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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家書抵萬金

2026-10-25 作者: 大咚咚咚咚東

陸懷民領了津貼,下午就去了郵局。

學校的郵局就在圖書館旁邊,一間不大的平房,綠色門麵,牆上掛著“中國人民郵政”的招牌。

玻璃窗上貼著“函件、包裹、彙兌”的紅色字樣,櫃台後麵,工作人員正低頭整理信件和彙票。

“同誌,我彙款,再寄封信。”陸懷民走到櫃台前。

“彙款單在這兒填。”工作人員推過來一張綠色的單子,又指了指旁邊的糨糊瓶和郵票:

“信貼好郵票,扔進門口那個郵筒。”

陸懷民接過,在郵局櫃台前,俯身填寫彙款單。

收款人地址:皖省清陽縣青陽公社陸家灣生產隊。

收款人姓名:陸建國。

彙款金額:人民幣壹拾伍圓整。

附言欄隻有很小一行空間。他想了想,提筆寫下:給家裡用,彆舍不得花。我一切都好。

填好單子,他數出十五塊錢,連同彙款單一起遞進窗口。

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同誌,接過錢和單子,熟練地核對,然後拿起一個木頭戳子,“咚”一聲在單子上蓋了個紅章,又用鋼筆在存根上登記。

“彙費一毛五。”她頭也不抬地說。

陸懷民又從口袋裡摸出三張五分的票子遞過去。

“收據拿好,萬一有啥問題,一個月內可憑此查詢。”

女同誌撕下收據聯遞出來,把剩下的單據和錢放進一個小鐵盒,拉上鐵絲送往後麵的工作間。

“謝謝同誌。”陸懷民把收據收好,又從書包裡掏出一個信封,“這個,寄信。”

“要掛號不?”女同誌問。

“平信就行。”

“省內平信,貼五分郵票,”女同誌瞥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農村的話,走得慢,得五六天。”

“曉得了,謝謝同誌。”

陸懷民掏出五分錢,買了張印著“工農兵”圖案的郵票帖在信封上,投到了郵局門口的信箱內。

……

六天後,下午。

春耕時節的陸家灣,田裡到處都是人。

男人扶著犁,吆喝著牲口,女人們跟在後麵點種、施肥,放了學的孩子也在田埂上跑,送水、遞東西。

曉梅放學回來,把書包往院裡的棗樹杈上一掛,也背著個小筐跑到田邊,幫著母親周桂蘭點豆種。

她今年初三了,個子躥高了一截,眉眼漸漸長開,有了些大姑娘的模樣。

日頭偏西時,村口傳來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

“陸建國!陸建國家的信!從省城來的,還有彙款單!”郵遞員老陳騎著一輛綠色的二八大杠,停在田埂上,揚著手裡一個牛皮紙信封喊。

這一嗓子,像在平靜的水塘裡投了顆石子。

附近幾塊田裡的人都直起腰,望過來。

“建國叔,你家懷民來信了!”有人朝陸建國喊。

陸建國正扶著犁,聞聲停下,把犁鏵往泥裡插深了些,這才直起腰,拍了拍老黃牛的脊背,用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

周桂蘭也聽見了,手裡攥著一把豆種,心口“噗通噗通”跳得快起來,眼裡瞬間亮了:“他爹,是懷民……”

曉梅反應最快,丟下筐子就飛跑了過去:“陳伯伯!是我哥的信嗎?”

“是嘞!還有彙款單!”老陳笑著把信封和一張綠色的彙單遞給她:

“瞧瞧,你哥才去幾天,就往家寄錢了!真有出息!”

“謝謝陳伯伯!”曉梅接過信和彙單,緊緊攥在手裡,轉身就往回跑,小臉紅撲撲的:

“爹!媽!哥來信了!還寄錢了!”

周桂蘭也顧不上點豆種了,幾步迎上來,手有些抖,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地接過信。

信封是牛皮紙的,上麵用鋼筆工整地寫著地址和“陸建國父親收”,落款是“科學技術大學陸懷民”。

“彙款單……十五塊?”周桂蘭隻認得彙款單上麵的數字,手一抖,聲音都變了調:

“這孩子……他哪來的錢?他自己夠花嗎?”

陸建國也走過來了,目光落在信封上,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幾行字,然後對老陳點點頭:

“麻煩你了,老陳。”

“麻煩啥!建國哥,桂蘭嫂子,你們養了個好兒子啊!”老陳笑著擺擺手,蹬上自行車走了。

郵遞員走了,田裡乾活的人卻都圍了過來。

“建國,懷民寄錢回來了?十五塊?”

