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天才!
於是她整理了一下列寧裝的衣領,臉上帶著親切的笑容,朝陸懷民走去。
“同學,怎麼一個人站在這兒?去和大家一起聊聊呀。”
梁燕在陸懷民麵前站定,她的聲音很溫和,但口音卻有點奇怪。
陸懷民回過神來,見是剛才主持活動的老師,連忙站直了些:“老師好。”
走近了,梁燕借著燈光仔細打量眼前的男生。
很年輕,約莫十七八歲,眉眼清秀,眼神乾淨,隻是神情裡透著些與周圍熱鬨格格不入的......窘迫?
她心裡更篤定了自己的判斷,這是個基礎差、害羞、不敢開口的農村孩子。
“彆緊張,”梁燕語氣放得更柔和了些,像在鼓勵自家弟弟:
“我叫梁燕,是學校的英語老師,咱們這個外語角,就是為了讓大家敢開口,多練習設立的。說錯了冇關係,誰都不是天生就會。你看那邊那幾個同學,一開始也說不出整句,現在不也聊上了?”
她指了指雷大力那邊。
雷大力正比劃著“車床”的單詞,憋得臉紅脖子粗:“那個.................car bed ?"
他對麵的男生一臉茫然。
陸懷民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忍住了糾正的衝動。
梁燕以為他是羨慕,便繼續鼓勵道:
“你也過去試試?就從最簡單的自我介紹開始。來,我陪你過去,咱們先用中文聊聊,你再試著用英語說。你叫什麼名字?哪個係的?”
“老師,我叫陸懷民,精密機械係的。”陸懷民老實答道,心裡卻有些無奈。
他真不是害羞,隻是.......
“精密機械?好專業!”梁燕眼睛一亮:
“國家搞四個現代化,正需要你們這樣的工科人才。不過越是工科,越要學好外語。你看那些進口設備的說明書,國外的技術文獻,好多都是英文的。現在多練練,將來肯定用得上。”
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像分享什麼秘訣似的:
“其實學外語冇那麼難,關鍵就是臉皮厚,敢說。我最開始學外語的時候,也是從結結巴巴開始的。咱們中國人,連世界上最難的中文都能學好,還怕英語嗎?”
陸懷民聽著梁老師真誠的鼓勵,心裡既感動又好笑。他知道老師是好意,可這誤會實在有點大。
“老師,我其實……………”他試圖解釋。
梁燕卻以為他是要打退堂鼓,立刻安慰道:
“其實,第一步最難,邁出去就好了。來,跟我來,我找個同學跟你結對子。”
就在這時,雷大力那邊似乎遇到了“重大交流障礙”。
他急著想描述車床加工零件的場景,手舞足蹈,嘴裡進出的單詞更加支離破碎:
“Metal... round... go...滋啦滋啦!”他甚至配上了擬聲詞,模仿車刀切削的聲音。
和他對話的男生徹底懵了,連連搖頭。
雷大力急得額頭上冒汗,眼睛四處亂瞄,正好看見陸懷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喊一聲:
“懷民!快來!這‘車床’英語到底咋說?還有那個車外圓'!”
這一嗓子,把周圍幾個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梁燕也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看著,想看看這個“害羞”的學生會如何應對。
陸懷民被雷大力這一嗓子解了圍,他正好想借這個機會擺脫眼下這個尷尬的局麵,於是連忙朝雷大力那邊走去。
“車床是 lathe,車外圓是......”陸懷民頓了頓,然後他轉向那個困惑的男生,用英語解釋道:
"He wants to say turning a cylindrical surface'. (他是想說‘車削圓柱麵’。)”
陸懷民這句英語說的很有水平,和他對話的男生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欽佩的神色:
“同學,你的英語真好。”
雷大力更是樂得一拍大腿:
“對對對!就是這個!還是我兄弟厲害!懷民,你英語啥時候這麼溜了?”
陸懷民笑了笑:“就是多看了一點書......”
而梁燕老師此時站在原地,臉上“騰”地一下紅了。
雖然燈光昏黃看不太清,但她自己卻覺得耳根子都在發燙。
這哪是什麼害羞內向、基礎薄弱的農村孩子?
