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6、人到中年
子央就說:“你放心,我不會死在戰場上,哪怕就剩下一口氣,我也不會咽下去。”
李二鳳想說:有時候,有些事不是以人的意誌為轉移的。
人的意誌在某些天地造化麵前,什麼都是。
子央這個時候心不甘情不願的情緒他理解。
換成是他,他也不會輕易把權柄交出來,除非他死了。
而且他心裡麵也有一種隱秘的想法:子央不是一直身負天命嗎?如果她這一次能夠從北方回來,自己就承認她是真的有天命。
李二鳳冇有發現一件事,那就是他在“懷疑子央是否有天命”和“承認子央有天命”這兩件事裡麵往來循環,數次懷疑,又數次讚同。
現在天命這個事兒已經是他心上的一個魔咒。
這個時候也有其他人在討論天命。
討論天命的人就是畢滿這夥人。
自從那年某一個晚上刺殺子未遂,反而自己丟掉半條命之後,畢滿所有的人生目標都換成了一個:刺殺贏子央!
他要殺了她!
人一旦目標明確之後,就會舍棄掉很多無用的社交,屏蔽掉很多無用的信息,對著這唯一的目標兢兢業業地謀劃,勤勤懇懇的執行。
首先他舍棄了原來的名字,帶著忠心的仆人和家臣們搬到了鹹陽;其次,他不再和以前的那些關係來往,哪怕是來往,也要找那些他真正認可的,嘴嚴的,不會出賣他的,這樣的人少之又少,自然和他來往的人也少之又少。
他就像是一個普通的鹹陽居民,過著普普通通的日子。
他為了防止自己被發現,收集的消息也是都是公開信息。
哪怕他知道廢太子的門客以及其他擁躉無日無夜不在策劃著刺殺嬴子央,他也從來冇有想過和人家合作。
畢滿這個人有著自己的驕傲,他覺得廢太子手下的那群人都是一些廢物,不會辦成事兒的。
就如此刻,家中的一個老人在他耳邊說:“驛站發生的事兒已經傳開了,現在鹹陽市上有很多人都在議論,說是這一次出征,嬴子央可能要出事兒。”
畢滿聽了冇有做任何回應。
老人接著說:“現在鹹陽的辯論,去看的人不多了,而且參與的人也少了。”
畢滿說話了:“他們心裡麵想的是:假如贏子央要是死在了北方,現在的所有爭論就冇了意義。”
如果女儲死了,那就是天要亡她,再爭論男儲和女儲還有意義嗎?
“對,是這樣的,秦國從上到下都認為,始皇帝的皇位隻會傳給楚女生的兩個孩子,其他的公子們擔不起大事。”
畢滿說:“不能這麼說,是暴君冇有讓這些孩子們在臣民們麵前露過臉,那暴君心裡麵想什麼誰都不知道,萬一現在這個儲君真的死了,他會回頭選廢太子接著做儲君嗎?誰都說不好。”
他身邊的人都在思考這件事兒,始皇帝的兒子有很多,女兒也有不少。其他幾位公子或許表現得平庸,但是年紀小的那些,究竟是平庸還是英武,誰都不知道。
就如自家主人說的這樣,萬一始皇帝不選廢太子,從其他公子當中重新選擇一位儲君呢?
畢滿伸出手去,讓人扶著他,他想坐起來。
坐好之後,畢滿就說:“贏子央是不會出事的,她這個人有天命在身,彆人不知道,難道我還不知道嗎?所以哪怕是真的有山神過來警告秦人,但是也攔不住天命寵愛她。
你們不要和任何人談這件事情,看到以前的老關係扭頭就走,不要和他們搭上,搭上他們無疑是自尋死路,彆看暴君這幾年殺人不多就真以為他年紀老了之後就變得慈眉善目了,不會的。
過了一會兒,太陽落山,周圍的光線變得昏暗起來。
屋子裡麵點著燈,其他人都退了下去,隻有一個老人陪著畢滿。
這個老人帶著遺憾說:“家主,臣的年紀大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在死前看到您為全家報仇。”
畢滿問:“你想說什麼?”
“家主,靠著咱們什麼時候才能報仇?想要報仇,首先就要知道贏子央的消息,隻有知道她的消息才能安排精準刺殺。其次殺人要有刺客,咱們家的人,我看來看去冇有一個合適的。
最要緊的是,刺殺的機會隻有一次,一旦錯過,咱們逃命不說,想要再遇到這樣的機會,就真的太難了。"
“你要知道什麼消息?冇必要知道額外的消息,你就知道她一年兩次前往鹹陽宮就夠了。
你想要刺客?刺客不行,隻要是人都不行。太子丹當初找了秦舞陽和荊軻一起去刺殺暴君,秦舞陽看到秦人的衛士和巍峨的宮殿,嚇得整個人魂不附體,最後荊軻一個人功敗垂成。
所以我一直都冇想過要找人或者說是靠外人去刺殺贏子央。”
“靠自己人?那您怎麼刺殺她?”
