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差距
周日清晨,陸懷民起得比平時還早些。
天還冇亮,宿舍樓裡靜悄悄的。
今天他得去省機械所,所以陸懷民提前借了沈教授的自行車,又在食堂窗口買了兩個二合麵饅頭填了填肚子。
騎出校門時,天色方才蒙蒙亮,青灰色的街道上行人稀落,偶有挎著菜籃的老太太踽踽走過。
省機械所在城西,騎車要四十分鐘。
抵達時,看門的仍是上回那位頭發花白的老同誌,正戴著老花鏡在門房裡看報。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眯著眼辨認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小陸同誌來啦?趙工一早就交代了,說今天你要來。他在技術科等你呢,快進去吧!”
“噯,謝謝您。”陸懷民點點頭,推著車進了院子。
周日的研究所比平時安靜許多,大多數辦公室都關著門。
隻有技術科那棟紅磚小樓的二層,有幾扇窗子敞著,隱約傳出說話聲。
上到二樓,技術科的門虛掩著,裡麵傳來趙棟來的聲音,似乎在和什麼人討論問題。
他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趙棟來的聲音從裡麵傳來。
推門進去,趙棟來正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張圖紙,正和兩個年輕技術員比劃著。
瞧見陸懷民,他臉上頓時露出笑容,把圖紙往桌上一擱,幾步迎上來:
“小陸來了!正好,正好!”
說著便伸手拍了拍陸懷民的肩膀:“路上還順利吧?吃早飯了冇?”
“吃了,趙工。”陸懷民點頭,“在學校食堂吃的。”
“那就好。”趙棟來轉身朝那兩個技術員擺擺手:
“你們先按剛才說的改,明天我們再討論。我和小陸同誌有點事要談。”
技術員們應了一聲,拿著圖紙出去了,臨走前好奇地看了陸懷民一眼——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學生,就是趙工近來常掛在嘴邊、讚不絕口的“天才少年”?
“走,帶你看樣好東西。”趙棟來搓著手,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上周你提的離心泵改進方案,我們重新計算了,效果非常好!所裡決定立即試製。今天正好要用水泵測試台做初步驗證,來,我帶你看個好東西。”
“好東西?”
“對,咱們所裡這周剛剛添置的寶貝。”趙棟來神秘地笑了笑,從抽屜裡取出一串鑰匙,“走,去測量室。”
兩人下了樓,穿過小院,來到另一棟相對較新的二層小樓前。
樓門口掛著“精密測量實驗室”的牌子。
趙棟來帶著陸懷民拐進一樓走廊儘頭的一間實驗室。
這間實驗室比陸懷民見過的一般的教室都寬敞,窗戶很大,光線充足。
靠牆擺著幾台測試設備,中央是一個自製的水泵測試台,鐵架子上固定著一台水泵原型,連接著管道、閥門和測量儀表。
屋子正中的實驗台上,罩著一塊深綠色的防塵布。
“就是它。”趙棟來走到實驗台前,深吸一口氣,輕輕掀開防塵布。
防塵布下,是一台造型精致的儀器。
銀灰色的外殼,前麵板布滿了旋鈕、按鈕和開關。
一個方形的屏幕鑲嵌在左邊,儀器的側麵貼著標簽,上麵是日文和英文的混寫。
“認識嗎?”趙棟來走到儀器旁,手指輕輕拂過外殼。
陸懷民走近細看。雖然型號陌生,但通過標簽上的英文專業術語,讓他立刻認出了這是什麼。
“示波器。”陸懷民脫口而出。
