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造化今又現
對於農家,李順並冇有太多深入的了解。
之所以突然會想到這點,純粹是因為他修行半輩子分靈化生術,在聽到這八個字後所產生的某種直覺聯想。
“說起來,百家也並非全都是偉光正。有些學派的理念,據說的確非常極端,為世人所不容。農家......”李順回想起剛剛段九章的表情,心中這猜測已經是確定了幾分。
但正如他之前所說的那樣,天象境強者的交鋒,絕非他們這等修為能夠插手的。
接下來的數日,他與李青寸步不離糧倉,一心撲在分發口糧、維持秩序之上。
因為那株金色麥穗的庇佑作用,百姓們被劫氣蒙蔽的心智逐漸複蘇。
為了在這場死局中求活,不少縣裡尚存的能吏、士紳紛紛自發站了出來。
正所謂“一縣之才,足以治國安邦”,有了這些地頭蛇的協助,李順倒也省去了不少瑣碎功夫。
然而,隨著城外幸存的流民如潮水般湧入,城中本就有限的糧食慢慢開始捉襟見肘起來。
轉眼間,已經入城第三日。
三月初四。
“恐怕,頂多隻能再撐兩天了。”李青看著空空蕩蕩的倉底,微微歎了口氣,“自從那天之後,段前輩便如同石沉大海,再無半點音訊。”
沉默良久,李青忽地轉過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哥,如果兩天後段前輩還冇回來......我們該怎麼辦?”
李順冇有正麵回答,隻是目光幽深地望向遠方。
“放心,段前輩既然交代我們死守此城。以他的性情,定會給我們一個交代。”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糧倉前那株高大的麥穗之上。
它已不再如初見時那般飽滿金黃,原本挺拔的稈部微微蜷曲,穗頭枯萎低垂,顯出一股生機凋敝的頹勢。
那層籠罩全城的暖意,也隨著麥穗的暗淡變得若有若無。
天際邊,原本被強行驅逐的劫雲陰影,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再度緩緩壓向雲貫城頭。
第二次身處天象入造化的劫難之中,李順漸漸隱隱有些明白,為何對於天象境渡劫、大乾官方始終秉持冷處理態度了。
而其他能察覺劫難修士,亦對此避之唯恐不及。
“大乾造化強者,本就寥寥無幾。無不身居高位,自然不會參與這等事。”
“而天象境強者......”
李順目光掠過遠處翻湧的陰雲,心中暗忖:“凡敢於嘗試破境轉劫者,大抵都已至天象上品。這等修為,若是存心蟄伏,再輔以那遮天蔽日的劫氣作為屏障。同境界外人想要揪出其真身,無異於大海撈針。”
“想要隱藏自己,實在太簡單了。”
“就好比當初冷山之劫,若非最後關頭周尋真破境成功,主動顯化。恐怕我到死也不知道幕後黑手究竟是誰。”
“再者說,入局者不僅要麵對一位搏命求存的天象瘋子,更要時刻抵禦那被轉嫁而出的滔天劫力。這劫難,本就是天道針對天象境而設的殺局。”
“身陷泥沼,還要麵對同境界,甚至實力更勝一籌,隱於幕後的敵人。敗多勝少。”
“最後,就算攪局之人成功,也幾乎不會有任何實質性收獲。而若是他失敗了......”
“便會跟一位造化境強者結下不死不休的仇怨。”
“怎麼想,怎麼不劃算。”
“無人願管,也是常態了。”李順輕歎一口氣。
邏輯推衍得越有道理,就越顯得挺身而出的段九章的可貴。
可李順心中,那抹疑慮始終揮之不去。
段九章又究竟為何毫不猶豫就決定管這事呢?
難道,真隻是為了雲貫縣境內百姓?
亦或是,這背後還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原因?
“我有三省身護體,應能護得周全。縱使局勢崩壞,也不過是浪費幾次回溯機會罷了。”李順這般想著。
三月初四。
“桀桀桀......”
“段九章,大乾籍田令,不過如此!”
