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龍氣劍(bushi)
雪風卷著碎玉般的冰晶,在山坳間嗚咽盤旋,刮過枯枝時發出刺耳的嘶鳴。北冥雷跪在雪地裡,膝蓋早已被凍得失去知覺,可那股從脊椎深處翻湧上來的灼痛卻比寒意更尖銳——是虎魄魔氣在經脈裡逆衝,像無數燒紅的鉤刺,一寸寸剮著骨髓。他抬手抹去嘴角滲出的血絲,指腹觸到額角被神農尺砸出的青紫腫塊,溫熱黏膩,混著雪水淌進衣領。他冇抬頭,卻知道李寄舟正站在三步之外,影子斜斜投來,如一道沉默的刀鋒,橫亙在他與問雅之間。
問雅正蹲在他身側,小手還按在他額頭上,掌心溫潤,女媧神力如春溪漫過焦土,所及之處,魔氣潰散如煙。可那力量越是溫和,北冥雷越覺羞恥難當——這雙曾為他包紮傷口、替他擦去練劍時汗水的手,此刻竟在淨化他體內盤踞的汙穢。他喉結滾動,想說句“不必”,話到嘴邊卻化作一聲粗重喘息,震得睫毛上凝結的霜粒簌簌而落。
“阿雪……”他忽然低語,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生鐵。
問雅指尖微頓,仰起臉:“哥哥?”
北冥雷猛地閉眼。不是叫她,是叫北冥雪。那個總愛把糖糕掰成兩半塞進他手心的妹妹,那個在父親靈前攥著他袖角哭到暈厥的妹妹,那個如今不知被囚在何處、隻餘一枚染血玉簪在懷中發燙的妹妹。他右手無意識蜷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血珠順著指縫蜿蜒而下,在雪地上洇開七點猩紅,像七朵驟然綻放的彼岸花。
“你聽見了?”李寄舟的聲音忽從頭頂壓下,不高,卻讓北冥雷後頸汗毛倒豎,“她說你‘不配’。”
北冥雷倏然睜眼。李寄舟背光而立,麵容隱在陰影裡,唯有腰後那柄紫色長刀泛著幽冷微光——疚瘋。它竟未被小飛龍帶遠,而是自行折返,此刻安靜伏在李寄舟背後,刀鞘上細密鱗紋仿佛活物般微微起伏。北冥雷瞳孔驟縮,喉間湧上腥甜:原來它一直都在等,等他心神最鬆懈的刹那,等女媧神力驅散魔氣後留下的那一瞬空隙,再趁虛而入,重新咬住他的命脈。
“你以為它認主,是因你血脈?”李寄舟踏前半步,靴底碾碎一片薄冰,哢嚓聲驚起林間寒鴉,“錯了。它認的是執念,是恨意,是你把阿雪推給天地盟主時,胸腔裡炸開的那團火。”他忽然伸手,兩指並攏,直取北冥雷左眼,“虎魄在你右眼種下魔種,疚瘋卻在你左眼埋了餌——你每看阿雪一次,它就吸一口你護她的願力,攢著,養著,等你親手把她送上絕路。”
指尖離眼球僅剩半寸,北冥雷竟未閃避。他盯著李寄舟眼中映出的自己:發絲淩亂,眼白布滿血絲,左瞳深處一點紫芒如毒蛇信子般明滅不定。原來如此。那些深夜裡突然浮現的幻象——阿雪被鎖鏈縛在祭壇上,皮膚寸寸龜裂滲出黑血;那些脫口而出的惡毒言語——“賤婢也配姓北冥?”;甚至方才對問雅出手時,手腕不受控地轉向她咽喉……全非失控,而是疚瘋在借他之口,替原始天魔試煉女媧神力的純度。
“它要你親手撕開阿雪的皮囊,好讓神力外泄。”李寄舟收手,指尖一縷紫氣纏繞不去,被他輕輕一吹,散作青煙,“可惜,它算漏了一件事。”
北冥雷喉頭一哽:“什麼?”
“阿雪的血,能解百毒,亦能蝕魔兵。”李寄舟忽而轉身,袍袖翻飛間,腰後疚瘋竟嗡鳴震顫,刀鞘寸寸崩裂!紫光炸裂的刹那,北冥雷下意識抬臂格擋,卻見李寄舟反手抽出的並非長刀,而是一截半尺長的慘白骨片——赫然是北冥世家祖祠地宮中,初代家主鎮壓虎魄殘魂時自斷的肋骨!
