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9、平靜的日子
人家說書生造反,三年不成。
子央作為一個文科生,真的覺得這話太正確了!
她蹲在鹹陽市一處店門口一上午了。
這是她好不容易從王綰手裡要來的假日,她打算來鹹陽市上逛一逛,現在蹲在人家店門口已經一上午了。
店主現在看見子央眼睛冒火,但是又趕不走,因為她身邊站著一個五大三粗的石。
這家店鋪是賣活物的,再具體一點,是賣小動物的。有狗,豹貓,鸚鵡,魚,龜等。要是用幾千年後的話來說,這是一家相當專業高端的寵物出售中心。
在秦法管天管地管空氣的年代,秦法允許養寵物。但是對養寵物也有特彆規定歸結起來可以總結為三條:首先就是官物不可私養,禁苑獸、官馬、官犬不可據為己有寵養;其次傷人或亡畜要賠,狗咬人、馬人、牛觸人,按《廄苑律》《賊律》坐罪;最後殉葬可帶,人死,狗、馬、鳥可殉,寵殉
不違法。
子央現在蹲在人家店門口,進又不進,走又不走,就對著門口裝小狗的籠子一直看。
他雖然兩眼盯著狗籠子,但是心裡麵卻在想造反這件事。
心裡麵有兩個小人,穿現代服裝的子央小人說:“你磨磨唧唧乾什麼?等到李二鳳回來的時候,直接找一個地形比較好的地方,前後伏擊,就算李二鳳英明神武也擋不過炸藥,他要是老實,抓活的;他要是不老實,那就抓死的。”
穿古代衣袍的子央小人兒搖了搖頭:“說得簡單,殺人特彆痛快,殺完了之後呢?日子是要過的呀,殺完之後怎麼收場?”
穿現代衣服的子央小人兒很淡定地說:“你這就是想太多,你就學太宗皇帝,提著李二鳳,不,提著扶蘇的腦袋去曲台殿,到時候把腦袋扔了,撲到阿父懷裡大哭就可以了。”
穿古代衣袍的子央小人還以為能聽到什麼高論?結果就這?
她說:“我隻要敢提著扶蘇的腦袋進曲台殿,阿父就能抄起他那和曹操一樣高的太阿劍劈了我。”
穿現代衣服的小人兒就說:“你慫什麼?你就不敢和阿父打一架嗎?最差的結局也是同歸於儘。’
穿古代衣服的小人撲上去把穿現代衣服的小人揍一頓。
去你的同歸於儘,我隻是和李二鳳過不去,又不是為了尋死!尋死還不簡單嗎?用得著上這麼強的難度嗎?
店門口子央盯著籠子裡的小狗忍不住發出一聲歎息,她剛才的一番心理活動已經是她數不清多少遍之後的心理活動了。反正每次她想了一個主意,立即被她否定掉了。
來來往往的人都繞過子央,在店裡進進出出。
店主看著子央忍不住歎氣。
這種愣子惹不起!
上個讓店主發出這樣感慨的人是王翦,王翦是誰?那是武成侯!整個鹹陽市上的商家都不敢惹他,可能現在還要再多一個對這小狗犯愣的二愣子!
店主伸長脖子對著子央看了一會兒,認真分析了一下,一個女孩子冇什麼不能惹的,關鍵是她身後的那個大漢,那是真惹不起。
這時候店主的小兒子跑了過去,對著子央說:“誒,你買不買,不買走啊!”
店主整個人嚇得差點魂飛魄散,飛快地跑出去,趕緊把小兒子抱住:“對不住,對不住,您儘管看。我們開店做買賣就是要讓人看的,您要是在外邊看得不真切,到裡麵來。”
子央再次歎氣,就說:“那行吧,我看看吧。”
她帶著石走進去。
店鋪裡麵擺的都是一些幼獸,小動物小的時候特彆萌,籠子裡麵的小狗狗們在打鬨,全是可愛的毛茸茸,哪怕子央對毛茸茸冇什麼興趣,但是這時候看到了,就覺得兩隻腳像是被釘在了地麵一樣,真的走不動。
店主看她兩眼放光地看著小狗狗們,立即問:“貴客,你有喜歡的嗎?您看這隻背上黃毛的,這個是看家的好狗。現在看這一隻黑的,跟您說,帶出去肯定威風......”
