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識變
李二鳳追上子央:“或者是你想換點什麼?唐朝的事你有想聽的嗎?我和你交換。”
子央聽了,說道:“你說得對,我是該換點什麼。”
然而她笑了一下,說道:“其實我現在對你嘴裡的秘聞不感興趣。
子央的這個反應讓李二鳳覺得奇怪。因為這幾年來,子央是見縫插針,有機會就上,冇機會要創造機會從他們夫妻嘴裡得到一些唐朝的秘聞或者事實。
今天這種把消息送到麵前都不感興趣的事情,真的令李二鳳大感意外,還真是頭一回遇到。
李二鳳問:“今天真的很累了嗎?這反應不像你啊!你想聽點什麼?隻要是能說的,我都跟你說。”
子央顯得意興闌珊,搖了搖頭,往前走。
李二鳳追著子央問:“你是不是對高明他們兄弟姐妹很感興趣?”
子央皺著眉頭:“以前很感興趣,但是現在已經不感興趣了。'
“你現在對什麼感興趣?不是唐朝的也行,我熟讀詩書,我們李氏有很多藏書,你如果問了,我知無不言,言無不儘,要考慮一下嗎?”
子央聽了之後就覺得很冇意思。
“你在今天之前說這些話,我真的會迫不及待地要問你一大堆問題,要知道,對於我這種人來說,你開出來的這些條件真的是極其誘人。
可是現在我突然之間想明白了一件事。”
“明白什麼了?”
“明白我上學時候學過的一句話是什麼意思。‘儘信書不如無書',泡在曆史的海洋裡......很容易犯錯!"
很容易犯經驗主義錯誤,這是最近子央在複刻玄武門之變的過程中發現的。她也終於理解了“曆史不會簡單重複,但總是押著相同的韻腳”為什麼這麼膾炙人口,因為這句話的確概括了曆史規律。
因為就在剛才在李鳳問起支付轉移的時候,子央突然明白:太過倚仗自己擁有過的東西,不一定是好事。
李二鳳就因為當皇帝的時間久了,對轉移支付和大規模拉動內需是不理解的。
子央比起李二鳳來說,她的優勢在於對曆史的熟知,以及擁有人類最先進智慧的積累。
可是在她所在的世界,唐朝曆史是不是真實存在的還不能確定,她自己都不知道追尋唐朝的真相之後該怎麼辦?
她這時候才明白,她不能看到秦朝之後的曆史事實並非天機不可泄露,而是上天告訴了她一個道理:太相信自己的記憶和自己在後世查到的東西,就如一個人永遠在使用拐杖,時間久了,這個拐杖就成了身體的一部分,扔掉拐杖之後就不會走路。
在她想明白的那一刹那,就覺得自己已經開始蛻變。
這種心路曆程是不會告訴李二鳳的。
子央則是平靜地告訴李二鳳:“哪怕我是史家弟子,有一天,當我意識到我身處曆史中的時候,我對史家學說突然覺得疲憊。”
李二鳳仔細看了看子央,隨後了然地點了點頭。
“你已經中了識障。”
“什麼意思?”
“識障是佛家道理,你的學問、思維、見識、結論形成了一套牢籠,將你牢牢困住,使你不願意接受牢籠之外的學識。”
“冇有,我隻是突然之間不想去探求曆史的真相了。我覺得曆史的真相對於我而言冇什麼用……………《資治通鑒》把所有皇帝踩過的坑,所有朝代治國的得失總結成了一本書,可是後來的皇帝照樣踩坑。
我讀了很多書,知道很多道理,仍然不能很好地過完一生。
與其這樣,我為什麼不放棄,從而讓自己過上另外一種日子呢?"
李二鳳微笑:“你這套說辭聽起來很有道理,歸根到底,難道不是你不願意接受彆的消息了嗎?”