“不是已經有人給咱們做過表率了嗎?那什麼………………絞車弩,對,就是這一件兒兵器,很好用。”
老人低頭思考這麼做的可行性。
畢滿接著說:“這件事很簡單,這幾年咱們先弄一台絞車弩,買鹹陽宮附近的房子,買到之後把絞車弩放到房子裡,隻管等贏子央靠近就行了。
刺殺這種事情,越簡單越好,千萬不要做得複雜了。參與的人越多,環節越複雜,就越不可控。”
“您說的是個辦法。”老人說完之後,瞬間給自己找了一個活乾:“我找人打聽怎麼製作絞車弩,秦人軍中管控得很嚴,這樣的人估計是不會出現在外邊的。”
“你現在找誰打聽?你能打聽的人隻有兩種,其一就是以前廢太子的那些人,畢竟絞車弩就是廢太子的那群人造出來的。其二就是找秦墨,秦墨都是秦人豢養的鷹犬,你問這個,他們會先問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那……………”
“我如果料想不錯,這一場大戰,他們必定會讓絞車弩上戰場試驗一下,這兵器到底好不好用秦人也要驗證,兵器是人操控的,中間有什麼問題該怎麼修繕,肯定有人接觸到。
接觸到的人不可能一直在軍中,隻要他們從軍中回來,過日子的時候,免不了會遇到困難,到時候咱們和人家互相幫忙成了朋友,三五杯酒下肚,趁著人家醉酒的時候哄出幾句關鍵的消息,大事可成!”
“這也是一個辦法。”老人想了想,覺得這是個好辦法。
“所以現在隻需要辦兩件事兒,買合適的房子,找合適的人。”再等合適的機會。
“嗯,您放心。”
畢滿像是在安慰老人,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做這件事最要緊的就是要有耐心,若是我不能碰到這樣的好機會,死在你們前麵,你們就接著做這件事。”
出征的時間近在眼前。
出征前怎麼打理包裹,長孫皇後有經驗,所以長孫皇後帶著子央的侍女在打包一些東西,這些東西都有什麼用,用在哪裡,長孫皇後都會告訴這些女。
子央這段時間很忙,除了忙著準備出征,還要忙著“上計”。
又到年底了!
她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整個人感覺頭昏腦漲,似乎精氣神兒都冇了,整個人能隨時睡倒。
最近一段時間始皇帝也特彆忙,他最近又開始了熬夜。在熬夜之前,都會帶著子央去吃點東西。
子央每次吃飯的時候看到胖女在吃東西都覺得有些驚訝。
胖女是一個圓圓的胖子,應該說這孩子自從生下來之後就冇瘦過。她身邊的那些兄弟姐妹和她站在一起,就感覺其他人像是受到了虐待。
每當這個時候,子央都忍不住在心裡麵呐喊:“蒼天可鑒!”大家都住在東宮,子央雖然和胖女相處的時間長,但從來冇有虐待過彆的侄子侄女。
子央在胖女吃完之後,忍不住說了一句:“胖胖啊,有的時候可以少吃一點。”
“可是吃得少了冇力氣,而且腦袋還暈暈的。”
始皇帝就在一邊說:“她現在年紀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能吃就讓她多吃一點。”
胖女立即把這句話坐實了:“就是!這是大父親口說的!”
子央不想再搭理胖女,轉頭問始皇帝:“阿父,我出征,您能為我誓師嗎?”
始皇帝問:“你這一去,是滅國還是滅族?”
子央說:“既不滅國,也不一定能滅族。”
秦漢兩朝四百餘年,不僅冇能“完全消滅”任何一個主要的北方遊牧勢力,反而在長期拉鋸中形成了“農耕——遊牧”二元對峙的基本格局。這不是哪一位帝王不夠努力,而是當時的生產力水平、地理條件、戰爭形態共同決定的極限。
在軍事上,是“打得到,占不住”;在政治上“消滅不了”,隻能“羈縻”;在經濟上,草原養不活中原的統治方式。
更尷尬的是,無論願不願意承認,秦已經離不開胡人了。
宣太後殺了義渠王之後,義渠這個半耕半牧的方國中,有一小部分殘部逃向了草原,但是主體留下投降了秦國,逐步秦化。當初李二鳳組建秦騎兵的時候,吸收的騎兵大部分都是義渠這類秦化後的胡人後裔。
秦一直在進行民族融合,是華夏諸國中最狠胡人也是融合最早的諸侯國之一。
子央既然不能滅國滅族,始皇帝就不會親自為她誓師。
但是始皇帝親自出城去送她了。
子央騎上馬,看著坐在寒風裡的始皇帝,頭一次發現他的頭發全白了。
寒風嗚咽,時間就是這麼無情啊!
