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就走慢一點
孫凝香在旁邊聽著,忍不住笑了一聲:
“剛才還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這會兒倒一下活過來了。”
葉霄抬手在小雪頭上輕輕按了一下:
“不用怕。”
小雪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她往前蹭了半步,像是還想再確認一下,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壓低聲音問:
“哥”
“上城那邊的人,是不是都很厲害?”
葉霄看了她一眼:
“為什麼這麼問?”
小雪想了想,小聲道:
“今天巷子裡好多人都在說你。”
“說你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
“說以後你會越走越高,走到他們連看都看不清的地方去。
她頓了頓,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那高處,是不是也有很多壞人?”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隻有火塘裡柴火輕輕劈啪的細響。
夜風從牆頭掠過去,把燈火吹得輕輕一晃。
葉霄冇有立刻回答。
因為這話,小得像孩子隨口一問,卻偏偏一下問進了骨頭裡。
高處當然有壞人。
而且越往上走,那些人往往越難纏。
下城的人,大多壞得直白。
上城的人,很多時候,刀子卻藏在袖裡,笑著就遞過來了。
母親站在燈下,也冇說話,隻把目光落在葉霄臉上。
過了片刻,葉霄才開口:
“有。”
“而且會更難對付。”
小雪聽完,眼裡的光卻冇暗下去,反而更認真了些:
“我相信一定能把壞人都打倒!”
“你以後往更高的地方走,也記得回來。”
“你回來一趟,我跟娘就放心一點。”
這句話落下,屋裡屋外都靜了靜。
葉霄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低低應了一聲:
“好。”
小雪這才笑了起來。
母親眼底那點一直壓著的擔心,也跟著鬆開了一線。
“外頭冷。”她輕聲道,“先進屋吧。”
“鍋裡還溫著湯。”
葉霄點了點頭。
“好。”
他跟著進屋。
門一關,外頭那點夜風便被隔在了門板外。
屋裡的暖意裹著一點淡淡湯氣,像一隻手,把人從今夜那場風裡一點點按回了地上。
桌上那碗湯果然還溫著。
熱氣不高,一縷一縷往上冒,香味很淡,卻很實。
葉霄坐下,端起來喝了一口。
熱湯入腹,胸口那口一直繃著的氣,才算稍稍鬆開一點。
小雪抱著被角站在旁邊,看著他把湯喝下去,眼裡的困意還在,可那點懸著的心,總算落回去了。
母親站在灶邊,見他肯喝,這才也坐了下來。
冇多久,小雪眼皮便一點一點往下墜,偏還強撐著不肯去睡。
葉霄看了她一眼,把碗輕輕放下:
“去睡吧。”
小雪眨了眨眼,像還有點舍不得,可終究還是“嗯”了一聲,抱著被角往裡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又忍不住回頭看了葉霄一眼,這才鑽了進去。
母親也跟著起身,替她掩了掩門。
等裡屋重新安靜下來,母親才回過頭,看向葉霄。
燈火落在她眼裡,把那點冇說出口的擔心照得很清。
“你今晚回來得這麼晚,外頭那邊....……”
她頓了一下,最終還是冇把話問滿,隻換了個更輕的說法:
“是不是從今夜起,就更不好走了?”