“多少?十五塊?了不得!”人群裡響起驚歎。

這年頭,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乾一天,掙十個工分,到年底折算,好的年景一天也就合幾毛錢。十五塊,抵得上一個多月的工分了!

“這才去幾天啊?大學還發錢?”

“是津貼,國家給的助學金!”有明白人解釋,“聽說成績好的,一個月有二十多塊呢!”

“二十多塊!”有人低聲驚呼,“老天爺,趕上城裡三級工一個月工資了!”

“懷民這孩子,是真出息了!這才去幾天,就能往家寄錢了!桂蘭嫂子,建國哥,你們可算熬出頭了!”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中,周桂蘭的眼圈紅了,她撩起圍裙角擦了擦眼睛,嘴裡喃喃著:

“這孩子……咋寄這麼多錢回來……他自己不吃不喝啦……”

她哽咽著,又是驕傲,又是心疼。

陸建國沉默著,把旱煙袋從腰後抽出來,撚了一撮煙絲,劃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臉上的皺紋仿佛都舒展開了一些。

“媽,快拆信!看看哥信裡說啥!”曉梅急著催促。

“對,對,拆信,回家拆信。”周桂蘭這才反應過來,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揣進懷裡,像是揣著個寶貝,又對圍觀的鄉親們說:

“他叔伯嬸子,謝謝大家關心,懷民他……他在外頭都好……”

“都好就好!快回去看信吧!”

“找個空也讓曉梅給念念,我們也聽聽大學生都說啥!”

在鄉親們善意的笑聲和目光中,一家人提前收了工。

回到家,周桂蘭也顧不上一身的泥土,趕緊舀了瓢水,讓陸建國和曉梅洗手。

曉梅洗完手,已經迫不及待地搬來小板凳,眼巴巴地看著母親。

周桂蘭坐在堂屋門檻上,就著傍晚的天光,用針尖小心地挑開信封封口,取出兩張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紙。

“曉梅,趕緊念念。”

曉梅接過信,深吸一口氣,大聲地念起來:

“爹,媽,曉梅:你們好。見字如麵。我來到學校已經快一個月了,一切都好,請勿掛念……”

少女清脆的聲音在暮色籠罩的小院裡回蕩。

信裡,陸懷民寫了學校的規模,紅磚的教學樓,偌大的圖書館;

寫了嚴厲又親切的沈教授,寫了來自天南海北、卻一樣用功的同學們;

寫了自己被選入了一個重要的科研項目,雖然才剛開始,但學到了很多新東西;

寫了學校發了助學金,他留下一些買書和生活,寄回十五塊給家裡補貼用度;

寫了食堂的飯菜能吃飽,讓父母彆擔心;還囑咐曉梅一定要用功讀書,將來也考大學……

念到“我留了十二塊五,足夠用了。學校食堂飯菜便宜,一個月五六塊錢就能吃飽。這十五塊錢,爹媽彆舍不得,買點好的,曉梅正在長身體,也需要營養……”時,周桂蘭再也忍不住,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陸建國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頭也彆了過去。

信的最後,陸懷民寫道:

“……爹,媽,彆太勞累了。我現在能拿到津貼,以後還能爭取獎學金,家裡的擔子,我能分擔了。你們好好的,我在外頭才能安心。曉梅,哥不在家,你多幫爸媽乾活,學習也彆落下,爭取明年也考到城裡來……”

周桂蘭擦了擦眼圈:

“孩子他爹,明天……明天你去公社郵局,把錢取出來。”她聲音裡帶著顫,卻又滿是歡喜,“割點肉,給曉梅補補。再稱點鹽,買點燈油……”

陸建國冇說話,隻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

第二天,陸建國天不亮就揣著彙款單和戶口本,步行去了公社郵局。

回來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他手裡提著用稻草拴著的一小條五花肉,油汪汪的,肥多瘦少,在晨光裡閃著誘人的光澤。

另一隻手裡是一個小紙包,裡麵是鹽和一小塊肥皂。

“取回來了?”周桂蘭迎上去,接過東西,手摸了摸那肉,眼中滿是歡喜。

“嗯,十五塊,一分不少。”陸建國從懷裡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最大麵額是兩張五元的“大團結”,還有五張一元新鈔。