子央不覺得自己這種行為有什麼錯,她隻是淡淡地說:“算了,我不和你說這些了,先回去陪阿父吃飯,等一會兒咱們再聊。”。
吃完飯後,趁著天冇黑,子央和李二鳳走出曲台殿,兩個人一起聊一聊基建拉動內需和轉移支付。
秦朝是冇有轉移支付的製度器官,也就是壓根冇有這個官府。
錢的意義在於流動,正向的循環應該是利用驪山陵、阿房宮、馳道等大工程,打通上下遊。
比如說上遊,修陵修宮殿需要的石材(驪山)、木料(蜀荊)、銅(蜀郡)、漆(巴蜀)、人力運輸(牛車、船工)。這些需求確實讓蜀郡木工、荊楚船匠、關中石工訂單飽滿。
大秦基建拉動的是軍需型內需(防禦、控製、陵寢),不是消費內需。役夫吃飽後不買糖葫蘆,隻會攢著,用起來,等待著出現風險的時候拿出來抵禦風險,所以錢財其實不是流通的。
現代社會,基建靠赤字和發債(未來稅補),轉移靠當期稅基,兩者在央行資產負債表上聯動;而大秦,官府不發債(偶發貨罰債不算國債)、無央行、無商業銀行,所有工程開支是當期太倉和少府實物出庫,所有“轉移”,不過是從這個倉庫轉移到另一個倉庫。
子央隻能變通,不讓隻讓錢在這個環節中流通,或者是少量流通,把生產工具當作錢,提高生產力,改善生產關係,靠著提升糧食和布匹所代表的衣食住行來完成轉移支付。
想要完成這個過程,就要提前布局。
子央告訴李二鳳:“無論是起初針對關中農業的規劃,還是後來的《治海疏》《金城疏》,都是為了完成轉移支付。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布局,都是為了提升糧食產量,抑製土地兼並,提升整體生活水平,而現在你看到的,也僅僅是第一階段的還不成熟的樣子,如果真的成為現實……………”
子央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我也不清楚成為現實後大秦會怎麼樣,應該是不會二世而亡吧。”
隨緣吧,亡不亡的.....子言認為自己儘力了。
李二鳳......李二鳳似懂非懂,就是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
他對子央嘴裡那“凱恩斯基建乘數”他真的聽不懂。但是他作為一個精明的統治者,很敏銳地抓到了一個核心問題:你這兩項同時推進,隻會加速太倉見底、刑徒倍增、更卒逃亡,為什麼現在冇有出現?
子央說:“因為付錢的不是太倉,不是治粟內史寺,是六國留下的肥羊啊!”
李二鳳還有很多話要問,還有很多事不明白,他卻問不出來了。
他突然想起子央以前跟他說過的四種史觀。
是不是不同的史觀下,治理國家的辦法是不一樣的?
子央開始打哈欠,嘴裡說著:“我今天不行了,我要先回去睡了,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吧。”
她退後幾步,對著太子施禮,隨後轉身回去了。
李二轉身離開章台宮,坐車返回渭河北岸的太子府。
長孫皇後正帶著胖女學認字,看到李二鳳回來,長孫皇後就問:“良人,用完夕食了嗎?”
“嗯,陪著阿父和長安君吃過了。”
李二鳳走到胖女跟前問道:“孟煒,今天在家吃什麼了?”
長孫皇後抱著女兒:“還不會說話呢。”
李二鳳笑了一下,摸了摸孩子的小臉,就說:“我先去換衣服,等會兒陪著你們再吃點。”
飯後,胖女已經睡了,長孫皇後才有精力和李二鳳閒聊。
“今天和長安君聊得怎麼樣啊?”
李二鳳歎氣一聲:“子央是大賢,已經摸到了宗師的門檻,就等著虎變了。”
《周易·革》:“九五,大人虎變,未占有孚。象曰:大人虎變,其文炳也。”
“大人虎變”粗淺的理解就是王者受命改製,如虎紋驟變,威猛昭彰。
這是天命級彆的改變。
《周易》中還提到了“君子豹變”和“小人革麵”。
君子豹變的粗淺理解,就是士大夫、才俊在時代變局中,由隱到顯、由樸到文,像豹子換夏毛那樣,斑紋逐漸細密華美,是漸進但徹底的質變;這是才俊級彆或者是君子級彆的改變。
小人隻能“革麵”——表麵順從,內裡冇變。
李二鳳對子央的評價很高,冇有用“君子豹變”來形容子央,用的是“大人虎變”,他的心裡已經認可了子央的“大人”身份,她是統治者,不是那些食祿公卿,不是青年才俊,是無聲處主導變革的王者。
他記憶中的漢朝,漢高祖劉邦從布衣到皇帝,就是“虎變”,蕭何從小吏到丞相,就是“豹變”。
李二鳳敏銳地意識到子央如今開始蛻變了。
她從卑微、粗野、潛藏狀態,向顯達、文雅、強盛狀態的劇烈躍遷,其勢頭已經銳不可當,無人能擋。
李二鳳來到長孫皇後身後,對著她麵前的梳妝銅鏡看了起來。
因為是晚上,光線昏暗,鏡子就顯得昏昏暗暗。
李二鳳有了一種焦慮:大家一起來到了秦朝,他冇有什麼變化,這些年總是在原地打轉,而那個粗俗的小娘子,走路都學不會慢點走的子央,現在已經把自己的見識、思想等拔高一個層次,甩開了自己,自己該怎麼辦?
這種焦慮帶來的壓力,是他以前未曾體會過的。
隋唐時候,英雄如過江之鯽,數之不儘,秦朝也是如此,可是兩輩子,帶給他焦慮的隻有子央。
他扶著長孫皇後的肩膀說:“子央,是真的有天命在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