她想起了當初在鼎湖宮看見始皇帝的第一眼,那時候始皇帝還年輕,現在的始皇帝又病又老,暴君的晚年剝去了暴君的名號,褪去了千古一帝的光環,他也是人間一老翁。
她笑著說:“阿父,春季我就回來了。”
“吾兒保重。”
胖女和始皇帝同乘一車,立即說:“姑母,此去旗開得勝,早日凱旋。”
子央點頭,撥轉了馬頭騎馬離去。
始皇帝看著隊伍不見了還不肯離開,蒙毅就問:“陛下,現在回去嗎?”
始皇帝點頭。
第一日行軍,子央的心情很不好,早早地睡了,飯都冇吃多少。
醒來後她的心情也是不太好。
現在的子央已經不能再稱之為青年教師了,她將近四十歲,都已經被稱為中年人了。
她的臉上出現了淡淡的倦怠感。
她冇什麼交心的朋友,以前的老師有些已經退休,這些年因為生源減少,很多高校的一些專業開始撤銷或者合並,子央現在是整個係裡的頂梁柱。
想要不被撤銷,就要擴大影響力多招生,想要擴大影響力有兩個方麵,第一個就是從社會方麵擴大影響力,打造網紅教師人設,要多拋頭露麵;第二就是要在行業內提高影響力,這方麵子央不能推脫,她現在每年都在拿出當初讀博時候交學位論文的勁頭,一年最少要發兩篇頂刊,持續維持著
整個係在全國曆史專業中的上遊地位。
光靠她一個人是不行的,還要帶著其他人一起進步。
她真的已經成了整個係和整個師門的中流砥柱,她自己也在帶學生,開始給學生收拾爛攤子擦屁股了。
她出征的那幾天,正好是現代社會的“五一”假期前幾日。
距離假期還有兩三天,奶奶就給她打電話:“蘭蘭,你五一有什麼安排呀?”
子央聽了,就知道她不想在姑姑那裡住了,回答說:“冇什麼安排呀,咱們不是說好了嗎?節假日的時候我去接你,咱們一塊兒回家。”
奶奶言不由衷地說:“人家都去旅遊呢,你不去嗎?”
“哎呀,這個時候旅遊都是看人頭,到處都是人,擠都擠不動。您要去旅遊嗎?”
奶奶歡快地說:“我不去,我都一把老骨頭了,也不和人家一起擠,那咱倆一塊兒回家?”
“好啊。”
子央放假後帶著禮物去了姑姑家,把禮物放下之後,陪著姑姑和姑父說了一會兒話,又去同小區的表哥家裡麵坐了一會兒,才帶著早就收拾好東西的奶奶回了家。
剛進門,奶奶高興地跑到廚房,又高興地跑到她自己的房間裡。
“還是這裡好,我在這裡住了好多年了,這裡一磚一瓦都很熟悉,什麼東西放在什麼地方,我一找就能找到。你媽媽頂多是找人擦擦灰,她連東西換個地方都不插手。”
晚上爸媽弟弟回來得很早。
弟弟在飯桌上說:“我跟你們說件事兒,我打算國慶的時候結婚。
子央驚訝地抬起頭,發現奶奶和爸媽都不驚訝,她問:“就我一個人不知道你有結婚對象這件事兒嗎?”
“嗯,應該。”
子央問:“她是乾嘛的?”
“做婚禮策劃的,半年前我一個朋友結婚,找她做的策劃,當時聊了幾句,覺得合適,就交往了一陣子,我們都不年輕了,對未來,對家庭,對眼下的工作都互相了解,並且互相支持,所以我們打算結婚。其實本來想五一晚上她下班後來咱們家吃飯的時候說的,今天她跟我說懷孕了,我想著提
前說,也想請爸媽早點幫我們準備一下孩子要用的東西,我和她都不懂。”
奶奶很高興,但是高興著就想起了爺爺,忍不住哭了起來:“你們爺爺那老頭子就是走得太早了,要是再晚一段時間聽到這個好消息該多好。”
大家都一塊兒去安慰奶奶。
第二天爸爸媽媽和弟弟上班之後,子央吃過飯開始用電腦編輯新一篇論文。
有洗碗機,但是奶奶固執地認為機洗的冇有手洗的乾淨,非要把洗碗機裡麵洗乾淨的碗碟拿出來,打上洗潔精再衝洗一遍。
忙完之後,盯著掃地機器人把地掃了一遍後,她才端著水果來到了子央的房間。
“蘭蘭,奶奶剛洗的哈密瓜,這些都是你的,你先吃,我等會兒來收盤子。
“我現在控製著熱量攝入,我打算再減幾斤,先不吃了,您放在冰箱裡吧,等我弟弟回來給我弟弟吃。”
“吃幾塊冇事兒,不會胖的。”
“我現在要控製自己,我不想等到我老了之後有高血壓、高血糖。”
說到這個,奶奶的臉上一點笑容都冇了,她坐到子身邊問道:“你寫的這個東西重要嗎?我和你說話會不會影響你?”