店主每說一句,子央的腦袋趕快點,點完忍不住歎息一聲。
店主這個時候在想:你歎氣是什麼意思?不喜歡狗?
她立即說:“我們這裡還有貓崽子,您到這裡看一下。”
“算了算了,”子擺手,她剛才仔細想了一下,她可能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也照顧不好貓貓狗狗,所以還是彆買回去禍害貓狗了。
她帶著石離開,但是石不想走,他也在盯著狗狗看。
子央瞬間來精神了,跑過去拍著石的胳膊問:“你喜歡哪個?我送你。”
石指著黃色背的小狗說:“我喜歡這個!”說話的時候,像個天真的小孩子一樣,非常開心。
子央指著小黑狗說:“我還喜歡這個,我把這個買下來也送你吧?”
“好啊好啊!”
子央豪氣地說:“店家,會賬。”
店主答應了,一個勁兒誇他們兩個眼光好。發現這倆人有點範兒之後,店主那小眼睛一眯,開始詐騙。
“哎呀,這兩隻小犬是好大啊!"
店主拿著算籌不著急算賬,反而拖長了聲音,開始誇起兩隻狗寶寶,子央明白,這是想宰客。
她跟石說:“不要了,走!”
石和她轉身就走。
店主追著出來:“女郎,五十金,才五十金而已”。
還而已!
醫者進宮給他看尾巴骨,阿父才賞賜了二十金,雖然小狗狗可愛,但是不值這個價!
店主隨著出了店鋪,嘴裡還在念叨:“外邊的黃犬哪比得上小店的小犬......”
她不說黃犬還好,一說黃犬,子央想起一個人:李斯!
李斯死前哀歎“吾欲與若複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這是他被趙高構陷、腰斬於鹹陽市前,與中子(次子)一同赴刑時說的。
造反這種事兒要找李斯呀!
她瞬間眉開眼笑,拍了拍店主的肩膀:“你說得對,還是要去找外邊的黃犬!”
店主悔得臉都要青了,立即說:“外邊的黃犬又蠢又笨,哪裡比得上小店兒的小犬......哪些都是吠犬,短喙、善守宅,不過是民間看家用;小店的是田犬(獵犬),長喙、善逐野獸,是貴人田獵用的犬。貴客,這不一樣!”
子央不搭理他,店主為了把小狗狗賣出去,也真是拚了,一直追著子央。
“貴客,剛才您看上的那隻黑犬,那是韓子盧,那隻黃犬,是楚茹黃。”
子央站住,驚訝地看著店主,冇想到在這個時代,狗也講品種。
子央問:“韓什麼?楚什麼?”韓子盧聽著耳熟!
“韓子盧和楚茹黃。”
子央清澈的眼神呆呆地看著店主,想問他這真不是兩個人名,而是兩隻狗的品種?
就在這時候,王翦走了來,街上的人早就讓開,隻是店主剛才一直在追大客戶冇留意到。
子央冇留意是因為在聽店主說話,而石留意了,僅僅是抱拳拱手。
王翦看到是子央,心說在這種地方能碰上長安君也是一樁奇事。就湊上去問:“說什麼呢?”
他看著店主:“是不是你在欺負責客?”
店主一看是他,心裡叫苦,趕快見禮,就說:“你可不能冤枉小人,小人隻是想把小店中的兩隻小犬易予貴客。”
子央立即上前扯著王翦的袖子,指著店主說:“您老人家來得正好,您聽聽他要價離譜不離譜?他居然要五十金,五十金呀!”
店主說:“那可是楚茹黃和韓子盧!"
王翦看著子央,就說:“他要的也不算多。”王建說完就問店主:“你說的五十金是一隻還是兩隻?”
店主說:“兩隻!"
武成侯當時就惱了,捋袖子說:“豎子,老夫要去鹹陽市上告你!”
店主就怕老頭子上來對著自己邦邦兩拳,趕快往後退了幾步說道:“做生意是漫天要價,坐地還錢,又不是不能講價!”
哭也,今天怎麼就遇到了武成侯!
店主強調:“是韓子盧和楚茹黃!”
“老夫去看看,長......女郎,同去否?”
子央立即說“同去同去!”
路上王翦說:“這是韓子盧和楚茹黃,二十金倒不算貴。
“二十金!”
子央心說他怎麼不去搶!
王翦發現了,長安君他摳門!
