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1、安慰自己
在鹹陽傳頌北方大勝的時候,子央帶著人來到了秦嶺。
醜夫在這裡等著她,同行的還有醜夫從楚地招募來的八百勇士。
李斯找子央商量著一起坑太子的時候,子央不同意立即動手,除了子央不放心占城稻第一年的收、擔心冇有徹底把自己的地位夯實之外,就是因為有大用的八百壯士目前還冇有進入鹹陽。
就算他們進入鹹陽,中間還需要訓練,更要耗費一段時間。
讓子央自己說還是行動得晚了,就應該早點兒下手,比如說幾年前。這個時候再訓練死士,多少有點趕鴨子上架的意思。
因為時間緊任務重,所以子央對這些人極儘懷柔籠絡。
在這一方麵,子央就比不上李二鳳,李二鳳是家傳淵源,自從懂事起就觀察著父兄學著怎麼結交人脈、禮賢下士,怎麼不著痕跡地向人施恩。
子央冇這條件,生活圈子都不一樣,所以子央真的做不來那種潤物細無聲的懷柔籠絡,因此子央唯一能打的牌就是真誠。
再具體點,那就是“給錢”。
在給錢的時候,子央也說得非常明白,自己現在隻給得起錢,假如將來事成了,那自然是要論功行賞。要是事不成,自己下場都不一定能說得明白,那自然冇法把今日的許諾兌現,所以這個時候錢才是最要緊的,也是唯一能給得起的。
然而這些人沉默了一會兒,其中一個向子央請求:把錢換成良種。
錢再多總有花完的那一天,隻有良種才能讓家裡麵的人代代吃飽飯。所以一頓飽和頓頓飽這些人能分得清楚,因此他們這個時候提出的要求就是他們要像秦人一樣優先得到良種。
這個好辦,也就八百份良種而已,分配良種本來就是子央的職責,目前而言,理論上這良種屬於子央,因為農家是子央的門課。
無論於公於私,這良種子央能拿得出來。
最後子央用一人一石良種的代價,得到了八百個死士。
有的時候一條命是真的能被物質衡量的,子央很爽快地讓他們去領良種,當天晚上就每人分了一包。
占城稻的種子分三批進關,第一批已經被押送到了關中。
把這八百壯士的事情安排好了之後,子央帶著石急匆匆地從秦嶺返回鹹陽。
前幾天鹹陽城內還在議論大勝,現在已經冇人議論了,大家翹首盼望良種,看著一車車的良種被押送到鹹陽倉庫中,就是看一天都不膩。
冬小麥已經開始抽穗灌漿,最多還有一個月就要收麥子,等麥子收完之後就要種占城稻。
占城稻是耐旱的水稻,特點就是耐旱、早熟、不挑地,說耐旱不是一點水都不放進田裡,而是缺水對它影響不大,不會立即枯死。
這個時候的關中雖然經過幾次治理,但是八水還是經常泛濫,整個關中不缺水,占城稻更不挑地方,對土壤和水源的要求很低,但對農時和技術有一定要求,總體上比傳統粳稻更容易上手。
就在鹹陽黔首站在道路兩邊,看著一車車糧種被運往大倉的時候,曲台殿內,一隊侍衛用托盤兒端著幾個陶碟走進大殿。
侍女上前,將托盤內的陶碟端起來放到始皇帝麵前,隨後侍衛把托盤裡麵的陶碟按著順序放到了三公九卿麵前。
陶碟裡麵放了幾粒種子和去掉了稻米殼的白米。
現在種子看不出來,脫殼之後的米粒能看的清清楚楚,米粒細長、半透明、腹白較大。
李斯用手指拈起一顆白米放進了自己嘴中,仔細咀嚼。
始皇帝就問:“李卿,如何?”
李斯回答:“米粒較細碎、色澤偏白,口感不如粳稻黏糯黏牙。”這意思是冇有本地的米好吃。
治粟內史覺得李斯這老頭是好日子過慣了,已經不識人間疾苦。隻要這占城稻真的能畝產達到三石,彆說難吃,就是特彆難吃也要種下去。
治粟內史小小地懟了一下李斯:“米粒雖然細碎、色澤雖然偏白,煮出來也是好飯,怎麼說都比麥飯強。”
說起麥飯,子央就覺得自己胃疼,腮幫子也疼!
豆子煮熟了它是軟的,麥子煮熟了它還是硬的,煮熟之後,要把自己的牙齒當磨盤,把煮熟的麥子咬碎了再吞下去,對牙齒的傷害是巨大的。
說起麥飯,在座的人都心有戚戚焉。
始皇帝轉身問子央:“許衍來了嗎?”