“對,示波器。”趙棟來點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日本進口的,岩崎公司的SS-5321型雙蹤示波器。帶寬250MHz,雙通道,帶延遲掃描功能。”
他打開儀器側麵的一個木箱,裡麵是用泡沫仔細包裹的探頭、連接線和附件。
還有一本厚厚的說明書,日文印刷,封麵上的假名和漢字混雜。
“全所就這麼一台。”趙棟來說,“不,應該說,全省機械係統,可能也就這麼兩三台。真正的寶貝。”
他示意陸懷民靠近些,然後按下了電源開關。
“嘀”的一聲輕響,示波器前麵板的指示燈亮了起來,泛著柔和的綠光。
趙棟來熟練地旋動幾個旋鈕,圓形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綠色的光點。
再調整時基和幅度,光點拉成了一條水平基線。
“看見了嗎?”趙棟來的眼睛盯著屏幕,“就這條線,能告訴我們多少事情。”
他走到水泵測試台前,啟動電機。
水泵運轉起來,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趙棟來拿起示波器的探頭,小心地連接到測試台的一個壓力傳感器上。
屏幕上,那條平靜的基線突然活了。
它開始跳動,起伏,變成了一條波浪形的曲線。
曲線隨著水泵的轉速變化而變幻形態,時而平緩,時而劇烈抖動,時而出現尖銳的毛刺。
“這是水泵出口的壓力脈動。”趙棟來指著曲線上那些不規則的波動:
“看見這些‘毛刺’了嗎?這就是能量損失的地方。水流在這裡產生漩渦,在這裡脫離葉片,在這裡互相撞擊。每一處毛刺,都是效率的流失,都是需要改進的地方。”
陸懷民點點頭,盯著那條跳動的綠色曲線。
它像一條有生命的河流,在屏幕上奔湧、回旋、激蕩。
那些在圖紙上靜態的線條,在計算書中抽象的數字,此刻都化作了可見的波動。
水泵設計的好壞,一目了然。
“以前我們怎麼做?”趙棟來關掉水泵,屏幕上的曲線漸漸平息:
“靠壓力表讀個大概數值,靠經驗判斷問題在哪。效率低了,知道有問題,但具體問題在哪兒?為什麼?說不清。隻能一遍遍試,一遍遍改,費時費力,效果還不一定好。”
他重新啟動水泵,調整了一個閥門。屏幕上的曲線變了,毛刺減少了些,波形變得更平滑。
“現在呢?”趙棟來臉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現在能看見了!調整一個參數,立刻就能看到效果。哪裡的設計不合理,哪裡的配合有問題,清清楚楚!”
“你覺得怎麼樣?”趙棟來轉頭問陸懷民。
“太有用了。”陸懷民由衷道,“有了這個,改進便有了方向,不再是盲人摸象。”
“是啊。”趙棟來關掉示波器,屏幕上的綠光熄滅,實驗室裡突然暗了幾分。
“今年開春,所裡托外貿渠道,費了好大勁才弄到手。”趙棟來轉過身,伸出三根手指,“花了這個數。”
“三千?”陸懷民試探著問。
趙棟來點點頭,苦笑一聲:“三千。美元外彙。”
1978年,美元兌人民幣的官方彙率大約是1:1.7,黑市上能到1:3甚至更高。
三千美元,看上去隻相當於五六千人民幣。
但關鍵是,1978年,中國總共隻有8.67億美元的外彙儲備。
就這樣一台價值三千美元的進口示波器,此時全國的外彙儲備加一起,理論上隻夠買三十萬台。
“三千美元,抵得上我們所一年多的外彙經費了。”趙棟來的聲音低了下去:
“為了買它,所裡開了三次會,爭論了小半年,吵得不可開交。有人說,有這錢,能買多少台國產儀器?能添置多少基本設備?為什麼非要買這麼個‘洋玩意兒’?”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示波器上,眼神變得堅定:
“但我堅持要買。最後秦所長拍了板:買!勒緊褲腰帶也要買!為什麼?”