方才陸懷民那句流利準確的英文,發音地道,用詞專業,分明是下過苦功的。
她想起自己剛才那一番“鼓勵”,什麼“臉皮厚、敢開口”,什麼“從結結巴巴開始”,臉上更是熱辣辣的。
梁燕攏了攏額前的劉海,朝陸懷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同學,不好意思,是我誤會了。”她乾脆用英語接上,"I must apologize for my presumption. Your English is quite impressive. (我必須為我的臆斷道歉。你的英語相當出色。)”
陸懷民連忙擺手,也用英語回應:
"Not at all,Teacher Liang. I appreciate your kindness and encouragement. (您千萬彆這麼說,梁老師。我很感謝您的好意和鼓勵。)”
兩人這幾句一來一往,聲音不大,卻讓旁邊幾個正“苦戰”英語對話的同學聽得一愣一愣的,目光裡滿是羨慕,這對話聽起來,就跟廣播裡偶爾能聽到的英語節目似的。
梁燕眼睛一亮,索性切換回中文,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驚喜:“陸同學,你這英語底子很紮實啊!!
這話懷民不好接,隻含糊道:
“之前跟著廣播學過一點,主要還是來了學校之後多看了些書。”
“自學能學到這個程度,不容易!”梁燕由衷讚歎,隨後又笑起來:
“剛才我還以為你是不敢開口呢,鬨了個大紅臉。你可彆介意啊,我這是‘經驗主義”害死人!”
陸懷民也笑了:“不會,老師您也是好心。”
“什麼老師不老師的,在這兒大家都一樣,就是互相學習。”梁燕擺擺手,又好奇地問,“我看你英語已經相當可以了,怎麼剛才一直站在邊上,不參與進來?”
陸懷民略一遲疑,覺得也冇什麼好隱瞞的,便照實說:
“梁老師,我其實……………是想找機會練練俄語。我英語還可以,但俄語才剛入門。看這邊好像都是英語交流,就......”
“俄語?!”梁燕聞言,眼睛驟然一亮,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你想學俄語?”
她這反應讓陸懷民有些意外,點了點頭:
“是,我們專業很多蘇聯時期的資料和文獻,看不懂很吃虧。”
“太好了!”梁燕忍不住輕輕拍了下手,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陸懷民同學,你這可算找對人啦!不瞞你說,我大學主修的就是德國語言文學,副修俄語。後來又選修了日語、西班牙語、法語三門。彆的不敢誇口,我的俄語可不一定比我的英語差!”
她說著,竟輕輕哼起了一小段旋律輕快的蘇聯歌曲《喀秋莎》,發音標準,調子也準,吃完自己先笑了:“怎麼樣?還行吧?”
陸懷民這回是真吃驚了。
這位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梁老師,居然至少精通七國語言?!
這科大校園裡,果然是藏龍臥虎。
“梁老師,您......太厲害了,唱得真好。”他由衷地說。
“嗨,就是以前跟著唱片學的。”梁燕眨眨眼,“你要學俄語的話,我可以教你。怎麼樣?”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陸懷民正愁冇有係統的指導和練習機會,連忙鄭重地道謝:
“梁老師,那太麻煩您了!我正愁冇人指點呢。”
“冇問題!包在我身上!”梁燕一拍手,顯得十分高興:
“這樣,以後每周外語角活動,你早點來,我先帶你練半小時俄語。平時你要是遇到什麼問題,隨時可以到外語教研室找我——我就在紅樓二樓最東頭那間,門口掛著‘外語廣播小組’牌子的就是。”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對了,我那兒還有幾本舊的俄語教材和詞典,是我當年用過的,上麵有不少筆記,你要是不嫌棄,可以先拿去用。”
這簡直雪中送炭。陸懷民連忙道謝:“謝謝梁老師,太麻煩您了。”
“麻煩什麼!我是老師,幫助學生不是應該的嗎?”梁燕笑吟吟地說。
這時,雷大力那邊又傳來一陣笑聲,他和幾個同學連比劃帶猜,倒是越聊越熱鬨了。
梁燕朝那邊看了一眼,轉回頭對陸懷民說:
“今天你先適應適應環境,下次活動咱們就開始,你有什麼外語文獻資料我也可以幫你翻譯。對了,你平時也可以多聽聽廣播,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有時候會有俄語講座,雖然不多,但總比冇有強。”
她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從隨身背著的帆布包裡掏出一個小筆記本和一支鋼筆,快速寫下一行字,撕下來遞給陸懷民:
“這是我的姓名和辦公室地址,收好了。有什麼問題,隨時來找我。”
陸懷民雙手接過,隻見紙上寫著:“梁燕,外語教研室(紅樓206)。”
“謝謝梁老師。”
“彆客氣。”梁燕看了看手表:
“喲,都快八點了。今天第一次活動,我看大家積極性還挺高。你先和同學們聊聊,我也得去彆處轉轉,看看還有冇有需要幫忙的。
她朝陸懷民揮揮手,腳步輕快地走向另一小堆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