他就說:“韓子盧,又稱韓盧,和宋國的宋鵲,並稱‘韓盧宋鵲’。
“韓盧宋鵲。呈才騁足。”
子央一下子想起來,為什麼韓子盧聽起來那麼耳熟。這是曹植在《孟冬篇》裡麵的一句話,這隻是課外讀物,當時掃了一眼,並冇有背誦,所以才會覺得熟悉。
子央趕緊點頭,就問:“既然韓盧宋鵲有名氣,那麼楚茹黃是楚國的名犬?”
“對啊,楚文王得到的金黃獵犬叫作楚茹黃,因迷獵三月不朝被葆申勸誅。
子央心說葆申也太壞了,楚文王不樂意上朝,為什麼要殺狗狗?
王翦說:“趙國、中山國也有名犬......”剛說到這裡,聽見小狗汪汪的叫聲,轉頭一看,忍不住說:“這店鋪大。”
店主把他們請到店內,子央紫色籠子裡麵一黑一黃兩隻小狗說:“就是它們兩個!”
店主親自打開籠子,將兩隻小狗取出來。王翦把兩隻小狗提起來,翻來覆去地檢查,對子說:“的確是韓子盧和楚茹黃。”
子央就開始和店主砍價。
王翦這老頭子在一邊盯著,發現子央是一點兒都不顧及身份。最後五十金兩隻,子央看還不了價,扭頭就走。
這次店家冇追出來,子央都已經走到門口了,實在想買,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
王翦看了想笑,當拋開身份,再仔細看看這些公主和公子們的時候,發現他們做事有的時候令人捧腹大笑。
眼看著店主鐵青著臉不肯再降價,而子央真的要走出店門。王翦就說:“女郎慢走,這價格雖然貴些,倒也使得。”
店主忍不住開始倒苦水,說這小狗一天比一天大,要不是因為大狗難賣,他也不會折價到五十金兩隻!
子央就假意被王翦勸說,帶著一副不情願的樣子,慢騰騰地回來,交了錢,帶走小狗。
石抱著黃狗楚茹黃,子央抱著黑狗韓子盧,兩人高高興興地走在街上。王翦在一邊看著,發現子央抱著小狗神采飛揚,看上去非常愉快,就覺得先勸她。
他拉著子央說話,給子央講了《晏子春秋》裡麵的一個故事。
齊景公的獵犬死了,景公下令宮外供給棺材,宮內供給祭品(按大夫之禮葬狗)。晏子聽說後,進宮勸諫。
經過晏子一番勸諫之後,這隻狗並冇有被裝進棺材裡下葬,而是送到廚房做成了早飯,他們君臣把狗狗吃掉了。
這個小故事子央看過,在春秋戰國時候,這倒是很正能量的一篇小故事,但是在現代社會,誰看了都忍不住吐槽,從大夫禮儀下葬到進廚房,這落差也太大了!
王翦引用晏子的話說:“且夫孤老凍餒,而死狗有祭,鰥寡不恤,死狗有棺,行辟若此,百姓聞之,必怨吾君,諸侯聞之,必輕吾國。怨聚於百姓,而權輕於諸侯,而乃以為細物,君其圖之。”
孤老之人受凍挨餓,死去的狗卻有祭品;鰥夫寡婦無人撫恤,死去的狗卻有棺材。行事邪僻到這步田地,百姓聽了必定怨恨君王,諸侯聽了必定輕視我國。怨恨在百姓中積聚,權勢在諸侯間變輕,君王卻還以為隻是小事——請您好好想想這件事。
王翦就擔心子央“玩物喪誌”,拿著這個小故事叨叨了一路。
子央聽出來了,養狗可以,但是不能對狗太好。
她立即說:“您老人家想錯了,這不是我的狗。雖然是我掏錢,但這是給石買的。”
石立即在一邊點頭。
王翦老成精了,一眼就能看出來,那隻小黃狗的確是石的,但是這隻小黑狗妥妥是子央的!
他問:“既然是護衛的狗,養在哪裡?”
“養在呂雉家裡啊!石現在借住在她家。’
王翦滿意的點頭:還好,冇親自照顧。
在王翦看來,有了狗就會動念頭去打獵,一旦發現打獵好玩,就不會再回來乾活了。把狗放到下屬家裡麵去養,不會日日看見,自然也不會日日上心。
甚好!
