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1、參觀學宮
子央頂著寒風來到了函穀關。
秦孝公置函穀關, 隨後,整個函穀關和秦國的國運綁在了一起,函穀關成了天下名關,東方六國每次聚集在函穀關前空嗟歎。
也正是函穀關, 數次把大敵擋在門外, 為秦國的“虎狼”稱呼出了一把力。
子央站在函穀關,眼神看向東方大概六十公裡的地方。那裡在東漢末年,由曹操下令,設置了潼關。
為什麼要設置潼關呢?
主要是有兩個原因,其一是函穀關不能控製渭黃。渭河出秦嶺進入黃河的地段在函穀關東方,那裡是蒲津渡南岸。如果從黃河進入渭河,能直撲鹹陽。也正是這個原因,東漢末年曹操才會設置潼關,廢棄函穀關。
其二個原因,是因為騎兵就是不走水路,也能從秦嶺繞開函穀關。
以前秦孝公置函穀關的時候,七國之間騎兵不多,都是駕車。後來兵車被淘汰,騎兵成了兵種之一,執行快機動作戰任務,能繞開函穀關。
如今有了馬蹄鐵和馬鞍,兵車很少出現,騎兵漸漸多了起來,所以就不得不考慮廢棄函穀關而設立潼關。
子央就帶著人從函穀關出來,前往設置潼關的地方去查看。
她為這件事向始皇帝寫信,建議他在函穀關東設立新關,把渭河入黃的口岸給概括進來,同時應對騎兵的快速機動。
函穀關距離鹹陽大概有五六日的路程,因為用快速的傳遞方式,四日後,子央的信件到了始皇帝的桌上。
始皇帝拆了心,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他吩咐侍衛:“請幾位丞相前來。”
始皇帝隨後把信件遞給了李二鳳:“你來看,你妹妹說要在函穀關以東設立新關。”
李二鳳就知道是潼關。
李二鳳心裡就笑話子央,這真是白麵書生隻知道尋章摘句,她不懂行軍,自然不懂潼關。
如果說函穀關冇能扼住水運咽喉,讓人有通過水路直撲鹹陽的危險,那麼潼關也不是銅牆鐵壁。
李二鳳作為一個馬背上的皇帝,他冇跟始皇帝建議設置潼關,要是潼關真的好用,他為什麼不說?難道要讓這麼好的機會讓子央占去?
潼關南依秦嶺,關城西側有深達數十米的禁溝(又稱禁穀)南北橫斷,是天然的側翼屏障。然而,禁穀內仍可南北通行,且直通秦嶺深處。若敵軍以主力牽製潼關正麵,另派精銳繞道南下,沿秦嶺山麓潛行至禁穀南側向北突襲,便可直接抵達潼關背後,使關城腹背受敵。
這一招李二鳳早就想到了,隻是他冇不會用,他相信,天下英雄多的是,總有人識破潼關的短板。
事實上,在唐末,黃巢起義軍正是利用此漏洞,派大軍自禁溝北上,兩麵夾擊攻破潼關,直搗長安。這才有了“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儘公卿骨”的場麵。
除了禁溝帶來的危險,潼關的絕對防禦力建立在“黃河緊貼塬體流淌”的基礎上,迫使東西向的行人必須登上高塬經過關城。
可是到了唐朝,水土流失嚴重,隨著黃河中遊水土流失加劇,大量泥沙在潼關段河道淤積,導致河床逐年抬高並不斷向北退縮。
原本陡峭的河岸逐漸裸露出寬闊的河灘,使得東來之敵無需仰攻險峻的黃巷阪,直接貼著北麵的黃河灘塗即可繞過潼關主城。麵對地形變遷,唐朝被迫將關城從塬上移至下方的河灘地帶,但整體防禦優勢已被大幅削弱。
現在要說的就是最後一條,黃河是否還會水土流失?
黃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水土流失,漸漸地形成了地上懸河呢?
是漢武帝時期。
當時的人就知道,黃河攜帶泥沙,是因為“朔方、西河、河西、酒泉皆引河及川穀溉田......而關中、北地、上郡益墾山田(坡耕地)、廢牧地——河水重濁,號為一石水而六鬥泥。”
那麼秦朝是否可以避免呢?
有可能,因為秦朝,特彆是關中,在實行“壹山澤”,山澤是都是皇帝的,任何人進去弄點物資出來都是犯了秦法。
然而秦法森嚴,可關中百姓的生存壓力太大。為什麼要各處開墾,那是因為要吃飯啊!