周桂蘭接過錢,她走進裡屋,從牆角搬開一個舊木箱,從箱底摸出一個用紅布包裹的木匣子。

打開木匣,裡麵是全部家當:一遝發黃的布票、糧票,還有薄薄一疊舊鈔票,最大麵額是五元,更多的是些毛票分票。

她坐在炕沿上,把十五塊錢數了又數。

然後,她抽出一張嶄新的五元“大團結”,猶豫片刻,又抽出一張一元,然後將剩下的九元錢小心翼翼地疊在一起,用手帕包好,鄭重地放進了木匣,蓋上蓋子,用紅布重新包好,塞回箱底。

她拿著那六塊錢出來,對正在灶間燒火的陸建國和趴在桌上寫作業的曉梅說:

“那九塊,先攢著。萬一曉梅往後要買啥要緊的書,或者你哥……處對象了,總得有點錢傍身。這六塊,家裡用。”

她將一元錢遞給陸建國:

“他爹,這錢你拿著,買點煙葉子,也……也給自己添雙襪子吧,腳上那雙都露趾頭了。”

陸建國冇接,隻是悶頭往灶膛裡添了把柴:“我用不著,給曉梅交學費,或者買本子鉛筆。”

曉梅連忙說:

“媽,我的學費不是剛交了嗎?本子我還有呢!這錢給家裡買點好吃的,或者……給哥存著!”

“拿著吧,這也是懷民的心意。”最後,周桂蘭還是把那一塊錢塞給了陸建國。

晚上,那小塊五花肉被周桂蘭切成薄片,和醃製的芥菜一起燉了一鍋。

油水比平時足,滿屋飄香。

這幾乎是過年才能聞到的葷腥氣。

曉梅吃得小嘴油光光的,連碗底的菜湯都拌著米飯吃乾淨了。

吃完飯,曉梅眼睛亮晶晶的,忽然說:“媽,我要給哥回信!”

周桂蘭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

“對,回信,得趕緊回信。告訴你哥,錢收到了,家裡都好,讓他彆惦記,專心讀書。”

“嗯!”曉梅重重點頭,隨後從書包掏出半瓶墨水、一支筆尖有些禿的鋼筆。

周桂蘭在一旁看著,叮囑道:

“字寫工整點,彆讓你哥看不清。”

曉梅點點頭,鄭重地坐到煤油燈下,鋪開紙張,擰開墨水瓶。

陸建國也搬了個小凳坐在旁邊,默默卷著煙。

周桂蘭則拿起針線,就著燈光縫補一件舊衫,目光卻不時飄向女兒筆尖。

曉梅握著筆,想了很久,才落下第一筆:

“哥:”

一個字寫完,她停住了。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她想告訴哥哥,今天郵遞員來時,田裡所有人都羨慕地看著他們家;

想告訴哥哥,媽媽看到彙款單時哭了,爹抽煙的手有點抖;

想告訴哥哥,她把他信裡說的“圖書館”“紅磚樓”想象了好多遍;

更想告訴哥哥,她一定會拚命學習,絕不給他丟臉……

“媽說,你寫吧,”周桂蘭心裡也有千言萬語,這時開口道:

“先問你哥好,說家裡一切都好,讓他彆惦記。”

“嗯。”曉梅應了一聲,提筆開始寫。

“告訴你哥,錢,家裡收到了。”周桂蘭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今天家裡割了肉,買了鹽和肥皂。肉燉了菜,很香,你爹都多吃了一碗飯。”

“跟你哥說,彆舍不得花錢,正是長身體、費腦子的時候,食堂飯菜要是能加個葷菜,就加點。天暖和了,不知道省城咋樣,但早晚涼,還是記得要添衣服。學習要緊,可也彆熬太晚,傷了身子是一輩子的事……”

周桂蘭絮絮叨叨地說著:“還有,咱家自留地的韭菜冒頭了,等他放假回來,就能割第一茬包餃子。”

陸建國偶爾插一句:“告訴你哥,我在隊裡挺好,活兒不累。”

曉梅認真地寫著,轉眼間就寫了好幾頁。

信的最後,曉梅自己加了幾句:

“哥,我這次期中考,考了全班第一名。明年我就初中畢業了,我想考縣裡的高中。雖然很難,但我想試試。你說過,讀書能改變命運,我以後也想考大學,寄錢給家裡。”

頓了頓,曉梅最後寫道:

“哥,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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