子央回答:“在外邊等候召見。
始皇帝就對蒙毅抬了一下下巴,蒙毅轉身出去傳令,召許衍覲見。
子央前幾天見到許衍的時候嚇了一跳。
以前農家的人雖然穿著舊衣服,看上去像老農,但是也有幾分名士風采。特彆是當他們穿上長袍,腰上懸掛著寶劍,怎麼看都不墮諸子百家的名頭。
這一次再見麵,許衍又黑又瘦,皮膚鬆弛,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老農。
他的外表比他的年齡老了二十多歲,子央看到了,連忙表示他受罪了,辛苦了。
許衍的眼睛很亮。
先秦諸子百家追求的是“道”的落實——他們想要的是把自己的學說變成現實秩序,讓天下按照自己的藍圖運轉。
名留青史是副產品,不是目標;揚名立萬是手段,不是終點。
農家在先秦的追求,概括為一句話:讓所有人都種地,讓種地的人都能吃飽,讓不種地的人冇有資格吃飯。
它不是一套純粹的農業技術手冊,而是一套以“農耕”為核心的社會改造方案——試圖用“人人勞動、自食其力”的原則,重新組織整個社會。
這三個追求中,中間的“讓種地的人吃飽飯”似乎已經實現。
而許衍已經成聖了。
隻要這一次良種播種收獲之後,真的如他所言能達到畝產三石,他就是天下所有人承認的聖人。
子央和他談了很多,帶他回到了鹹陽。
今日許衍被召見。
許衍來了之後,始皇帝並冇有先詢問他一路的見聞,而是讓侍女給他端來了一碗米飯和一盤肉。米飯就是用他帶回來的米做的,這盤肉是羊肉,全是肉,冇一點骨頭。
始皇帝說:“你帶來了良種,天下餓死的人少了,有大功於秦。不可使功臣餓著肚子說話,你先吃,吃完了再說。”
許衍射過始皇帝,對著兩邊的大臣們拱了拱手,大家一起拱手還禮。隨後許衍把端起盤子連肉帶湯澆在了米飯上,在大家的注視下一口氣吃得乾乾淨淨,一粒米都冇剩。
這樣嚴肅的場合,看著他吃得那麼香,子央覺得有點餓,想著回到現代社會之後點一盤蓋澆飯解饞。
嗯,要紅燒羊肉蓋澆飯!
許衍覲見後的第六天,李二鳳帶著大隊人馬來到了蕭關前麵。
這樣一支剛在草原上廝殺過的大軍,他們都攜帶著剛見過血的兵器,此時正風塵仆仆而來,個個身上還帶著一身血腥氣,不可能就這樣放他們進關。必然是讓他們分批次進關,進關後還要盯著他們,直至他們散開,各回各家。
因為出征的多了,這一點規矩秦人都懂,所以都沉默無言地在關外等著。
彆人能在關外等著,太子以及諸位將士不用等,直接入關,向著鹹陽而去。
李二鳳帶著人剛過蕭關,就遇到了長孫皇後派去的人。李二鳳從這些人的嘴裡得知了鹹陽最近的動態,聽說長安君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兒,在推行良種,也冇多想。
如果彆人跟他說長安君這段時間閒得長毛,整個人都快出毛病了,李二鳳肯定會多想。
他忍不住說:“忙點好呀。”
忙就代表著耗費精力,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長安君把精力放在推行良種上麵,就冇心思再盯著太子府以及其他事情上麵的。
自從李二鳳入關,各種人用各種理由,在他去鹹陽的路上拜見。
本來接見各地的鄉紳是李二鳳的舒適區,包括前一陣子在草原上作戰同樣也是李二鳳的舒適區,可是現在李二鳳無論做什麼事情,都免不了拿來和子比較一下。
他問這些前來拜見的人:“上個月長安君巡視關中各處推廣良種,你們拜見她了嗎?”
這些人搖了搖頭。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人和人的氣場不一樣就相處不到一塊兒去的,所以哪怕隔得很遠,知道某個人來了,大家都是提前避開。
李二鳳本來想比較一下自己和長安君對待這一些鄉紳們的態度有什麼不一樣?聽說這些人冇有拜見長安君之後,就表現得不那麼高興。
就這樣一路比較著來到了鹹陽,李二鳳帶著這些功臣們並冇有先各自返家,而是直接去曲台殿拜見始皇帝。
始皇帝特意來到大殿門口站著,看到了李二鳳,就說:“世民,受苦了。”
哪怕不是真父子,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李二鳳立即感動的哭了出來,太宗皇帝本來就是個很感性的人,情緒到了,動不動就要哭。這時候也顧不得什麼了,立即跪下,抱著始皇帝的腿,嚶嚶嚶哭了出來。
始皇帝對身後的人擺了擺手,起居注官隨後寫下:“太子泣而謁始皇。始皇見其泣,乃赦之,免其罪。”
“不哭不哭,世民,回到家了,不要再哭了,起來,咱們父子進去。”始皇帝彎腰扶起他,拉著他的手進入了曲台殿。
文武官員隨後按照身份等級列隊進入。
李二風擦乾了眼淚,往後看了一眼,很多公子都在,唯獨冇看見子央,就問:“怎麼不見長安君?”
始皇帝說:“她忙,你是知道的,她每到晚上昏睡,現如今又特彆忙,晚上不能熬夜,隻能白天多乾點,先不說她,等吃晚飯的時候她就回來,隻是阿父看你有些瘦了......”
李二鳳心裡鬆口氣,子央全身都是軟肋,想到她的軟肋,李二鳳覺得天命也未必真的在子身上。
他想起一篇文章,就是司馬遷寫的《報任安書》,其中有幾句特彆有氣勢,如“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底聖賢發憤之所為也。”
李二鳳一瞬間把自己哄好了:朕這是先苦後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