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9、偷杏賊
到了夕陽西下,李二鳳才從曲台殿離開。
長孫皇後帶著後院的大部分女人在迎接李二鳳。
畢竟是年輕恢複得快,經過一天的恢複,李二鳳回到家不再是昨晚上那憔悴的樣子,下車後顯得貴氣英武,就這身姿皮相和氣度風采,讓全家的女眷都看得眉眼帶笑。
一群人陪著他到了長孫皇後的正院堂上說話,全家人都等著他吃飯,長孫皇後得知他在章台宮吃過飯了,就打發了女們,自己隨便吃點。
李二鳳陪著又吃了一遍。
吃完晚飯,夫妻兩個門一關,燈一吹,躺在被窩裡說起最近幾個月發生在鹹陽的事情。
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家裡的事兒都來不及說。就這樣長孫皇後嘚吧嘚吧地說到了後半夜,總覺得還有很多遺漏。
李二鳳這幾天太累了,聽了一會兒實在擋不住,就先睡下,其餘的事情明日再說。
長孫皇後見丈夫呼吸漸沉,終是不忍再擾,輕手輕腳替他好被角,吹熄了殘燈。屋內重歸寂靜,唯有窗外更漏聲聲。她雖滿腹話語未儘,卻也隻能壓下心頭瑣事,側身望著身旁安睡的李二鳳,眉眼間滿是溫柔與憐惜。
這幾個月風雨飄搖,他此時能平安歸來已是萬幸。想著明日還需早起料理家務,她也緩緩閉上雙眼,在淡淡的安神香中,伴著這份失而複得的安寧,沉沉睡去。
因為始皇帝尚未痊愈,還在休養,李二鳳一早就去曲台殿,侍奉始皇帝喝藥,陪著他在曲台殿內散步行走。
李鳳不僅冇有對妹妹執掌大權有任何說法,還下令不許門客們亂說。這個行為反而為他招來了一片讚譽,說他孝順、友愛,既然這個故事裡李二鳳是個好人,那麼大反派就是子央。
現在子央的名聲已經臭了,連一直主持鹹陽令府事務的衛輪借著彙報夏收的大事,來找子央拿主意。
因為子央最近一直在章台宮,接觸的都是秦朝的三公九卿,而且因為張良有刺殺的嫌疑,連章台宮都不許他進。所以除了石作為侍衛能跟進曲台殿外,其他長安君的隨從門客都不能進入。
由此可見,子央在曲台殿並不能做主,但是很多人都冇從中察覺出什麼,都覺得這是應該的。
門客們隻能讓石代為傳遞消息,關鍵是石不是靈巧的人,子央的門客針對外麵洶湧的輿情商量了一番,把應對方案寫在紙上,讓石背出來,當時背得挺好,第二天石出發前,張良不放心抽查了一下,結果背的前言不搭後語,想起什麼說什麼,一連好幾天都是這樣,大家隻能放棄,讓衛輪前去
曲台殿和子央麵談。
就算是衛輪能夠見到子央,也不能說太多,子身邊有很多屬官和高官,一整天都冇有閒著的時候,眾目睽睽之下,難有太長的時間用來說話。
衛輪就把張良的計策說出來:收民心、選良吏、存己待時。
子央就很感興趣,連忙讓衛輪解釋具體的實施方案。
衛輪就先說了收民心,張良口中的民心,不是庶民之心,而是庶民之上,權貴之下的民心。
這群人有一個特點,那就是身小嗓門高。這個群體規模不夠龐大,遠遠比不上庶民黔首的規模,財富也不多,比不上權貴和大商賈,但是他們就是輿論的主力,他們說誰仁慈,天下就有至少六成的人說某人仁慈。
子央點點頭,這不就是現代社會“龐大”的“中產”嗎?
收民心就是針對這個群體進行的一係列政策傾斜,再直白點,就是討好這個群體。
子央搖頭:“減少他們的稅賦,明年怎麼辦?北方抵禦匈奴和南方征戰嶺南的大軍吃什麼喝什麼?你們說從庶民身上多一點,每家多交三五鬥就把空缺抹平了,是嗎?
行,這件事按照你們的辦法去辦了。難道日後就不出彆的事兒了嗎?日後再照此辦理,不照此辦理他們就鬨,故意拿捏我,我一旦不順他們的意思辦事,他們就到處說我壞話。
我都被說壞話了,何不從一開始就不搭理他們?”
子央想到這裡,實在忍不住,就說:“張良也就是冇在我跟前,在我跟前我就問他賤不賤!哪有把自己送上門請人拿捏的!”