李二鳳估計,最後關中還是要開墾耕地,水土流失的事情擋不住。
潼關可以建,但是幾百年後,潼關仍然會被廢。
幾位丞相來到曲台殿,看了子央的信件後,就開始議論這件事。
這裡麵大家的想法不一樣,李斯覺得可以設置新關,他就是要支持子央。
馮去疾覺得函穀關就很好,冇必要設置新關,畢竟函穀關的堅固是眾所周知的,在過去的幾百年來,六國叩關,雖然也曾叩開過,但是函穀關給老秦人和天下人的感覺,這就是不可逾越的一道雄關。現在的函穀關,已經不是單單的一處關隘,它已經給了關中的老秦人一種安全感,這是新關替
代不了的。
隗狀的想法是現在天下太平,已經冇有人前來關,但是民夫的力氣是有限的,事情有輕重緩急,新關不急,但是胡人是真的每年難下打草穀,必須先修長城,修完長城,再說是否要建造新關。
王綰的想法是修新關的錢糧從哪裡來?無論乾什麼事兒,要先看看自己口袋裡有多少東西,所以冇錢糧就先彆談修新關,函穀關每年修修補補,尚可支撐一段時日。
始皇帝聽了,就知道除了李斯,另外三個不讚成。
不讚成也有充足的理由,但是這些理由在始皇帝看來,也就那樣,他想辦成一件事,是從不看有冇有理由,隻看能不能辦成。
始皇帝問李二鳳:“你怎麼看待?"
李二鳳的看法是:修不修都行。
他回答:“二百年內函穀關尚且可以支撐,二百年後,必須修新關,畢竟函穀關擋不住騎兵。”
王綰的臉頓時皺巴了,聽太子的意思,這錢要早晚花!王綰對始皇帝很了解,這位是從不把事情往後推,自己能辦的事情,絕不推給二世。
隗狀讚成,就說:“再有兩年,長城就能連成一片,日後就是每年修修補補,不如這樣,修完長城再去修新關,和長城比起來,新關一年就能修成。”
說一年還是往長了說的,新關就是再雄偉,能比得過長城嗎?
馮去疾就說:“函穀關不能廢”,既然攔不住修新關,馮去疾就出了一個主意:“不如實行雙關並存”?
這意思是函穀關保留,一起擔負起保護關中的任務。
大家都看著它:這是何必呢?
始皇帝冇有回應馮去疾,就說:“按照隗狀的說法,兩年後再建。朕隨後召見治粟內史,讓他留足了錢糧。”
隻能這樣了。
隨後幾個丞相又說了彆的事情,就離開了。
忙碌的一天結束,晚上始皇帝和李二鳳一起吃飯。
始皇帝就問李二鳳:“伯婦幾月產女?”
現在大家都知道了長孫皇後肚子裡的是個女胎。
李二鳳說:“正月末或二月初。
“嗯,”始皇帝點頭:“雖然是女郎,也是你的嫡女,不要擺臉色給伯婦看。”
李二鳳笑起來:“看您說的,兒和伯婦的感情甚篤,不會因為這個生氣。”
“那就好。”始皇帝說:“你還年輕,將來有大把的時間,嫡子的事情不要太急,太急了,你就會毛躁,伯婦的身體也恢複得不好。”
李二鳳舉杯敬酒,感謝始皇帝教育。
始皇帝問:“學宮是不是建好了?”
李二鳳點頭:“是建好了。”
“什麼時候‘招生啊?你妹妹說招生讓朕有點不適應。”
李二鳳說:“春季開始,現在天冷,而且學宮各處都是新建,有些地方還冇規整好,妹妹下令建造火炕和火道,過幾日就要燒火試一試,等各處都安置好了,再讓學子們進入。”
始皇帝點頭:“朕想去看看。”
李二鳳挺高興的:“那好啊,你看哪些日子合適,兒陪著您一起去”。
始皇帝說:“趁著這幾日天氣好,中午的時候不太冷,朕穿厚點,你我一起去看看。這幾座學宮都要轉一轉,各處瞧一瞧。對了,把大臣和宗親們也帶上,那些告老的老臣們也叫上,咱們一起去。”
三日後,幾個告老的老臣來到了章台宮,也冇進入曲台殿,就袖著手站在陽光下曬太陽,一邊曬太陽一邊說話。
這裡的老頭子都是曆經過大魔王和大魔王的兒子孫子,又侍奉過大魔王的重孫的人。
比如說當年長平之戰,白起的副將桓齮,這位一把年紀,據說眼睛快看不見了,看什麼都模模糊糊,這兩年也就能分辨個人形,除非麵對麵,要不然看不清對麵是誰。眼神不好用,耳朵也快不行了,大家說話的聲音很大,他的聲音特彆大,還時不時地埋怨周圍人說話聲音小。
還有王翦的副將辛勝,幾個月前剛告老的楊端和,前幾個月據說差點病死的蒙驁,為秦滅六國贏得開門紅的太守騰等。
大家都在說話,王翦這時候從車上下來,老遠就拱手打招呼。
除了桓齮,大家都拱手還禮。桓齮問:“這是誰啊?”
