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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金城談話

2026-10-17 作者: 則美

李鳳和李斯來得很快,李斯拜見過子央之後,要求立即提審項梁,子央同意了,李斯匆匆前往大牢。

李二鳳住進了金城。

子央冇有再忙,而是和李二鳳一起下棋。

子央就說:“我來這裡之後,發現在台階上俯瞰整個壽春很有意思,冇事兒了就來坐一會兒。”

李二鳳看了看密密麻麻的屋頂,點頭說:“嗯,的確有意思。”

子下棋不如李二鳳,子央在短短的二十多年當中,大部分時間是用來上學,冇有太多的時間來學習下棋,因此隻是懂規則,也能看出輸贏,在子央所處的現代社會,的確是個小高手,可是和李二鳳這樣的人比起來就差遠了。

李二鳳下了一輩子的棋,無論是以天下為棋盤眾生為棋子,還是真正的圍棋,他一生都在研究,自然一出手就能圍堵子央。

兩個人也不是靠下棋定輸贏,下棋隻不過是為兩個人的談話提供了一個理由。

李二鳳說:“你真的要殺了項梁?”

子央回答:“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他在關中殺人了,長兄有什麼理由饒了他?”

子央對李二鳳很了解,李鳳不會殺項梁和項羽,反而會嘗試將其收編為鷹犬。但這並非出於仁慈,而是基於他作為“天可汗”的頂級政治馴化能力。

子央現在好奇的是李二鳳怎麼馴化項氏。

她就問:“長兄, 我知道你,你是惜才的人,如果阿父不管......也不是說不管,假如冇有人對你進行掣肘,你怎麼處理項氏?”

這意思就是說,假如你是皇帝,你怎麼處理?

李二鳳放下一枚棋子,跟子央說:“殺項燕後人,特彆是在楚地殺他們,會逼反無數觀望的舊貴。一旦楚地再次造反,天下震動,老將們年紀大了,所以要用更低的成本,不流血的手段籠絡住項氏。

以‘征辟賢才”的名義,將項梁、項羽召入鹹陽,派往蒙恬軍中效力。切斷他們和江東聯係,調他們離開會稽的目的是切割他們和楚國舊貴的來往。讓他們變成無源之水,無根之木。

這還不夠,以皇室宗女賜婚給項羽,給項梁虛職,用恩寵和規矩慢慢磨掉他們的反骨。

也不能全是恩寵,也要考驗他們的忠誠,既能消去銳氣,也能為國所用。

如果項羽拒不服從調遣,項梁暗中聯絡舊部,他們叔侄公開宣揚“楚雖三戶”,一旦觸及其中一條,就不能留,必殺之。”

李二鳳深呼吸一口氣,端起杯子喝酒,接著跟子央說:“你和阿父這樣殺下去,隻會讓天下失控。”

子央說:“我知道,你就怕秦二世而亡。”

李二鳳點頭,把杯子放下。

李二鳳也知道子央,子央就怕秦朝二世亡不了!

李二鳳就說:“子央,你該為阿父想一想,該為秦朝的先君們想一想,再替天下人想一想。一旦激起民變,你知道要死多少人嗎?一旦中原死了很多人,匈奴就會南下,五胡亂華的事情你不是不知道,衣冠南渡的倉皇狼狽你也是在書上看過的。子央,你該為天下人著想。”

子央用棋子敲著棋盤,就說:“曆代的先君們,我冇見過他們,而且他們也死了那麼久了,就不用替他們著想。的確是該為阿父和天下人想一想。

我聽人家說,孝順這兩個字,要拆開解釋。就是子女在物質上儘心奉養父母,在精神上尊重並順從父母的意誌。”

東漢許慎在《說文解字》中解釋,“孝”是一個會意字,由“老”字省去右下角,加上“子”字組成,意思是“子承老也”。就像孩子背著年邁的父母,代表著子女對父母的贍養、扶持和敬愛。順,意為順從,不違背。

子央就說:“天下都是阿父的,我在物質上並不能給予阿父太多,但是我不會違逆他的意願。我對阿父,就是順從的。”

巧言令色!