王翦還要再逛一逛鹹陽市,就和子央在鹹陽市街口告辭了,他又回去在鹹陽市上閒逛。
既然到了街口,石就去帶著子央找醜夫。
醜夫不在。
他的麵餅攤子是固定的,兩邊的鄰居也是固定的,鄰居認識石,畢竟像石這樣的大塊頭的確少見。
他們知道石是醜夫的朋友,就說:“醜夫剛走,我們要是早來一刻鐘,還能趕上見他。”
子央抬頭看了看天色,雖然中午快要過去了,可是現在不冷不熱,不應該那麼早就收攤兒,難道今天生意好?
子央就問:“請問他為什麼這麼早回去?是出什麼事了嗎?”
鄰居說:“他鄰居來找他,說是他們那一裡的一個女郎遇人不淑,過不下去,她從夫家逃回來,夫家帶著人來抓她回去,現在鬨起來了。”
子央點頭,立即問:“那.....這件事會怎麼樣?”
鄰居說:“可能這個女郎要改嫁。”
子央點頭,這也體感好,過不下去就改嫁。
她和石抱著小狗渡過渭河來到了南安,去了劉家。
呂雉在家照看孩子,燕氏的兩位夫人今日也在,聽說子央來了,呂雉帶著全家和兩位燕氏夫人一起迎接了出來。
石因為這是在劉府,就比較放心,抱著兩隻小狗去安置,留子央和呂雉她們說話。
子央問呂雉:“娥,怎麼看著你外另外姑像是不大高興的樣子?”
劉季的父母出來拜見子央,但是兩人都苦著臉。
呂雉問:“您今日來......您不知道我們家發生的事?”
“不知道啊,冇聽說呀。我今天就是來看看你。出了什麼事?”
呂雉不在意地說:“我說要把門頭上的劉府改成呂府,劉季不同意,和我吵架了。”
燕氏兩位夫人在一邊笑了笑,說道:“我們是被安排來當說客的,勸娥三思而後行。”
呂雉壓根都不把那些勸人的話放在耳朵裡,也冇對兩位夫人表現出不耐煩來,而是招呼著大家吃東西喝水。
呂雉的內心很強大,子央也不說什麼,這是他們夫妻兩個的事情,讓他們夫妻兩個去安排。
討論這些身邊的家長裡短,幾個人努力找一些有意思的話題。
子央就說剛才想去看醜夫怎麼賣餅的,聽到醜夫的鄰居說有女郎那日子過不下去,跑了回來,極有可能會改嫁,燕氏兩位夫人就開始帶子央和呂雉吃那些過去的瓜。
她們說的是“莒子入向”,是出現在《左傳》裡麵的一個故事。
說是莒子是莒的國君,從向國娶了一位夫人,但是這位夫人在丈夫家過得不開心,就回到向國。當年夏五月,莒子興兵打進向國的國都,動用武力把夫人從娘家搶回莒國。
當時的人都說夫人過得不開心,肯定是有原因的,莒子不該反思這一段婚姻,而不應該怒而興兵,攻入彆國的國都。
呂雉和燕氏兩位夫人都在罵莒子,子央則是想:莒子和現在小說短劇裡麵的那些神經病霸主簡直一模一樣。
這是被記錄在冊的,還有一些冇被記錄在冊的,被燕氏兩位夫人給說了出來。
諸侯夫妻過不下去,妻子要走,丈夫很不體麵地扣嫁妝。
媵器、衣器、奴婢這些扣住不給;孩子不讓帶走;丈夫不遣人送、不具反馬之禮,讓妻子“私奔式”回娘家,使娘家接人時,名分尷尬。
剛才說的向國女向薑就是這種方式回的娘家,被記錄成“私歸”,身邊隻有少數幾個奴仆,極其寒酸地回娘家。
呂雉在鹹陽令府,處理過很多民間糾紛,還見過更無賴的。
大家都在愉快地吃瓜,這裡冇有葵瓜子兒嗑,但是有蓮子吃。四個人湊在一起,說起八卦閒話來,個個眉飛色舞,這時候兩位夫人也不講究體麵了,兩人的五官已經放飛,極其靈活地對著大家各種眨眼偷笑,能表現出各種意味深長來。
在這種歡樂的氣氛中,子央一邊和大家八卦著,一邊在心裡麵評估:要不要把娥姁拉到舉大事小組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