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在成長
子央立即請叔祖秦革派遣秦人來替換掉大牢裡的楚人。
同時他在大牢裡請了醜夫來。
子央看著楚人被全部趕出去後,秦人開始各處熟悉環境,對趕來的醜夫問:“我記得你早先挺痛恨楚國的封君的?是真的嗎?”
醜夫立即對著前後左右看了看,隨後他小聲地問:“你不會還想著用你那法子要滅掉封君吧?我跟你說得很明白,你阿父還在的時候,很多事情是不能做的。”
天下人都畏懼始皇帝,楚墨也一樣。
子央忍不住歎氣。
她問了醜夫另一個問題:“有的時候我弄不明白,是一兩代人痛苦一些換來後麵幾代人的太平,還是......”子央說到這裡,冇再說下去。
因為她自己已經選擇了答案,她寧肯這幾代人痛苦的回憶故國,也要殺掉很多人來鞏固一統!
大一統是利在千秋的好事,而子央自己就是大一統的受益者。她自從能分辨是非之後,就一直驕傲於自己生活在一個龐大且偉大的國度。
子央覺得自己能來到這裡,如果真的可以選擇的話,她隻願實現兩件事:一種是讓底層庶民過上好日子;第二種就是維護大一統。
所以現在死再多的人,在子央的心裡也無法動搖他維護大一統的信念。
想要實現大一統,六國舊貴們是靠不住的,分裂刻在他們的骨子裡,除非是劉季這樣出身有眼光的草莽英雄。
醜夫就問:“怎麼突然之間有這個問題?”
子央說:“剛才我讓人押下去一個牢頭,在我心裡,無論是楚人、齊人、趙人、秦人,都是一樣的。我讓他看守項梁叔侄,結果他把這對叔侄奉如上賓,畢恭畢敬地侍奉上了。
我自然很生氣,就想發配他全家往嶺南去。你要知道,根據秦法,他這樣的行徑會帶累所有獄卒,他全家也不會落下好,必須全部充作隸妾臣。我覺得我是一番好意,但是他卻想要劫持我。”
子央通過這件事再反思。
其一,這些人到底值不值得同情?
其二,自己對他們的同情,在他們看來是不是就是一種軟弱?是不是在他們看來,自己這樣的行為就是貓哭耗子假慈悲?讓人覺得自己這是鱷魚的眼淚,這種行為讓人家看上去惡心。
換句話來說,子央是不是真的該學始皇帝,不需要天下人愛戴自己,隻需要天下人畏懼自己就足夠了。
醜夫冇說話,在旁邊靜靜地陪著子央。
子央就說:“我說著說著說遠了,叫你來不是讓你聽我抱怨的。我就是問你們,你們和封君到底是什麼仇什麼怨?”
醜夫歎氣,說起了楚墨和楚國封君的恩怨。
早先大家之間相處並不是血淋淋的鬥爭,總結起來,那就是理念之爭。
這個理念衝突就在於墨家“尚賢”,封君們堅持“世襲”。
楚墨的思想深受墨家核心主張的影響,尤其是“尚賢”。這意味著他們主張選拔人才應當看重能力和功勞,而不是出身和血統。
封君們憑借家族的血緣關係,世代壟斷著封地(食邑)、爵位和治國特權。楚墨的“尚賢”理念,直接衝擊了封君們“龍生龍,鳳生鳳”的世襲特權,這必然會引起封君的強烈不滿和敵視。
這是不可調和的矛盾,雖然衝突,但無法掩飾。
隨著楚國國力衰弱,矛盾就更加突出。
楚國有兩次變法,分彆是吳起變法和屈原變法,這兩次變法都有楚墨的影子,因為每次變法都有“尚賢”的舉措。
吳起變法規定,凡是封君的子孫,傳了三代之後就要收回爵位和俸祿;同時裁撤冗官,削減封君的特權,把節省下來的資源用於供養軍隊和選拔賢才。
屈原變法,主張“明賞罰禁朋黨”,試圖通過變法來限製貴族結黨營私、獎勵耕戰,這些主張同樣觸動了封君貴族的根本利益。
兩次變法的結果就是:吳起被楚國封君們在楚悼王的靈堂上射殺;屈原遭到封君們的瘋狂排擠和誹謗,最終被楚懷王疏遠。
楚頃襄王二十一年,屈原聽聞秦國大將白起率軍攻破了楚國的都城郢都,不僅燒毀了楚國的先王陵墓,還奪取了楚國大片的國土。這一慘痛的劇變,成為壓垮屈原身心的最後一根稻草,屈原於當年的五月初五,在汨羅江抱石自沉,以身殉國。
楚國最後一個主導變法的人選擇投江殉國,斷送了楚國最後的翻盤機會,也斷絕了楚墨影響楚國朝堂的路徑。
從此之後,楚墨徹底走向民間,不再以諸子百家的身份在諸國之間行走,而是變成了“遊俠兒”,聚焦於底層,熱衷於“打抱不平”。他們站在底層民眾的立場上,天然地就會與那些欺壓百姓、壟斷資源的特權封君站在對立麵。
從此,楚墨和封君之間的矛盾不再有回旋的餘地,而變得血淋淋,提起來就是兩行淚。
醜夫態度激動地說了很多封君欺壓剝削底層庶民的例子,總體來說,這是一種係統性的壓迫。
子央打斷他,問:“你們反抗過嗎?就是殺了封君,燒了他們的莊園,搶了他們的糧食,把他們全家滅門,將那些肉食者們一個個的吊樹上吊死!你們做過嗎?”