一陣陰森的大笑聲響徹雲貫縣上空。
隨後段九章身影於虛空中突兀閃現,而後失去平衡,重重墜落。
“段前輩!”李青驚呼一聲,身形如箭般掠出,搶在段九章落地前將其擔住。
“咳......咳咳,無礙。”段九章勉強立住身形,推開了李青的手。
雖然他嘴上這麼說,但李順卻看出來,段九章如今已經傷勢極重、強弩之末了。
麵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周身理紊亂如麻。
更直觀的,便是那顆始終插在糧倉前的金色麥穗。
此刻已徹底枯萎炭化,化作一根焦黑空洞的殘稈。
而原本籠罩全城的庇佑光華,此時也已蜷縮至糧倉方寸之地,明滅不定。
“我早說過,農聖傳世那套,根本是大錯特錯!”
“規訓萬物之生發,不若徑取萬靈之命元!”
“天地為田,生靈為種,殺伐為獲才是真正的農家!”
那聲音猖狂至極,竟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詆毀農家聖人。
“今日,我左宴便以一城百姓為食,破天象、入造化。”
滾滾陰雲之中,赫然凝聚出一張覆蓋蒼穹的猙獰麵龐。
在他的注視之下,梟神奪食的劫氣被催發到極致。
滿城幸存的百姓,皆如牽線木偶般不受控製地仰起頭,死死盯著天空。
他們的瞳孔逐漸渙散,全身的生機、氣運、乃至那縹緲的機緣,都化作一縷縷肉眼可見的華光,被硬生生地剝離體內,升入天穹中那道幽邃的漩渦之中。
化作他左宴晉升的資糧。
不過數息,這些百姓的臉龐便變得呆滯死板。
似乎失去了靈魂,變得如同行屍走肉般。
“孽障......”段九章目眥欲裂,強撐著殘軀欲再起神通,卻猛地弓下腰去,噴出一口濃稠的鮮血。
那血竟不是赤色,而是泛著詭異的漆黑,落在石板上發出“嘶嘶”聲響,不斷腐蝕出坑窪。
段九章慘笑一聲:“是老夫失算了。
“這劫難,並不隻是衝著你來的,更是針對我而來。”
“他對我的脾性了若指掌,算準了我定會出手淨化糧倉中積蓄的汙血......竟在那血水中,暗藏了壞我根基的劇毒。”
言語間,卻是將自己身受重傷的原委道來。
他看向李順跟李青,眼中閃過一絲歉意。
“卻是連累你們兩個了。”
城中生靈,接連凋敝。
或許是為了讓段九章親眼目睹這慘絕人寰的收割,左宴刻意留了這一方淨土,糧倉前聚集眾人仍安然無恙。
隻是他們皆目露驚恐之色,看著天空中的那張可怖麵龐。
最終,以一縣百姓生命為引,城頭劫雲徹底散去。
並不似周尋真破境時候那般吟詩一首,步入造化境的左宴顯得陰冷而沉靜。
他自雲端緩緩飄落,懸停在段九章上方。
居高臨下。
源自造化強者的威壓,即便隻是隨心逸散的一絲,也壓得李順身軀僵直、無法動彈。
左宴淡淡看著段九章,眼中滿是貓戲老鼠般的戲謔。
“你還是這副模樣。”
“永遠那般自命不凡,永遠的不服氣。”
左宴轉過頭,瞥向死寂一片的雲貫縣,微微一笑:“居然還有些活口。那麼......”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撚。
遠處,一名剛從呆滯中複蘇的百姓,身軀竟瞬間炸裂,生命氣息在這一瞬被徹底抹除。
左宴的臉上,竟露出了一抹極其享受的神情。
“你!”段九章勃然色變,剛發作,卻又是一口烏血噴湧而出。
左宴已經晉升造化,他又是身受重傷。
如何會是對方對手?
隻能眼睜睜看著左宴無情剝奪百姓性命。
啪、啪、啪……………
每一道沉悶的聲音響起,都代表著一條性命的逝去。
左宴麵無表情,似乎隻當是捏死一隻隻螞蟻。
段九章雙目赤紅,想要掙紮,卻被左宴氣息威壓,始終動彈不得。
隻能眼睜睜看著慘劇發生。
每一刻,都無比漫長。
不知過去多久,偌大的雲貫縣,就隻剩下了糧倉前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