讓李二鳳說,子央的殺心比始皇帝更重,是真正的用兵如泥之人,隻因為始皇帝的想法和她的想法一樣,她才在這裡大言不慚地說自己孝順,但凡換個皇帝,但凡始皇帝有另一種行事風格,子央早就是另一副嘴臉了!

子央接著說:“至於為天下百姓考慮,我覺得殺了項氏才是真的為天下百姓考慮。我認真思考過,項氏在會稽郡有大量的田產,如果把項氏連根拔除,這田產分給百姓,你就說這是不是對當地的百姓好?”

李二鳳皺眉,他發現子央已經把項氏的資產分割清楚了。

李二鳳說:“妹妹,你這不是仁慈之人該做的事情。”

子央把棋子放下,笑著說:“長兄,你我不一樣。我乃是頂著法家皮卻有著儒家仁慈之心墨家愛人之心的人,你卻是一個頂著儒家皮,骨子裡是個法家之心的人。

我看著不近人情,你看著愛天下人,我的目的是讓百姓過得更好,你卻不是。”

“我哪裡不是?”

子央說:“你想讓我翻你的舊賬?我還真的記得。

你晚年大興土木,由於徭役過於沉重,許多百姓被逼得走投無路,不惜自斷手腳來逃避服役,當時被稱為'福手'或'福足”。對此,你不僅冇有憐憫,反而在貞觀十六年下詔規定:今後再有自殘手腳以逃避徭役賦稅的,不僅要治罪,而且殘疾後依然不能免除賦役。

再說你為了攻打高麗逼著劍南道的百姓造船,由於官府督責嚴急,許多百姓賣光了田地和房產,甚至賣掉兒女都無法完成任務,導致劍南道動蕩,糧價飛漲。

你還說過‘百姓無事則驕逸,勞役則易使',這有意思就是老百姓如果日子過得太清閒,就會變得驕縱放肆;隻有讓他們疲於奔命、勞累不堪,才更容易被統治和驅使。

你這就不是儒家的仁政,而是法家的“疲民'!

你還說你不是法家的弟子?

史書中誇讚的‘囹圄常空(監獄裡常常是空的),在某種程度上並非因為道德高尚、天下無賊,而是因為底層百姓普遍窮得隻能靠吃糠咽菜度日,窮到根本冇有精力和體力去犯法,僅僅是在生死線上苟延殘喘。”

李二鳳才是一個真正的“葉公好龍”之人。

李二鳳一把掀了桌子,棋盤掉到地上,棋子撒了一地,有些棋子隨著台階不斷向下滾,一路滾到了高台之下。

旁邊的侍女和寺人們頭一次看到太子這麼生氣,紛紛嚇得趴在台階上。

李二鳳震怒也不過是一瞬間,他會生氣,因為他是人;但他絕不會失態,因為他是千古一帝。

子央這種極端的嘲諷,他覺得在他絕對的功績和自信麵前,隻會顯得蒼白又可笑。

他隨後收斂了怒氣,對著子央也不過是冷哼了一聲,評價了一句“伶牙俐齒”,就對遠處跪著的寺人和侍女說:“擺新的棋盤來,你們去把剛才的棋盤收拾一下。"

他站起來對子央說:“妹妹,你我走走,讓他們收拾這裡。”

子央跟著站起來離開,兩人在金城各處走一走。

李二鳳說:“我就討厭你們史家!”

什麼都知道!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他發現和子央是一種不死不休的關係。

道不同不相為謀,子央非常好,她不是一般的小娘子,她英明睿智,冷靜豁達......所有的好詞都能放在她身上,李二鳳承認,去掉子央瘋瘋癲癲的行為和時不時石破天驚的言論之外,子央是個好人。

一個真的把庶民放在眼裡的好人,子央的確是一個所有目的皆為實現讓庶民安居樂業的好人。

她身上冇一絲權貴該有的東西,令人懷疑她到底是不是一個權貴。

也正因如此,子央絕不會和門閥苟合。

她真的會“一日權在手,便把令來行”,刀刀砍在門閥身上。

門閥,或者說李二鳳,和子央永遠不會是一路人。

李二鳳歎氣,就說:“妹妹,項氏也好,天下也罷,為兄說再多你都不會放在心上,但是為兄還是要告訴你,自盤古開天辟地到如今,治理天下的方式不是你這種手段粗暴急切的。

你總是偏愛庶民和良家子,你冇治理過天下,為兄有經驗,最終還是要靠這些讀書人,這些權貴......”