衛輪冇再說,而是說第二件事就是選良吏。
本來子央覺得這個是很正確的廢話,但是衛輪剛才對“收民心”的解釋,讓子央覺得這個“選良吏”可能和自己理解的不一樣,立即問:“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不強推不可能做之事”。
不能做的事有很多,比如說修道,比如說《金城疏》割韭菜、比如說暫緩修長城、比如說對驪山陵和甘泉宮削減規模。
張良的意思是,這段時間先表現得曖昧一點,驪山陵冇辦法,甘泉宮那裡先停工,再放出小道消息說長安君想要放棄《金城疏》。
子央聽明白了。
“第一招收人心是給人個甜棗,第二招選良吏是給人一巴掌,警告他們要是不聽話,就對著他們往死裡薅羊毛,是吧?”
衛輪雖然不知道“薅羊毛”代表什麼意思,但是能聽懂子央想表達什麼,就點頭。
衛輪說:“至於存己待時………………”
子央打斷他:“你彆講了,我知道了。用九個字來形容,就是‘避其銳、保實力、贏時間'。”
衛輪點頭。
子央說:“你回去跟他們說,這一招好是好,但是我不打算這麼用。阿父和你們法家最愛的就是秩序,一旦我用了這一招,天下的秩序就徹底亂了。
衛輪聽了,頓時伏身下拜。
張良獻上的是儒家和黃老結合的辦法,主張“仁”和“休養生息”。而衛輪是法家弟子,相信“法、術、勢富國強兵以耕戰為本民可調教不可姑息”的理論,他的建議和剛才張良的版本是反著來的。
衛輪說:“臣與他們看法不同,若令出必行,賞罰必當,民懼法則安,安則生——此之謂‘以法牧民,非以恩牧民'。”
衛輪認為“民弱則易使,國強民自安”,不是“百姓太苦所以要免租”,而是“豪族隱匿、吏怠惰、民情遊、軍需分配不均——法不行故貧”。
衛輪認為天下隻有兩種人,一種是官,一種是民。哪怕是權貴,隻要無官職,也是民。官管理民,民今天的苦,是舊製混亂、豪族侵漁、無激勵帶來的。免賦隻會養懶、縱豪族匿產;立峻法、明賞罰、抑豪強、獎耕戰,才是真救民。
所以針對眼下的輿情,他的看法是“明主畜民如畜鳥,先束後養”。
意思就是管束,無論是什麼身份,一律是民,統統管束。
衛輪說了很多,子央點頭:“不錯,要是能實施,我肯定選你的。”
衛輪笑起來。
子央接著說:“但是我不能選。”
“為什麼?”
子央說:“因為名不正言不順。
衛卿,我現在就是個賊,進到一個園子裡偷杏,我吃著拿著,偷到了就達到目的了,怎麼能一邊吃著一邊偷著還一邊嚷嚷著?天下人都知道怎麼回事,我吃了偷了,事發了大家都理解,畢竟是賊,一切行為都合理;我吃了偷了還嚷嚷了,事發後大家都不明白,你一個賊怎麼就腦子不好用,嚷
什麼啊?
天下人都不了解,日後的人更不理解。吃著,偷著,嚷著,隻有嚷著最不可取最不該做。
現在你們堵住天下人的嘴,治理這輿情,豈不是就是嚷嚷著?"
衛輪冇說話,還在思考。
子央已經提筆:“回去吧,就說我說的,你們什麼都不要做。”
衛輪就說:“您這是篤定了偷杏賊會被抓?”
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
這杏園是始皇帝,看守的人應該是李二鳳這位太子。一開始了央進去了杏園,開始吃上了,李二鳳不說什麼,可現在已經決定替始皇帝處理杏子了,是賣了還是做醬杏脯,看上去是子央在做主,這不是偷是什麼?
子央強調:“不管會不會被抓,我都是那賊。”挨打了要立正。
衛輪隻能告辭離開。
子央看著衛輪離開,把筆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她就看不上李二鳳,如果她是李二鳳,在玄武門殺了兄弟,殺就殺了,大丈夫認這件事,坦坦蕩蕩,老子就是靠殺戮奪得的皇位。
可他表示,不怕史書直書(甚至要求“不曲隱”),但必須定性為“不得已,為社稷安、類周公誅管蔡”,不容寫成“奪嫡弑兄之簒”。
要求官方口徑鎖死:建成、元吉“將危社稷”,朕先發製人保唐祚。甚至要求房玄齡、許敬宗(奉詔改修)在實錄中強化“建成、元吉無道、高祖已欲廢之、秦王被逼自衛"。
子央就覺得李二鳳小鼻子小眼,渾身小家子氣!
說到底,是這人太在乎名聲了。
子央在前殿腹中誹謗李二鳳,李二鳳陪著始皇帝在後殿慢慢走動。
始皇帝就問李二鳳:“你不是有個妾有身孕了嗎?如今怎麼樣了?她鬨的不像話,朕很生氣,但是又聽說她故意不吃飯,要餓死自己,孩子還好嗎?”
李二鳳還冇來得及去安撫有身孕的齊女,聽長孫皇後說了一耳朵,反正不太好。
李二鳳隻能說:“尚可。”
始皇帝歎氣:“看來,也隻能說尚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