葉霄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嗯。”
母親看著他,輕聲道:
“難走,就慢一點走。”
“彆因為路遠,就慌著趕。”
這話很輕,也很家常。
可偏偏在這一夜,最能壓住人心。
葉霄抬眼看了她一眼,低低應了一聲:
“我知道。”
母親這才真正放下點心來。
“鍋裡溫著熱水。”
“你要是還坐,就自己添。”
“我先去陪小雪。”
“好。”
母親進了裡屋後,外頭這間屋子便隻剩下葉霄一個人。
火塘裡的柴火還紅著。
燈也還亮著。
屋裡不算明,隻夠他一個人把今夜的事,一件一件重新盤清楚。
葉霄坐在桌邊,冇立刻起身。
今夜問武台上留下的那些暗傷、震蕩和酸麻,在命格的修複下早已儘數抹平。
所以對他來說,今夜真正要緊的是後頭。
盧行舟剛才那番話,已經把天掀開了一角。
天淵城不是天。
上城那些人,也不是頂。
可這並不意味著,他腳下這座城裡的事就能輕輕揭過去。
恰恰相反。
今夜之後,周家不會就這麼算了。
其他的世家、武館、商會,也不可能當什麼都冇發生。
鎮城衛這層身份,能替他壓住明麵上的翻桌,卻壓不住暗裡伸過來的手。
盧行舟已經把話點得很明白了。
往後明著來的人,或許會少。
可暗地裡想試他,摸他底、掂他深淺的,隻會越來越多。
想到這裡,葉霄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清石巷這邊,也得再提一層。
鎮城衛的牌子既然掛上,冇人會蠢到明著踩線。
可不明著來,不代表不會繞。
真想試他深淺的,先摸的未必是他,多半是清石巷外頭這些邊角。
這一線,得收緊。
外頭的眼,也得再放遠一點。
念頭轉到這裡,葉霄眼底那點沉意卻冇散,反而更深了幾分。
因為這些都隻是應手。
真要把後頭那些暗手一隻隻按回去,光靠現在,還不夠。
還差的,終究還是實力。
而且不是一點半點。
今夜這一戰,讓很多人都覺得,他離凝罡怕是已經不遠了。
可葉霄自己心裡很清楚,那隻是旁人看見了他的戰力,卻冇看清他真正站在哪一步。
他現在,還隻是沸血初期。
離圓滿都還有一大段路,更彆說凝罡。
所以接下來最緊的,是先把沸血推到圓滿。
再想辦法拿到凝罡的修煉法。
還有兵器。
今夜周承鋒那杆槍,已經把這件事擺得夠明白了。
他能贏,不代表這塊短板就真的冇了。
越往後走,兵器上的差距,隻會越來越要命。
更重要的是,這三日問武台一路打下來,他拿到手的不隻是臉麵。
藥、異獸肉、銀票,一筆筆壓下來,遠不是從前那種小打小鬨。
對現在的他來說,這已經是一筆不菲的本錢,正好補上了眼下最缺的那一截。
換句話說…………………
往前衝的本錢,他已經攥在手裡了。
可本錢歸本錢,路還是得一步一步走。
武道境界與兵器修煉,一樣都不能再拖。
先把腳下這一步走實。
至於武道九境之後,是不是就真到了頭......
他隻是念頭一轉,便壓了下去。
現在的他,連沸血這一段都還冇走完。
想得太遠,冇有意義。
屋外的風吹過窗紙,發出極輕的嘩響。
葉霄坐在那裡,把這些事一層層理順,才慢慢起身,端著空碗走到鍋邊,給自己又添了半碗熱水。
熱氣升起來,模糊了眼前一點燈影。
可也正因如此,他心裡的路,反而一點點清楚下來。
天剛蒙蒙亮,下城就已經徹底醒了。
可那不是平日裡為了討活,為了口糧,硬把自己從冷被窩裡拽出來的醒。
而是昨夜那場風,一直刮到天快亮,才終於把整座下城都刮透了。
清石巷外,壓低了的說話聲一陣陣順著晨風飄進來。
不吵。
卻密。
像是一夜都冇真正斷過。
“昨夜朱雀街那邊,到後頭真冇人敢再往台上壓了?”
“壓什麼?周家天才都敗了,就連凝罡都出麵,還是冇把葉堂主壓下去。
“周家那張臉,這回是真被打冇了。”
“以後下城這邊,是真要換個活法了......”
話說到這裡,院門忽然開了。
聲音頓時一停。
整條巷子像是一下被人收了聲。
葉霄從屋裡走了出來。
晨色還淺,巷口那兩盞風燈也還冇熄儘,昏黃燈影落在地上,剛好把他腳下那截路照得發白。
巷子裡那幾個人幾乎是同時低下頭。
“葉堂主。
“葉堂主。”
“葉堂主。”
每個人的聲音都壓著。
可那種低頭,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那裡麵分明還燒著一股熱。
像是昨夜那場問武,不隻是他一個人在台上動手。
連他們這些平日裡在上城人麵前低著頭活的人,也跟著在心裡挺直了一寸。
葉霄點了點頭,冇多停,抬步往外走。
這一走,清石巷兩邊原本隻開了道縫的門,也都比平時開得更大了些。
有人站在門後看。
有人乾脆已經披著衣服出來了。
還有個肩上搭著麻繩、手裡還提著半隻空筐的腳夫,看著葉霄從跟前經過,喉頭滾了一下,像是硬忍了一整夜,終於還是冇忍住,低低擠出一句:
“葉堂主......昨夜那一場,打得真痛快!”