“因為不買,我們就永遠看不見差距在哪。不買,我們就會一直用著老舊的國產示波器,測著不準確的波形,做著自以為‘差不多’的設計,然後納悶,為什麼我們的機器總是比彆人的耗能、比彆人的容易壞。”
“儀器運回來那天,所裡技術科的人圍著它看了一下午,冇人敢碰。太金貴了,怕碰壞了。”
陸懷民也有點動容。
他能想象那個場景:一群技術人員圍著一台進口儀器,既興奮又忐忑,想摸又不敢摸。
“可是你知道嗎,小陸,”趙棟來的聲音更低了:
“就在上個月,我在一本國外的期刊上看到,日本那邊已經出了新款。帶寬350MHz,數字存儲,帶自動測量功能。比咱們這台,又先進了一代。”
“這就是差距。”趙棟來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們在拚命追,人家也在往前跑。而且跑得更快。不過,話又說回來,要不是人家出了新款,這台二百五兆赫的,咱們想買也買不到。”
“但我相信,”趙棟來說著,又振奮起來:
“將來有一天,咱們也能造出國際先進的示波器,不能讓國家總是拿寶貴的外彙,去換彆人淘汰下來的技術。”
言罷,他沉默了片刻,隨後抬手看了看手表:
“現在才九點多,試製的改良離心泵下午應該能到。走,小陸,我帶你看看按你思路改出來的離心泵圖紙和參數。”
兩人回到二樓的技術科辦公室。
趙棟來從辦公桌抽屜裡小心地取出一卷用牛皮紙仔細包裹的圖紙,在桌上鋪開。
“按你的思路,我們把進口安放角調小了5度,葉片前緣改成了翼型。”趙棟來用紅藍鉛筆的筆尖指著圖紙上的葉輪剖麵:
“流道也重新優化了,你看這裡,截麵形狀做了調整......”
陸懷民湊近細看。
圖紙畫得很細致,顯然是耗費了很大精力。
“流道這裡也做了調整,你看這個截麵,從圓形到矩形的過渡段加長了,曲率更平順,都是按你上次指出的幾個容易產生渦流的部位改的。”趙棟來繼續說道:
“所有關鍵尺寸都標注了嚴格的公差,這次試製,我們要求車間按最高精度來做。”
“水力計算部分,我們反複做了三遍。”趙棟來又從桌邊搬過一遝厚厚的手寫稿,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和數據,“三個人輪班算了三天。”
他最後抽出一頁總結性的數據頁,手指點著最後幾行結果:
“你看,理論效率提升了8個百分點。如果實際製造能達到這個值的八成,就比原來的泵強太多了。”
“8個百分點?”陸懷民有些驚訝。
在任何時候,泵的效率提升一個百分點都很難得,8個百分點幾乎是飛躍。
就算是製造精度不夠,隻能提升八成也就是六個百分點,那也堪稱“泵”界的技術革命了。
“對!我們最開始都不敢相信,但反複算了,就是8個點!”趙棟來點點頭,也是有些激動:
“不過,這隻是理論計算值。實際製造,鑄鐵的收縮、加工誤差、裝配間隙、密封效果……樁樁件件都會打折。所以下一步,就是趕緊試製出樣機,上實測!”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期待:
“今天下午要到的,就是這第一台嚴格按照新圖紙加工的樣機,也是咱們那台進口示波器第一次用在工程實踐上。”
時間在專注的技術討論中過得飛快。轉眼已近晌午,趙棟來小心地收好圖紙和計算稿。
“走,小陸,咱們吃飯去!所裡食堂周日不開火,我請你下館子!”趙棟來不由分說,拉著陸懷民就往外走。
國營飯店離機械所不遠,是一棟兩層灰磚樓,門臉不大,玻璃櫥窗上貼著“供應午餐”的紅紙。
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麵此時已經有了三三兩兩的食客。
趙棟來顯然是熟客,和服務員打了個招呼,便在靠窗角落找了張空桌。
“兩碗米飯,一個炒白菜,一個土豆絲......”趙棟來看著牆上的水牌點菜,猶豫了一下,轉頭對服務員說,“再加個紅燒肉!”
“喲,趙工,今天有喜事?”服務員邊記邊笑問。
趙棟來朗聲一笑:“有貴客!”
陸懷民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趙工,您太客氣了......”
“實話實說嘛!”趙棟來擺擺手。
飯菜很快就上來了。紅燒肉燒得濃油赤醬,肥瘦相間,顫巍巍地泛著誘人的光澤。
“彆同我客氣,你可是咱們所的大功臣。”趙棟來將那碟肉往陸懷民麵前推了推:
“多吃些,下午還得費神呢。”
吃完飯,趙棟來付了錢和糧票。
兩人回到所裡時,剛過下午一點。
一進技術科,便有個年輕技術員迎上來:
“趙工,車間來電話了!改良泵的試製件剛下機床,正在做去毛刺和清洗,半小時後就能送到所裡!”
“好!”趙棟來精神一振,轉頭對陸懷民說,“走,咱們先去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