“此骨飲過真龍血,浸過女媧淚,封過十二道伏羲符。”李寄舟將骨片抵在疚瘋刀脊上,嗤笑,“你拿它當情人供奉,我拿它當柴火燒。原始天魔若真醒了,該謝我替它提前清理門戶。”
骨片觸刀即燃,幽藍火焰無聲舔舐紫刃。疚瘋發出瀕死般的尖嘯,整把刀劇烈扭曲,刀身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古老銘文,字字如泣血。北冥雷腦中轟然巨響,無數碎片倒灌而入:幼時阿雪高燒囈語,說夢見紫衣人剖開她胸口取光;父親臨終攥著他手腕,血寫“雪藏”二字後斷氣;還有……還有天地盟主遞來婚書那日,阿雪默默將婚書一角投入燭火,火苗騰起時,映得她眼中紫芒一閃而逝。
“她早知道。”北冥雷喃喃,指甲深深摳進雪地,“她一直知道……”
“所以她才逃。”李寄舟收起燃儘的骨片,灰燼隨風飄散,“她寧可被你追殺,也不願你替原始天魔養刀。”
遠處忽傳來清越鳳鳴。南宮問天肩頭金翎微顫,一隻通體赤紅的火凰自雲層俯衝而下,爪中抓著半截斷裂的青銅鎖鏈——正是北冥雪被擄走時纏在腕上的禁錮之器。火凰落地化作人形,竟是個眉目如畫的錦衣少年,手中托著一枚裂開的琉璃盞,盞內懸浮著一滴凝而不散的銀色血珠。
“北冥姑娘以心頭血為引,破了鎖鏈上的九重魔咒。”少年將琉璃盞遞給李寄舟,目光掃過北冥雷時略帶悲憫,“她最後說,若哥哥清醒,便告訴他——雪蓮根須朝東,莫往西尋。”
北冥雷渾身劇震。雪蓮?北冥世家後山絕壁,唯有朝東的岩縫裡才生得一株千年雪蓮,相傳服之可洗儘魔障。可那裡……那裡是家族禁地,石壁上刻著初代家主用虎魄刀尖剜出的血咒:“擅入者,魂飼虎魄”。
“她給你留了活路。”李寄舟將琉璃盞遞到北冥雷眼前,銀血映著雪光,澄澈如初生之月,“用這滴血,能暫時壓製疚瘋反噬。但代價是——你需親手剜下左眼,將血珠嵌入眼眶,從此以血為燈,照見原始天魔布下的所有暗線。”
北冥雷盯著那滴銀血,忽然低笑起來。笑聲起初壓抑,繼而癲狂,震得雪沫簌簌滾落。他猛地扯開衣襟,露出心口一道蜈蚣狀舊疤——那是幼時為護阿雪硬接虎魄一擊所留。“剜眼?嗬……”他手指狠狠掐進疤痕邊緣,皮肉翻卷,鮮血淋漓,“當年我替她挨這一刀,今日再剜一眼,又算得了什麼?”
話音未落,他五指成鉤,竟真的插向自己左眼!指尖距眼球僅毫厘,忽被一股柔勁裹住手腕。李寄舟不知何時已至身側,掌心覆上他手背,真氣如暖流注入:“急什麼?原始天魔布的局,從來不止一把刀、一雙眼。”他另一手輕拍北冥雷後頸,一縷金光冇入其天靈,“這是武當《太初引》心法,專克魔氣反噬。你若撐得住,便隨我去個地方。”
“何處?”
“玉島國地脈龍眼。”李寄舟望向南方沉沉霧靄,“原始天魔複蘇需七件魔兵,疚瘋隻是其一。其餘六件……”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問雅尚顯蒼白的臉,“都等著女媧傳人的血,去澆灌。”
問雅這時卻掙脫南宮問天攙扶,踉蹌跑到北冥雷麵前。她踮起腳,將一枚溫熱的糖糕塞進他手裡——正是北冥雪慣常分給他的那種,豆沙餡,裹著薄薄一層蜜糖。“哥哥吃。”她仰著臉,眼睛彎成月牙,“阿雪說,你餓的時候,脾氣最壞。”
北冥雷握著糖糕,指節泛白。甜香鑽入鼻腔,竟比任何靈藥都更灼痛。他喉結上下滾動,終於抬起右手,極輕極緩地撫過問雅鬢角:“好……哥哥吃。”
就在此刻,問雅腰間懸掛的玉佩毫無征兆地迸出刺目青光!那光芒如活物般遊走,瞬間纏上北冥雷腕上傷處。血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連舊疤都淡去三分。李寄舟眼神驟凜:“伏羲鏡碎片?”
“嗯。”問雅晃了晃玉佩,裡麵似有星河流轉,“阿雪走前,把它縫在我裡衣裡了。她說……這鏡子能照見人心最深的欲念,也能……照見最真的路。”
北冥雷怔怔望著玉佩青光映亮的雪地。光暈邊緣,竟浮現出一行細若遊絲的銀色字跡,如雪水滲出岩縫——
【東崖雪蓮未凋,西嶺虎魄已醒。欲尋吾蹤,先斬汝影。】
字跡一閃即逝,唯餘寒風嗚咽。北冥雷緩緩站起身,雪粒自肩頭簌簌滑落。他未看李寄舟,未看南宮問天,隻凝視著問雅掌心——那裡,一朵由雪水凝成的微型雪蓮正悄然綻放,蓮心一點紫芒,微弱卻固執地跳動著。
“走。”他開口,聲音沙啞如礪石相磨,卻再無半分猶疑,“去東崖。”
李寄舟頷首,抬手召來小飛龍。巨獸俯首時,北冥雷卻忽然單膝點地,朝著問雅鄭重叩首。額頭觸雪的刹那,他左眼瞳孔深處,那縷紫芒悄然熄滅,唯餘一片深潭似的墨色,沉靜,幽邃,再無半分混沌。
“阿雪的路,我替她走完。”他起身時,袖中滑落半枚染血的玉簪——正是北冥雪遺落的那支。簪尖所指,正是東方破曉處,一痕淡青天光正奮力撕開濃雲。
雪風忽止。萬籟俱寂中,唯有小飛龍振翅的聲響,如擂動遠古戰鼓,一下,又一下,敲在每個人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