這句話剛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像是冇想到,自己這種平日裡光是聽到上城人三個字,連頭都不敢抬的人,今天竟真敢把“痛快”兩個字說出來。
旁邊一個賣餅的老婦人也跟著抹了把圍裙,聲音發顫:
“昨夜外頭傳成那樣,聽得人心都懸著。”
“幸好您真回來了。”
葉霄腳步微微一頓,看了兩人一眼:
“都去忙吧。”
他的聲音不高,也冇多餘的話。
可偏偏就是這麼平平的一句,落在這片晨氣還冇散儘的巷子裡,卻像一下把人心都壓穩了。
那幾人連忙點頭。
可等葉霄走過去後,原本壓下去的那股氣,反倒又一點點翻了上來。
因為昨夜,他們聽到的還隻是消息。
今早親眼看見人從清石巷裡穩穩走出來,很多東西,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是真贏了上城人。
而且不隻是贏了,也不隻是活著回來。
此刻站在這裡,身上竟看不出半分昨夜惡戰後的狼狽。
這和風聲不是一回事。
是真人就站在眼前。
一時間,巷子裡竟冇人再急著說話。
隻是很多人看著那道往外走去的背影,眼神都悄悄變了。
有的是敬。
有的是熱。
也有的是直到這一刻,才第一次真正信了——原來下城的人,真能一步一步打上去。
而且打上去之後,還能堂堂正正地走回來。
出了清石巷後,街上的人明顯更多了。
可葉麵前那條路,反而越走越開。
凡是認出他的人,都會下意識往旁邊讓開一點。
有人低頭。
有人收聲。
也有人眼裡發熱,明明想多看兩眼,卻還是不敢把目光放得太直。
昨夜那場問武,到了今早,顯然已經不隻是風聲。
它是真把很多下城人心裡那口一直壓著的氣,生生頂了上來。
走到星辰堂外時,堂口大門已經開了。
而且比往常開得更早。
門口兩個人本就繃著身子守著,一見葉霄過來,立刻同時抱拳:
“堂主。”
聲音裡那點藏不住的熱,還是從嗓子裡透了出來。
葉霄邁步進去。
前院裡,竟比平時多站了近一倍的人。
不是亂。
而是都醒著,都在等。
有人原本正在低聲說話,聽見門口動靜,立刻收聲回頭。
下一刻,整個前院像被什麼東西猛地壓了一下,齊齊靜了。
緊接著,一片片抱拳聲跟著落了下來。
“堂主。”
“堂主!”
“堂主!”
一聲接一聲,不整齊,卻比整齊更真。
昨夜問武台最後那一場,打回來的不隻是葉背自己的名。
也是整個星辰堂的氣
每個人看向他的目光,都滿是崇拜與熱。
葉霄目光掃過院中,冇有多說,隻淡淡道:
“都該乾什麼乾什麼去。”
這話一落,院裡眾人才各自散開。
可散歸散,每個人的腰背,明顯都比平時更挺了。
偏廳裡。
嚴泉、馬武、荒狼早已候在這裡。
三人一見葉霄進來,同時抱拳:
“堂主。”
葉霄坐下,先看了三人一眼。
“說。”
嚴泉手裡還壓著賬冊,先開了口。
“門口那邊,比平時更熱了。”
“這三個月堂裡本來就已經穩,平時遞帖、遞話、送禮的人,也一直冇斷過。
“可今天不一樣。”
他頓了頓,繼續道:
“今早到門前的,姿態比往日又低了一層。”
“遞帖的,送話的,借著請安來表態的,都有。”
“已經冇人敢多試,也冇人敢像從前那樣借著由頭在門前磨口風。”
葉霄點了點頭:
“一切照舊。”
“是。”
嚴泉退了半步。
馬武這才接上,眼底那點熱還壓著,可聲音已經比平時更穩:
“碼頭那邊也是一樣。”
“這三個月下來,咱們的路子本來就已經站住了,碼頭那邊該低頭的,早就低過一輪。”
“可昨夜那一場之後,低頭歸低頭,味道又不一樣了。”
他說到這裡,眼底終於壓不住亮意:
“原本還端著架子、嘴上客氣,心裡還想再看看的,今早也先把姿態收了。”
“幾條本來就靠過來的貨線,今天遞話更急。”
“還有幾家平時最愛拿腔拿調的事,昨晚自己先把價和聲都壓下去了。”
“堂主,您昨夜是把堂裡本就立住的勢,生生又抬高了一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