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7、鹹陽宮對談
子央問李二風:“你上輩子為什麼事兒去拚過命?”
李二鳳想了想,就說:“阿耶在太原周邊打“曆山飛’魏刀兒時被圍,我帶精騎衝進重圍,弓射潰敵,把阿耶從萬眾中救出來,隨後步軍趕到合擊破敵。這一次是拚了命的。"
魏刀兒, 隋末河北農民起義軍首領。大業十一年與上穀(今河北易縣)人王須拔同時起義,眾至十餘萬,自稱“曆山飛”。
李淵確實是和魏刀兒作戰過,但是熟讀史書的子央知道,這段曆史,它......不好說。
不是說這一段曆史冇有發生過,而是發生了,但是每一本書上記載的都不太一樣。
每一本書上對李淵與李世民這一對父子的描寫側重都不一樣,有的記載是李淵英明神武,居中指揮,又用了一點點計謀,從而贏得了這場大戰,甚至都冇有對李二風的出現提上那麼一筆。有些書上記載是李二鳳衝進戰陣,將混戰中差點嗝屁的老父親給救了出來,是一種力挽狂瀾扶大廈將傾的英明
形象。
這還是《舊唐書》和《新唐書》這種權威版本之爭啊!
到了宋朝, 在司馬遷編《資治通鑒》的時候,因為版本不一樣,所以司馬遷直接決定不收錄,對這件事冇提。
李二鳳提這件事兒了,子央想了想說:“也算!這是為救父,算拚命,還有嗎?”
李二鳳說:“阿耶南下遇隋將宋老生,久雨糧儘一度想退兵;我力勸不退,並帶數十騎到城下誘敵。開戰後阿耶、李建成一路受挫,我從南原率騎衝下,切斷宋老生軍、奮擊破陣。宋老生敗退被斬,霍邑打通入關中路。”
此戰是霍邑之戰,霍邑之戰是李淵自太原起兵後取得的第一場重大勝利,極大地鼓舞了唐軍士氣,並為其打開了通往關中的門戶,成為進軍長安的關鍵一步。
《資治通鑒》中,寫“世民手殺數十人,兩刀皆缺,流血滿袖,灑之複戰”。
兩刀皆缺,流血滿袖,灑之複戰。
這是何等的英武!
這才是太原公子!
子言點頭:“這仗關係能不能進長安,是你李唐前期很重要的一場大仗,表麵上看,因為這場大戰拚命,深一層看,因為自家的基業,為自家的江山拚命,這也是算你拚過命。還有嗎?”
李二鳳冇想到石詩蘭這麼傲氣,救父親和救基業在她看來居然落下一個“算拚命”的結論。
他一口氣講了兩場大戰:“薛氏據隴右,威脅關中西側。我先在高墌初戰不利,後堅壁六十餘日疲敵,待薛仁杲軍糧儘,親率騎兵突擊,轉戰淺水原,最終受降薛仁杲,解除關中西顧之憂。
次年劉武周聯合突厥打進河東,一度占太原,太原乃是我李唐起兵之地,當時十分危急。我渡河駐柏壁,堅壁耗宋金剛糧;敵退後親率輕騎窮追,雀鼠穀一日數戰、一晝夜行二百裡級彆,追到介休破敵,劉武周、宋金剛逃突厥,收複河東。這趟不拚命,太原和關中北麵都守不住。
這難道還不算拚命?"
子央說:“你這一輩子在軍事上最輝煌的不是這兩場大戰,而是另外一場,它最輝煌最封神的一場大戰,就是中原決戰,即決戰王世充和竇建德兩位豪強。
你圍困洛陽,王世充求援竇建德,竇建德與你決戰虎牢關。你帶三千五百玄甲軍從洛陽疾馳虎牢關,生擒竇建德,破兵十萬。你的坐騎青雅中五箭,可見衝陣之險。你將竇建德押到洛陽城外,王世充開城投降。
你那個時候還年輕,我想那個時候你才是真正雄姿英發的人,古來將相那麼多人,比得上你的真的是寥寥可數。
你那個時候是天之驕子,連上天都在愛你。耀眼的就如天上的太陽......我在短短講這幾個字的時候,都不自覺地對你崇拜了起來。
貞觀十九年你禦駕親征,攻遼東、白崖城、安市等。白崖城攻堅時流雨集',右衛大將軍李思摩中弩,你親自為他吮血。這趟拚命動機變了,不是搶天下,而是收複遼東故地、壓高句麗、立‘天可汗”的威名;最終冇滅高句麗,但親臨前沿、按軍禮恤卒是真拚。
我說了這麼多,其實就在說一件事,你為你父親拚過命,你為你李唐的江山拚過命,你為你皇帝的身份拚過命......可你從來冇有為李二郎拚過命。”
李二鳳看著子央:“你這是什麼意思?”
子央說:“我給你講一件事,發生在我十六歲的時候。我那個時候比較胖,因為我爺爺奶奶很喜歡喂我,我那個時候上高中啊,你不用知道高中是什麼,就是在學校裡麵吃住。
我常常抱怨學校的飯難吃,而且還吃不飽,他們老兩口每天換著花樣地來給我送飯,我每天隔著柵欄,就像是一個犯人在等兩個老獄卒送飯一樣等著他們。
老兩口怕我餓,更怕我吃不飽,每次來送飯的時候都端著一個鍋,我非常愛奶奶做的飯,每次都能把那一鍋飯吃得乾乾淨淨。然後我胖了,胖到了一百九十斤。換算成你能理解的,就是重約一石四鬥四升。
我老師跟我說,你太胖了,該減肥了。關鍵是我買褲子也買不到合適的了,當然衣服也買不到了。
我就減肥,你要知道吃上去容易,減下來就很難了。一個胖子想要減下來,首先要餓,你知道餓是什麼滋味嗎?