子央打斷他:“長兄,雖然現在是夏天,我跟你分享一首詩吧,一首寫秋日菊花的詩。”

“嗯?”

子央說“詩的名字是《不第後賦菊》,意思就是,冇考中科舉後賦菊花詩。不知道您能從裡麵聽出幾分殺氣?”

子央清了清嗓子,開始背:“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衝天香陣透長安,滿城儘帶黃金甲。”

李二鳳本就是一位馬上皇帝,他的詩風向來以豪邁、壯闊著稱(如“昔乘匹馬去,今驅萬乘來”)。當他聽到“衝天香陣透長安,滿城儘帶黃金甲”時,被詩中那股吞吐天地、藐視一切的氣魄所震撼。作為打下大唐江山的開創者,他非常欣賞這種不甘平庸、渴望建功立業的野心。

可是子央在背誦之前,問他聽出幾分殺氣,他瞬間意識到這詩中藏著危險的東西。

這詩的名字叫做《不第後賦菊》,也就是說,此人冇考中,就對朝廷心懷怨恨,心中冇有報國之誌,反而充滿了摧毀現有秩序的渴望。這種“唯我獨尊”的霸氣,在李世民看來,是典型的亂世梟雄特質,而不是治世能臣的格局。

李二鳳評價說:“詩是好詩,氣吞山河,有朕當年的幾分影子。但此人心術不正,滿紙殺伐,若不能馴服其心為我大唐所用,則必為將來之大患。”他說完看子央,問:“此人後來做什麼事了嗎?”

子央點頭:“我再和你分享幾句詩,因為太長,有名的就幾句,所以我且背,你且聽。”

李二鳳點頭。

“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儘公卿骨!”

李二鳳眉頭一皺,頓時變了臉色,催著子央:“你把整首詩背出來。

太長了!

子央不想背,就說“這兩句是最有價值的,其他的就不必背了。”

李二鳳急了,他要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又是怎麼結束的!

他一把扣住子央的肩膀,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子央笑著說:“陛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寫出《不第後賦菊》的黃巢;攻入長安的黃巢;那個害得內庫中堆積如山的奇珍異寶、綾羅綢緞,在戰火中被焚燒殆儘,最終化為灰燼的黃巢;那個屠殺公卿把屍體鋪滿朱雀大街的黃巢,就是被你們這些貴人和門閥拒之門外,屢試不第的寒門之子

啊!

陛下,上天看不起下去了,覺得你們這些門閥貴人們太缺德了,就有了天生黃巢來殺你們的。上天也看不上這些六國舊貴,所以送給了陳勝吳廣一場大雨,

這才是天意!

據說黃巢帶著起義軍來到了長安,有人獻上了一本《氏族誌》,起義軍就按著這本書把門閥氏族屠戮乾淨。說起來可笑,多少氏族門閥想把自己家的姓氏擠進《氏族誌》,最終冇想到這就是一本生死簿。什麼五姓七望,什麼家世顯赫,原來爾等也懼匹夫之怒!”

子央拍了拍李二鳳的衣服,就說:“門閥們被滅了之後,就是五代十國,五代十國之後就是宋,冇了門閥的宋朝小民,居然是曆朝曆代生活得最好的一群小民。陛下您說,貴人該殺嗎?門閥該殺嗎?

我聽說,天下的米足夠養育天下人,可是為什麼有人餓死呢?被你們李家視為祖宗的老子在很多年前就說過了,天之道,損有餘以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餘'。”

子央笑著說:“陛下,你可是一直在逆天而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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