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夏日清晨
次日子央醒來,覺得很累,這種累是精神上的累。
因為是夏天,天熱得早,大早上就有一種悶熱潮濕的感覺,子央就穿著睡衣從大殿裡出來,來到了門口,坐在了門檻上。
子央看著眼前的景象有種陌生的感覺,這讓她想起了以前去旅行。到達某個地方後,當地的空氣、語言、溫度濕度等,所有的信息都向她傳達陌生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不好。
現在壽春城給子央傳達的就是這個感覺。
子央靠著門框打哈欠,打了個哈欠後,生理眼淚就從眼眶裡被擠出來。
霞匆匆跑來,跟子央說:“主君,張良求見。”
子央一邊打哈欠一邊點頭。
霞就說:“回去換衣服嗎?”
子央低頭看看自己的睡衣,這都包裹得嚴嚴實實,有什麼可換的,不換!
她就說:“一會兒特彆餓,你先去給我弄點吃的, 今天的事情特彆多,我也冇那麼多時間用來換衣服梳洗,讓張良過來。”
霞看了一眼子央,點點頭跑出去了。
張良急匆匆來了,看到子央頂著雞窩頭光著腳,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紗衣,忍不住眉頭一皺。
每次見到長安君,張良都覺得自己受到教育在搖搖欲墜。
秦人就真的一點不講禮法嗎?
讓子央回答:我不講!
比起周禮,秦人身上有著戎狄的習性,後來為了甩掉“蠻夷”的標簽,主動擁抱周禮,學習周朝的治理。
可是有些秦人也冇全學,昭襄王一開始在燕國當人質的時候還是個謙謙君子,冇想到年紀越大越喜歡暴露本性。
子央被很多人認為頗有昭襄王的遺風,但是子央不覺得自己和大魔王一樣,而是完全不一樣。
就跟今天一樣,不洗臉不梳頭不穿鞋怎麼了?她在自己臥室門口坐一會兒醒醒神吹吹風還要化全妝嗎?
就是今天的事情傳出去被人非議,子央真不覺得錯在自己,錯都在張良!
是張良大早上跑過來和自己說話的!誰家好人大早上跑到人家女孩子的臥室門口!
子央看著行禮的張良,打著哈欠問:“有事兒?”
張良直接跪坐在了子央身邊開始說話。
雲和霞帶著人端著托盤過來,就看到子央屁股坐在門檻上,胳膊放在了膝蓋上,兩眼無神地看著遠方聽著張良說話。而張良端正地坐在子央身邊,就從姿態上看,子央坐得高且隨意,張良坐得低且恭敬,怎麼看都覺得張良嬌羞而主公霸氣。
倒不是兩個人多想,現在子央和張良的真的像霸道的家主和家主那溫柔和順的“妻子”。
兩個人對視一眼,帶著人悄悄地走過去。
雲在他們不遠處站住,小聲說:“主君該梳洗了。”
子央抬頭看了一眼托盤裡的東西,就說:“我先刷牙。”說完伸手去接樹枝,接的時候還和張良說:“你接著說,我聽著呢,你說會稽郡怎麼了?”
張良看子央把樹枝放嘴裡嚼著,再次覺得子央就是周禮的漏網之魚!
張良接著說:“項梁在會稽郡(郡治吳縣,今蘇州)的地位,絕非簡單的‘逃犯'或'富戶”,而是一個'無印的郡守”,也是地方豪強的隱秘盟主。”
“嗯嗯”子央嚼著樹枝,含糊著說:“說點我知道的。”
張良說:“當地有頭有臉的士紳、官吏,才能和威望都在他之下,唯他馬首是瞻。”
子央嗯了一聲,知道項梁是江東士林的精神領袖,掌握了輿論話語權。
張良接著說:“每吳中有大徭役及喪事,項梁常為主辦。”
子央嗯了一聲,這句話的意思是項梁控製了人力資源的分配權,官府征稅派工甚至要依賴他的網絡。
張良又說:“陰以兵法部勒賓客及子弟,郡守殷通尊稱其為夫子。”
子央把樹枝吐在手心裡,霞趕緊把放在地上的托盤端起來,子央把手心裡的樹枝殘渣放在托盤裡的空白碟子上,又從托盤裡拿起鹽罐,用鹽擦了擦牙齒,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吐了出來。
再有一個侍女把控得半乾的布巾碰著送來,子央像小貓洗臉似的擦了幾下,把布巾還給了侍女,抬起頭拿臉對著風吹,靠風把臉上的水分吹乾。
子央一邊迎風吹臉一邊說:“你這句話的前半句就是說項梁此人乃是潛在的軍閥豪強,後半句就是說那些官員……………該殺啊!”
隨後子央說:“也冇什麼,人嘛,總是記吃不記打。幾年前項籍在鹹陽劫持了我,他們從鹹陽逃出去的時候不少秦國本地的官員都給他們行了方便,那個時候我阿父大怒,殺得人頭滾滾,冇想到還有很多官員不放在心上。”
子央歎氣,對張良說:“你今日乾嘛來了?”
張良對子央有些了解,他知道子央殺心重。
現在有項梁的事情在前麵,楚國肯定被她殺得各條江水泛紅。
張良就說:“豪強是殺不儘的……………”
子央耐心聽他勸諫,就說:“你知道你像誰嗎?你像我長兄。你們這種人,總想著王與臣共治天下。讓我說,天下就該是法治。以前我還想著就該德治,現在看來,我那時候極其幼稚。”
“主君,楚國現在並不安寧………………”
子央問他:“你是誰的門客?你要是覺得我這種想法不好,我做得不對,你現在回去找我長兄,我長兄和你臭味相投,你要是回去,他敲鑼打鼓地歡迎你。
張良立即說:“臣這是為你好!”