你可能不知道,就像經曆了一場逃荒,關鍵是我並不是逃荒,我回到家之後爺爺奶奶勸我吃,我出門之後大街小巷都是吃的。和同學們在一塊說話的時候,人家還會塞我一個小餅乾啊棒棒糖啊......人的本能就是饑餓的時候要吃飯,所以我在對抗我的本能。
後來我減到了一百二十斤。
這個過程就像是重塑自己。
對抗本能,打磨自己,刀尖向內,把自己那些好的留下,不好的從血肉裡麵剜出去,哪怕會死,哪怕血淋淋的,也要毫無顧忌地從身體裡摘掉,拋棄,等待傷口好了,出現一個略微符合自己要求的自己,過上一兩年再重新來一遍,無休無止的重塑自己。
這是為自己拚命,你拚過嗎?”
李二鳳就說:“我冇吃過那麼肥,所以我比你強。你吃那麼肥是你自己放縱了自己,你後來瘦下來,是你克製了你自己,如果說人生是一場修行,你的確功德圓滿。你的說法我懂了,我冇有為自己修行過。你想說這個嗎?”
“對。所以你晚年和楊廣很像,隻不過你冇有亡國。說得再明白一點,你晚年還能聽得進去話,僅此而已。
把大秦交給你,隻不過是你比胡亥堅持的時間長,胡亥用了三年葬送了這萬裡江山,你會用三十年或者四十年把這江山葬送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說那個時候鎮壓不就行了嗎?你萬軍叢中過,從來冇吃過敗仗,可你想過冇有?那個時候你老了,你上不了馬,提不了刀了,你還怎麼平叛?
你說你平時虛懷納諫,壓根不到晚年還要掙紮著上馬平叛的那一日。
可你想過冇有,天可汗的威風還在腦子裡記著,那份帶著三千五百人破十萬的戰果還在你的血管中奔騰,秦朝又是一個耕戰立國的朝代,軍功是底層人換命的最好途徑。
在這關中,這老秦人人人渴望著軍功,各地的豪強把子嗣送到鹹陽謀求著爵位,那些劉邦韓信項羽之流想儘辦法通過軍功拿到爵位。
在關外,各地底層百姓苦不堪言,把一切送到關中來,供奉著新老秦人,供奉著天府之國的主人,這大秦因為函穀關變成了上國與下國,上國人吃肉,下國人連糠都吃不上。
你帶著的是一群要吃肉的狼,當他們在草原上吃不到肉,在嶺南吃不到肉,他們會怎麼辦?
那個時候推翻你的不是大澤鄉的那一聲呐喊,而是朝宮中的侍衛。
他們看著你肆意踐踏秦法,看著你把關中肥沃土地賞賜給近臣,看著你包庇妃子的家屬,他們就會想著你能坐皇位為什麼我們不能坐?
秦法,隻要秦王有一絲絲的不遵循,就是秦朝版的禮崩樂壞!
到那個時候,你就會感慨:敵在天極殿。”
李二鳳俯身問道:“是因為我不遵秦法,所以阿父才放棄了我?”
“對,要不然我為什麼讓衛輪揪著戚姬和戚氏的案子不放呢?阿父比誰都知道,秦法威嚴無比,絕不能有一絲裂縫,就如周禮絕不能有人僭越,一旦有人僭越而不被處置,那就是禮崩樂壞。”
李二鳳不是不知道,他隻是太放縱了。
克製的痛苦太難咽下了。
減肥成功的確厲害,可是減肥成功之後要一輩子保持才能被稱呼一聲神,畢竟複胖的人也太多了。
李二鳳看到楊廣的例子,就如他開始減肥;他終於當上皇帝了,開始察納雅言,就如他真的減肥成功;晚年他放飛自己,大興土木,開始享樂,就如他驕傲自滿,覺得自己還不錯,多吃點也冇什麼,就開始複胖。
人生壓根不是什麼逆旅,是一場艱難的減肥。
子央站起來離開了。
下一次再見麵就是下半年了。
每次和李二鳳深入交談,子央都覺得自己又學到了一些什麼東西。李二鳳對魏征比作鏡子的時候,不知道他是一種什麼心情,但是此時此刻,李二鳳就是子央的人鏡。
隻是這個時候天已經黑了,想要趕回長安鄉留宿已經不太可能。
看著外麵的天色,公孫造迎上來問:“主君,晚上宿在哪裡?要去幾位公子家借宿嗎?”
“不用了,回蘭林殿。’
“可是那邊好久冇住人了。”
“無礙,住一天不影響什麼。”
“臣還是覺得去借宿會好一些,蘭林殿這麼久冇住了,裡麵又黑又潮,住著不舒服,而且也冇人服侍你,我們隻能守在外邊。如果您覺得住在幾位公子家裡麵不方便,要不然到臣等家裡麵......”
子央搖頭:“算了,我還是想住回蘭林殿。趁著天還冇有完全黑,趕緊騎馬過渭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