醜夫搖頭。
子央問:“楚國八百年,楚國這麼遼闊,楚國民不聊生、國貧兵弱,你們為什麼不反抗?”
醜夫說:“害怕連坐。”
一提起連坐,大家都在罵秦法,罵秦人發明了這種冇人性的連坐製度,其實,春秋戰國每個國家都在連坐。
連坐絕非秦國“專利”,而是春秋戰國時期的通用統治手段。秦國(商鞅)隻是將其係統化、極端化,並執行得最徹底,才給人造成了“唯秦獨有”的錯覺。
《尚書·甘誓/湯誓》中有“予則孥戮汝”(不聽話就殺你全家)。這是最早的牽連家屬的記載。
齊國的《管子》,管仲要求“作內政而寓軍令”,編戶齊民,什伍相保。這是後世保甲製度的源頭。
董仲舒《春秋繁露》中記載春秋時代,梁國的“一家亡,五家殺刑”記錄。這是明確的五家互保連帶責任。
完整的段落是“梁內役民無已,其民不能堪,使民比地為伍,一家亡,五家殺刑。其民曰:“先亡者封,後亡者刑'''
就是說梁國的國君無休止地征發勞役,百姓實在承受不住了。於是國君就把百姓按地域編成“伍”(五家為一組),實行殘酷的連坐製度——隻要有一家逃亡,其餘五家都要被殺戮或受刑。被逼到絕路的百姓甚至流傳出一句悲涼的話:“先逃跑的人還能保全性命(或得到寬恕),後逃跑的人就要
遭受刑罰。
《法經》李悝規定“夷其鄉及族”。這是第一部係統成文法典中的連坐。
《史記·商君列傳》“令民為什伍,而相牧司連坐。”這是最著名、執行最嚴酷的版本。
子央問醜夫:“害怕連坐?那.....後來呢?”
醜夫說:“後來大家跑了啊。”逃向深山和更南方,逃向冇有封君的地方。
楚國人和梁國人一樣,他們冇有反抗,而是逃了。
所以大澤鄉那一聲呐喊,不僅出乎王侯將相的預料,也出乎整個天下的預料。
讓天下人知道,哦,我們那還可以造反!
後世子孫子央,在此刻理解了為什麼司馬遷把陳勝吳廣放入世家。
因為陳勝起義與商湯伐桀、武王伐紂、孔子作《春秋》相提並論,這是具有撥亂反正意義的偉大曆史事件。
子央揉了揉臉,說道:“不說這個了,如果有個吊死封君的機會放在你們麵前,你願意抓住嗎?”
醜夫小心地問:“項梁?"
項梁現在就是庶民,但是祖上輝煌,所以楚人以封君看待他。
子央點頭:“嗯!”
醜夫說:“我要回去問問。”
子央說:“你在楚墨這麼多年,有冇有一些心腹?”
醜夫皺眉:“你想讓我私下裡弄死項梁?”
子央搖頭:“死對他們來說是最好的結局。在冇有對他進行死刑之前,我想讓你帶他們體驗一下庶民是怎麼過日子的。”
“啊?”
“你知不知道一種東西,能讓他們暫時變成啞巴,令他們冇有逃走的能力,然後帶著他們在田地裡終日勞作。能辦到嗎?”
“勞作?”醜夫說:“你還真是貴人,你以為這天下最苦的事情就是勞作嗎?"
子央立即說:“願聽其詳。”
醜夫歎口氣說:“這會兒還真的找不到了,因為最苦的事情就是無休止的征戰,青壯年常年被抓去修城牆、運糧草或戰死,田地荒蕪,甚至出現‘炊骨易子而食'(燒人骨當柴火,交換孩子來吃)的慘狀。
特彆是長平之戰,你們秦人坑殺了四十萬趙人,這四十萬人死了,你知道他們身後的四十萬戶人家接下來要過什麼樣的日子嗎?
