第61章 陸懷民的遠見
王師傅這句話落下去,車間裡一下子靜了,靜得能聽見高窗外知了的叫聲。
陸懷民蹲在那裡,看著對麵這位頭發花白的老師傅,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王師傅,您這是折我的壽。”
“你這話說重了。”王師傅搖搖頭,“我六十二了,還有幾年活頭?我就是想,這輩子帶出去十七個徒弟,到頭來發現自己還冇入門。”
“小陸同誌,你彆多想。我不是跟你客氣,也不是一時衝動。”王師傅說著,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膝蓋,“我就是想學點真正的東西,然後把這門手藝更好地傳下去。
陸懷民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旁邊幾個年輕工人屏著氣,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轉。
王師傅的手又抬起來,這回是真的要抱拳了。
陸懷民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肘:“王師傅!您聽我說一句——”
話音未落,郭廠長已經三兩步跨過來,擠進了兩人中間。
“行了行了,”郭廠長語氣裡帶著點哭笑不得的意味,“老王,你這是演哪出?拜師收徒得擺香案、磕頭敬茶,你這蹲在油漬麻花的車間裡就拜上了?寒磣不寒磣?”
王師傅被他這一打岔,手裡的動作頓了頓。
郭廠長趁這空當,轉向陸懷民:
“小陸同誌,你彆往心裡去。老王這人,一輩子認死理,他要拜你為師,那是真心實意的,不是給你難堪。”
陸懷民點點頭:“我知道,郭廠長。可這真的使不得—_"
“使得使不得,咱們換個說法。”郭廠長擺了擺手,“老王要拜師,是你教他東西。你不收這個徒弟,那換你教他,總行了吧?”
陸懷民一愣。
郭廠長接著說:“廠裡聘你當技術顧問。不坐班,不打卡,寒暑假回來,給年輕工人們講講課,幫我們看看那些修不好的疑難雜症。顧問費,一天三塊錢。”
一天三塊錢。
這個數字一出口,車間裡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1978年,一個剛進廠的學徒工,一個月工資十八塊。
一天三塊,乾滿三十天就是九十塊,抵得上五個學徒工一個月的工資。
陸懷民連忙擺手:“郭廠長,這不合適吧......”
“合適。”郭廠長笑了笑,“凡事一碼歸一碼,你那兩個孔,給廠裡省下的錢,就夠發你一年顧問費的。”
他指了指那台195柴油機:
“雙橋公社送這台機子來,折騰了三回,光拆裝工時費、換件成本,加起來小一百塊。全縣像這樣修不好的‘疑難雜症,一年少說有二十台。你要是能幫著解決一半,廠裡就賺大發了。”
王師傅蹲在旁邊聽著,臉上的表情慢慢舒展開了。
他忽然“哼”了一聲:“郭廠長,你這是挖牆角。
郭廠長一愣:“什麼?”
“我拜師你不讓,”王師傅說,“轉頭自己聘顧問。”
車間裡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是誰先笑出了聲。
那笑聲像是會傳染,一個接一個,連成一片。
就連郭廠長都忍不住搖頭笑了。
王師傅自己也笑了。
“行,”他說,“顧問就顧問吧。”
王師傅說著,轉向陸懷民,收起笑容,認認真真說:
“你教我東西,不管你認不認,你就是我師傅。”
消息當天就傳遍了全廠。
吃午飯的時候,食堂裡七八個工人圍在一桌,端著搪瓷缸,就著鹹菜扒飯,嘴裡聊的卻全是上午那檔子事。
“聽說了嗎?195那台老頑固,叫一個大學生給治好了。”
“什麼大學生?"
“科大的!去年高考全省頭名,省報上登過的那個!叫什麼......陸懷民!”
“我親眼見的!”一個年輕工人搶過話頭,筷子在空中比劃:
“人家那兒,就聽了兩圈聲,手在缸體上一摸,說‘缸套變形了'。王師傅還不信呢,結果鑽了倆小孔,一試車,嘿!修好了!”
“王師傅修了三回都冇修好,他聽聽聲就好了?”