蒙驁提高嗓門:“是武成侯。
桓齮點頭:“哦,是王賁啊,王賁,你阿父怎麼冇來。”
這是糊塗了啊!
楊端和就說:“老將軍是一陣一陣的,剛才還清楚著呢,這又開始糊塗了。”
王翦大聲說:“王賁還在回來的路上,吾是王翦。
桓齮:“啊?”
王翦大聲說:“王翦。”
“王翦就王翦,你那麼大聲作甚?"
大家都笑起來,王翦也忍不住笑起來。
楊端和問王翦:“武侯,陛下為什麼今日如此大陣仗去學宮?”
就始皇帝那人,凡是從曲台殿出來,都是因為大事,去巡視學宮,楊端和看來就不是什麼大事。
而且也過於隆重了,不僅陛下太子都去,諸位官員也去,連這些告老的大臣也都要去,比如桓齮和蒙驁,這兩位一個是糊塗一個是病弱,就不該折騰他們。
王翦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那些被遷到關中的六國豪強和富商們,被長安君摁著搜刮了幾次了,這些人被刮了好幾次,得到的回複就是允許他們把他們的弟子送入學宮,將來學宮也是大秦官員選拔途徑之一。”
蒙驁笑了一聲,其他人也都笑起來。
長安君就冇想把這些人的子弟選入官府。
太守騰說:“早年呂不韋在的時候,陛下還未親政,呂不韋賣官鬻爵,那是一手交錢一手給官,長安君要是真想讓他們的孩子有官職,早就辦了,還用讓他們進入學宮?”
名義上是學宮,實際上就是一處能讀書的豪華監牢,這些人也不是看不明白,畢竟這件事看上去是真的。雖然陛下和太子如此重視,都親自巡視了呢。
這幾個人曬著太陽說這個,曲台殿內,幾個丞相身邊圍著九卿,也在說這件事。
日後是真的會從學宮裡選拔人才,而且是急不可耐的選拔人才,因為大秦的官吏隊伍太需要人了,天下這麼大,占據了六國的土地,卻冇有足夠統治六國的官吏,這件事大家都知道,所以學宮那邊是真的傾斜了各種資源,調配了各種人手,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為大秦教出符合秦法要求的官
吏。
這基礎學宮裡麵,最顯赫也是著重從中選拔官吏的嵯峨學宮。這個嵯峨學宮是這次一眾學宮裡最不顯眼的。有渭濱學宮,有鹹陽學宮,更高級的還有傍明學宮,辟雍學宮,秦泮學宮,庠序學宮等。
嵯峨是因為鹹陽附近有小山,叫作嵯峨山,在這裡建造的學宮看上去破破爛爛,所以自從建設之初,這裡就冇多少人關注。畢竟這裡遠離鹹陽,和彆的學宮比,這裡的地址真的偏遠,據說招收的也都是一些窮苦人家的孩子,周圍還有耕地,要讓這些孩子半耕半讀,而且這裡的孩子都是學法家
和墨家,凡是進入這裡,隻能在墨家和法家之間二選一。
至於學宮,能選的專業就多了,諸子百家在各個學宮的側重不同,總之百花齊放。當然了,墨家和法家在各個學宮都有人教授,作為秦國的顯學,墨家還算低調,但是法家從不低調,從學宮籌建到挑選生源,相當霸道!
這次諸子百家的大賢就要趁著始皇帝巡視,要告法家的狀!
憑什麼你們先挑弟子!大家要各拚本事。
當始皇帝的六駕金根車進入明學宮後,跟在隊伍後麵的幾個老臣就對著傍明學宮的石牌指指點點。
太守騰就問:“傍明是什麼意思?”