子央說:“這話說得就不對,哪裡是為我好?要是為我好,就該急我所急、想我所想、辦我想辦。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這是為貴人好,為你們這些姬姓後人好。”
子央看著壽春的屋頂,就說:“你要是再不改,我隻能對你下手了。’
張良知道子央現在殺氣四溢,歎口氣後,冇再說話。
這時候雲帶著人送早飯來,有兩碗黃米飯,兩碗魚湯,一份生魚片。後麵的是女抬著兩張小桌子。
黃米飯是秦人愛吃的,楚人喜歡吃蒸飯,楚人飲食極富地域特色,核心在於“飯稻羹魚”(主食吃稻米,副食吃水產),和中原地方比起來,更講究“豐盛鮮活”。
雲把放著生魚片的桌子放在了張良麵前,而子央麵前的桌子上隻有魚湯和黃米飯。
張良立即看著雲,示意她重新安排桌子。
雲小聲說:“這是為君準備的。”
子央已經端著黃米飯開吃了。
張良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安排,但還是拿起了筷子吃飯。
子央一邊吃一邊說:“會稽郡本是楚地(楚滅越後),項梁作為楚國名將項燕之子,在楚遺民心中擁有極高的正統號召力。他流亡至此,對於本地豪強而言是‘落魄的鳳凰',自然捧著他,我懂。
我大秦在關東的治理能力有限,郡守殷通是外來戶,又是個流官,必須依賴項梁這種熟悉地方人情、能調動民間的地頭蛇來維持穩定,項梁借此將觸角伸進了基層行政,這我也懂。
就拿項梁來說,一頭接著官服,一頭接著民間,他就是中間的橋梁。”
這種身份,讓他既能公然活躍於官府眼皮底下,又能暗中積蓄反秦力量。這也解釋了為何陳勝起義後,他能瞬間斬殺郡守,接管整個會稽郡。因為他早就實際掌控了這裡的一切,隻差一個名分。
子央吃了幾口就說:“這其實和六國舊貴的關係不大,這是新的地頭蛇。”
雖然六國舊貴令人討厭,但是六國舊貴的這個筐也不是什麼垃圾都裝的。項梁這種人就是日後常見的“鄉紳”。
所謂的“皇權不下縣,鄉紳管四方”的鄉紳。
子央立即想到了解決辦法,六國舊貴殺是殺不完的,現在就把六國舊貴給分開,凡是冇參與官府治理的舊貴,可以網開一麵,留著給《金城疏》收拾,現在要收拾的就是秦朝官員和地方鄉紳勾結的事情。
這不是殺楚國的貴人,而是秦自己在清理門戶!
這個定位非常重要,因為一旦定位模糊,就會讓天下動蕩。
跟天下人講清楚,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現在殺的人,是因為現在他們有罪。
子央想清楚後,立即放下碗,跟雲說:“快,鋪紙研墨,我要給我阿父寫信。”
子央已經跑回房間裡了,留下張良在門口坐著,扭身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層層帳幔後麵。
旁邊的侍女們跟著一起進去,張良想了想,坐著接著吃飯。
他吹著風,看著眼前連綿成片的屋頂,在此刻清晰地意識到秦國已經一統天下。
此時,在壽春的大牢裡,項梁和項籍被關押在兩間相鄰的牢房裡。
這裡收拾得乾淨,但是周圍並冇有人。
項籍昨日就餓著,今日醒來還餓著。他聽見叔叔的肚子叫叫,就問:“叔父,你現在覺得如何了?"
“尚可”。項梁躺在地上,腦子裡在思考眼下的處境。
項籍就鬨起來,對著外麵大喊:“來人啊,飯菜呢,快送飯菜來。”
喊了幾聲,外麵有人送飯菜進來,兩碗脫殼不多的稻米,裡麵還摻著豆子。
項籍立即鬨起來:“就給我們吃這個?”說完開始撞欄杆,欄杆被他撞得掉木屑和灰塵。
早餐的人趕快把兩個碗放到地上,退了幾步,看項籍凶悍,趕緊轉身跑了。
“這已經夠好了。”薛歐走進去,跟項籍說:“外邊的野人,吃的未必有這個好。”
項籍大怒:“你拿野人的飯給我吃?我是貴人!”
薛歐問:“貴在哪兒?"
“我祖上是周文王!”
薛歐又問:“周朝在哪兒?”
周朝都冇了,你們這些姬姓子弟還能成為貴人嗎?楚國冇了,你們項氏還是楚地的貴族嗎?
薛歐說:“你們現在也是野人啊!”他說完看著項梁:“秦法講贖買,那也是針對貴人,項氏在秦冇有爵位,拿什麼贖買你們的兩條命呢?"
項梁冇放在心上,會有人救他的,他有這個自信。
項籍已經暴怒,在瘋狂的撞擊著欄杆。
薛歐說:“珍惜這碗飯吧,我知道你們是貴人,冇挨餓,很快你們就知道餓是什麼滋味了。”
項籍就說:“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你不過是一個門客而已,讓贏子央來和我說話。”
薛歐就說:“你還真冇資格見到我們主君,我們主君就說了,讓你們知道什麼是庶民,所以挨餓隻是第一步,勞作是第二步。運氣好點,累死在地裡,運氣不好,等到陛下駕臨楚地,到那時候,拉你們回會稽郡斬首,項氏就真的斷絕了祭祀和血脈。”
殺他們容易,或許他們不怕死,但是他們害怕像庶民一樣去死。
對於這些人來說,體麵才是畢生的追求,隻有不體麵了,才能讓他們暴跳如雷。
總之,子央要借項氏和他們同夥的人頭,來震懾楚國,來震懾吏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