“可不是嘛!所以說人家是大學生,咱是土包子。”
旁邊一個四十來歲的老鉗工放下筷子,咂了咂嘴:
“不服不行。咱們乾了一輩子,憑的是手熟;人家那腦袋瓜子,裝的是真東西。”
“可不是嘛!”另一人接話,“王師傅當場就要拜師,要不是郭廠長攔著,真就跪下去了!”
“拜師?”有人倒吸一口氣:
“王師傅可是咱縣機械維修的老前輩,帶了多少徒弟了,拜一個十七八的後生?”
“那後生肚子裡有貨啊!王師傅自己說的,我修了三回冇找著根,人家一聽就聽出來了,這不叫本事叫什麼?”
食堂裡嗡嗡嗡的議論聲,一浪高過一浪。
有人羨慕,有人佩服,也有人心裡不是滋味。
可不管怎麼說,大學生的厲害,在這一天,他們實實在在地領教到了。
陸懷民吃完午飯,蹲在車間後門口,就著槐樹蔭開始翻看王師傅上給他的廠裡近三年的維修記錄。
紙頁已經脆了,邊角卷起,是用那種最便宜的書寫紙油印的。
字跡有鋼筆的、圓珠筆的,更多的是鉛筆,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油汙涸得看不清。
陸懷民一頁一頁翻過去。
“雙橋公社,195柴油機,換活塞環”——這是第一次。
“雙橋公社,195柴油機,研磨氣門,調供油提前角”——這是第二次。
“雙橋公社,195柴油機,拆缸蓋,換氣門座圈”——這是第三次。
同一台機子,同一個毛病,三進三出。
他又往後翻。
“紅星大隊,東方紅-28,啟動困難。換啟動電機,無效。調噴油泵,無效。送地區大修......”
“紅旗大隊,手扶拖拉機,振動劇烈。換軸承,無效。換曲軸,無效。報廢處理......”
“東風大隊,195柴油機,功率不足。清洗油路,無效。換柱塞偶件,無效。王師傅修三次,仍複發………………”
一行行字跡,像一道道血跡淋淋的傷口。
陸懷民把維修記錄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
下午兩點,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廠長辦公室走去。
郭廠長正在辦公室打盹。
天熱,窗戶敞著也冇用,他敞著中山裝扣子,靠在藤椅上,蒲扇搭在肚子上,有一搭冇一搭地扇著。
“郭廠長。”
郭廠長一個激靈睜開眼,看清是陸懷民,連忙坐起來,把扣子係上。
“小陸同誌?有事?”
陸懷民把那一遝維修記錄放在桌上。
“郭廠長,這些記錄,我看完了。”
“哦?”郭廠長伸手翻了翻,有些不好意思,“這都是些流水賬,亂七八糟的,冇什麼看頭。”
“有看頭。”陸懷民說,“我看下來,發現一個規律。”
郭廠長的手停住了,露出感興趣的神色:“什麼規律?”
“全縣送來的故障機子,大概有七成,根子不是‘用壞的。”
“不是用壞的?”郭廠長一愣,“那是怎麼壞的?”
“修壞的。
郭廠長怔住了。
陸懷民把維修記錄翻到某一頁,推到他麵前:
“您看這台195,雙橋公社的。第一次送修,換了活塞環。第二次送修,研磨氣門。第三次送修,換了氣門座圈。每次都是拆缸蓋、動心臟。”
他又翻到另一頁:
“這台也是。換缸墊的時候,螺栓擰緊順序不對,缸蓋翹曲,漏氣。修理工發現漏氣,以為是缸墊質量不好,換新的,還是漏。折騰三回,最後缸蓋裂了。”
郭廠長的眉頭皺起來。
陸懷民繼續說:
“還有這台,東方紅-28。啟動電機壞了,換新的。換了還不行,以為是電機質量不行,又換一個。後來才發現,是搭鐵線接觸不良。”
他把記錄合上。
“郭廠長,我不是說廠裡的師傅們手藝不好。王師傅的手藝,全縣冇人能比。可問題是——”
他頓了頓:
“咱們現在的修法,是‘壞了修哪裡”。機器不啟動了,修啟動係統;冒黑煙了,調油泵;振動大了,換軸承。頭疼醫頭,腳疼醫腳。”
“可真正的問題,往往不在‘疼’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