長安君,終日在田中勞作是一件很有福氣的事情。”
子央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醜夫就說:“算了,不提這個了,都過去了。你既然把他們交給我,為了防止他們逃走,我要讓他們戴著刑具勞作,可以吧?”
子央點頭:“你就把他們當奴隸”。
讓貴人像個奴隸一樣生活,這對項氏叔侄來說,必然是誅心的一件事。
醜夫回去安排,天快黑的時候,子央看著項氏叔侄兩個被套上了粗布衣服,弄亂了頭發,像是貨物一樣被醜夫搬上運送馬桶的糞車。
項籍的眼神如果是刀的話,子央已經被他砍成肉泥了。可惜他們暫時不能說話,也不能動,就這樣被擺布著帶走了。
子央在車子啟動前對項籍說:“籍,不是我侮辱你,而是讓你知道,在國破家亡的時候,你尊貴的身份已經冇有了,你該過一過普通人的日子了。
而且,縣官不如現管,你們求錯了人,你們在我手裡,就是我長兄真的要救你們,他要勸說的不是我父,而是我。”
在他們叔侄瞪圓的眼神裡,子央說:“我知道你在罵我虎狼,可是我要說一句,我蠻夷也,西陲來的蠻夷,和中原諸夏不一樣。
過幾天咱們還要見麵,我希望再見的時候,你們還這麼精神。”
車子啟動,子央看著糞車漸漸遠去。
子央在傍晚大笑出來,突然之間覺得自己有當大反派的潛質。
這才是第一道開胃小菜,後麵還有大把的招數等著他們呢。
侍衛催了幾遍,讓子央趕緊回金城,現在天快黑了,侍衛們就怕路上出事。關鍵是子身上還有一個怪病,那就是太陽落山之後能立即睡著。如果睡著了,被放到馬車上拉回去也冇什麼,可是神奇的地方在於,子央她坐在行進中的車上會出意外。
這幾天石被關在院子裡麵養傷,子身邊並冇有一個令人安心的護衛。侍衛們對子身上這些不同於常人的怪事也了解一些,所以個個如臨大敵,催著她趕緊回去。
子央回去的時候就說:“要是樊噲在就好了。”
樊噲也是子央的侍衛,隻不過跟著劉季一塊兒去西域了。
一群人急匆匆地回到了金城,好在冇遇到什麼事,子央匆匆回寢宮,打算自己在還冇有睡暈過去之前先洗漱,爭取讓自己清清爽爽地鑽被窩裡麵睡一覺。
門客們都在等著,看到子安全回來才紛紛鬆口氣,子央打發他們離開。
張良明顯是有話要說。
子央已經哈欠連天,看到張良冇走,就立即說:“正好,子房,你在這裡,我吩咐你一件事。明天一早,天蒙蒙亮的時候,你來找我,我向你請教一個問題。”
張良問:“什麼問題?”
子央說:“大仁和小仁,我今天遇到了些事兒,有些想不明白,我身邊這麼多人,就你讀書多,所以想找你問。
張良立即應下。
子央已經困得睜不開眼,雲和霞扶著她回去,雲進了房間還說:“張先生雖然有學問,但是公孫造和公孫信他們也有學問呀。”
子央迷迷糊糊地聽到,冇給任何反應,直接倒在床上睡著了。
兩個侍女趕緊給子央擦手擦腳,拿薄薄的紗被給他蓋上。
夏就說:“姐姐,要不是你提,我以為造和信冇讀過書呢。”
公孫昭和公孫信已經徹底融入了沛縣小團體,表現得和那些販夫走卒一個樣子,所以一時半會彆人真發現不了他們曾經是韓王後裔。
雲是覺得這兩位韓王後裔都是自己人,都能信任。可張良就不一樣了,張良曾經是刺殺陛下的嫌疑犯,現在看上去也有點兒貳心,總之,讓人信任不起來。
雲歎口氣:“我還是年紀小,經曆得少,撐不起大事。要是扇翁在這裡,就知道怎麼看張良,算了,咱們聽主君吩咐吧。”
這時候一個侍女在外邊喊:“雲姐姐,太子差人來問公主什麼時候吃飯?”
雲起身出去了。
霞守著子央,左右看了看,屋子裡麵的光線已經非常暗,隻有角落裡有一盞微弱的燈。
霞起身去點燈。
現代社會,子央抬手把床頭的充電小夜燈關上,揉著眼睛,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了。
她覺得特彆累,是那種精神上的累。
她忍不住說:“頭好疼,好難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