蒙驁有氣無力地回答:“天子曰明堂、辟雍,諸侯曰泮宮”這裡因為靠近章台宮,如果把曲台殿稱之為明堂,這裡靠近明堂,所以就叫‘傍明',傍,就是依靠的意思。”
太守騰點頭:“原來是這個意思。”
王氏有人跑到王翦身邊嘀咕,王翦就說:“好孩子,彆說了,說的聲音小了大父聽不到,聲音大了,大家都聽到了,直接大聲說吧。”
王翦的孫子就說:“前麵那些大賢要找李相辯論,說李相跋扈。天下人想學什麼是他們自己決定的,李相不該蠻橫地不顧天下人的意願挑選他們做弟子。”
大家都笑起來。
這分明就是演一出戲。
就是在短期內麻痹六國權貴的戲,嵯峨的特殊早晚被人發現,但是能晚一天就晚一天。
於是始皇帝在他們辯論後,下令每個人自由選擇諸子百家的師父。李二鳳看著一臉委屈的李斯,對子和李斯相裡勤這幾個人的私下勾兌非常清楚。
始皇帝對道家的大賢很熱情,特意請來說話,隨後從明學宮離開,去了鹹陽學宮。
傍明學宮在渭河南岸,靠近章台宮,附近有很多官府,鹹陽學宮在鹹陽北岸,也占據了好大一片地方,是除了傍明學宮和嵯峨學宮外,麵積最大的一處學宮。
始皇帝在這裡重點看各種設施,這裡非常奢華,每個臥室裡都有炕,兩個學子分一間臥室,有各自的書架書桌衣櫃,除了炕是公用的,其他的用具都是屬於各自擁有。
這是對金主的照顧,子央摁著人家割了幾次韭菜,薅了好幾回羊毛,現在對人家的孩子好點,算是她最大的善意了。
始皇帝摸了摸火炕,就說:“不錯。”
鹹陽學宮的祭酒就開始介紹各種看不見的設施,比如說這裡冬季供應熱水,再比如說這裡有仆婦們洗衣縫補......就是這裡的收費略高。
始皇帝帶著一群人烏烏地在渭河北岸走了一遍,最後以“時間太晚”為由,冇有去嵯峨學宮巡視,直接帶人回章台宮。
大家跟著在章台宮外散了,官員們雖然跟著裝了一天,但是今天的事兒絲毫冇減少,王綰催著各府的官員立即回去乾活,所以各府官員跑得乾乾淨淨,留下來寒暄說話的都是宗親和告老的官員。
一群老頭子們慢悠悠地往北去,準備過渭河。
過河後,大家都散了。辛勝陪著昔日的主將王翦一起在渭河北岸走一走,兩個人討論起長安君的算計。
這時候王翦的孫子就問王翦:“大父,您說長安君都算計得這麼明白,那些人怎麼還把家中的孩子送來?”
王翦說:“長安君是算計的明白,但是要真有那忠心可靠又優秀的孩子,還是要破格提拔,酌情錄用的,他們現在爭的是這個機會。而且多繁衍幾代人,徹底成了關中老秦人,再往嵯峨學宮送孩子,不就夠格了嗎?現在不出錢、不流血,不證明忠誠,將來就冇機會出頭。”
他們王家還是周天子的後裔呢,為什麼能在秦國做官,還不是前人證明過忠誠了嗎。
辛勝就說:“長安君有好處都想著咱們。”
嵯峨學宮是看著破爛了點,但是裡麵還是很結實的,火炕也有,就是大通鋪。但是不用花錢啊,哪怕是家中貧寒,隻要有資格進去,吃穿都是陛下賞賜,然後再奔赴各地做官。
辛勝又說了一句:“征戰這麼多年,咱們老秦人總算是體會到大王坐了天下的好了。
戰爭紅利正緩慢惠澤秦人,不猛烈,但是處處都能察覺到。
辛勝是王翦的副將,是他的心腹,連著兩句都說老秦人感念長安君,冇提太子,意思是再直白不過了。
太子或許鬥不過長安君。
這事放在彆人家裡,大家都一笑置之,畢竟都不做官了,而且一把年紀,將來的事情也不用操心理會。
但是王翦不一樣,他的女兒是太子夫人,無論如何,王翦都難以置身事外。
王翦歎氣,讓孫子們去一邊玩耍,就跟辛勝說:“小女腹中是個女胎,前不久媯姓氏女生了個皇孫,定陶戚氏送來的戚姬,肚子裡也是個男胎。”
辛勝感覺到老將軍的焦慮了。
長子次子都不是嫡出,雖然嫡出尊貴,然而繼位風波很難說什麼時候出現。
王氏已經卷入其中,不能獨善其身了。
辛勝隻能歎氣,太子現在隻是太子,陛下雖然和往常一樣身體虛弱,前幾個月又有一場大病,但是現在看著精神還不錯,最起碼陛下還有十年的壽命,太子那邊十年之間不能繼位。
辛勝就說:“走一步看一步吧。”
王翦點頭:“隻能這樣了。”他還有些話冇和辛勝說,那就是太子府中的孕婦不止太子夫人和戚姬,還有其他人,隻是其他人月份尚淺,現在不知道腹中是男是女。一旦這幾位也確定是男胎,對於太子夫人而言,生育壓力就太大了。
王翦的話明顯是在安慰自己:“就是冇有嫡子也無妨,先王不就是庶出記在了華陽夫人名下嗎?”
嬴柱有二十多個兒子,異人改名子楚,處處討好華陽夫人,最後才由庶出變嫡出,繼承了大位。
王翦真的很焦慮。
女兒的未來,家族的未來,壓在他心口上,讓日漸蒼老的他難以釋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