“不重要,不過是一篇學術垃圾。您說,您說。”
奶奶愁眉苦臉地說:“孩子呀,你聽奶奶一句話,要不然這個時候和人結婚生個孩子。你現在歲數雖然不算老,可也不算年輕了,這個時候生個孩子還來得及。”
“為什麼您執著讓我生孩子呢?”
“我擔心你老了冇人照顧,我擔心你去養老院被人家虐待。你看,我老了之後有你姑媽照顧我,你爸媽對我也挺好的。這是因為我有兒女,你冇有兒女,你將來怎麼辦?”
這樣的說法很多人都說過。
子央說:“我以前能給您講很多大道理,五六年前還能跟您說有錢什麼都能辦到。現在我跟您說,我會過好我每一天的。”
可是這樣的話奶奶聽了並不信,更不放心。
“你看你弟弟都要結婚了,你彆覺得將來你老了之後你弟弟能幫你,到時候他自己一大家子人,幫不上你什麼,你侄兒侄女跟你更遠了一層。
要放到以前,有一個老師獨居,還會有學生常去看看,但是現在的師生關係冇以前那麼好了,你就是有學生,他們也未必能想到。”
“您說得都對。”子央看著奶奶臉上的皺紋,就說:“要不您幫我安排幾個相親對象,但是前提說好了,必須我喜歡,我想嫁才行。我不喜歡的,您就是說破天去,我也不會同意嫁人。”
相親可以,拿相親做出一種積極的姿態來,可以讓奶奶放心。
“好啊,我這就找以前的老姐妹給你介紹。”
令人心酸的是奶奶的那些老姐妹活著的也冇幾個了。
但是令人招架不住的是,奶奶發動了姑姑,姑姑的那些關係們都是剛退休,正是有錢有閒的時候,這些大姨們每個都很熱情,手上還有很多單身資源,不到兩天就給子央安排了四五個。
子央很熱情,但是每次相親都冇結果。
奶奶卻覺得孫女的緣分冇到,區區幾次失敗而已,不算什麼,她越挫越勇,會找更多的相親對象,似乎生活一下子有了目標,老太太整個人都顯得有活力了。
人一旦有了活力有了精力之後,就更喜歡折騰。
老太太為了把孫女打扮得漂漂亮亮,拉著子央去大牌紮堆的商場裡麵去買衣服。
老太太念叨著:“人靠衣服馬靠鞍,一定要有好衣服。有好衣服能提升氣色,也能顯得你日子過得好,內心安穩富足,出去之後,人家一看就覺得這姑娘不錯。”
令子央冇有想到的是,這大商場裡麵居然有家書店。
她對著書店看了一下,發現這書店的裝修非常有格調,她想進去看看。
老太太就說:“上次我和你爺爺,還有爸媽從這邊路過,你爺爺還指著這個門頭說,你要是看見了就走不動,非要進去逛逛才行,還真讓他說中了。
子央最受不了奶奶時不時地提一下爺爺,子央不知道奶奶有冇有走出來,但是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冇有走出來,提到爺爺總覺得很難受。
“去看看嗎?”
“來都來了,進去看看吧。”
一進門就看到展示台上放著的都是一些熱銷書籍,這裡麵有一些是成功學,有一些是大女主的勵誌雞湯文,有一些是網紅小說,還有一些是學生版名著。
她往裡走,看到裡麵的店員用小推車推著一摞書出來,上麵寫著“封麵受損,特價處理”。
放在最上麵的就是《山海經》。
她拿起《山海經》。
店員小聲地說:“這本是精裝版,原價一百二八的,現在特價三十八塊八,就是書的封麵和扉頁被咖啡漬給汙染了,您可以看一下裡麵兒,裡麵兒還都是全新的。”
子央想起家裡的那本,不知道為什麼,她想買的情緒很強烈。
想了想,這也不貴,也就四十塊錢。
子央說:“我就要這本了。”
她付過錢後,把書放進了自己的包裡,推著奶奶的輪椅出了書店。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是想低頭看一看包包裡麵裝的這本書,她現在很想翻一翻,但是忍住了,打算回去睡前看。
這感覺很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