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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勸進

2026-10-17 作者: 則美

子央接著看地圖。

她在看地圖的時候,也在回憶自己前陣子閒著無聊跑出去玩耍見到的地形。

南宋慶元五年的一個冬夜,陸遊在教育小兒子讀書有感而發,寫了一首詩《冬夜讀書示子聿》。

古人學問無遺力,少壯功夫老始成。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子央以前會背這首詩,直到上一個冬天翻越太行山的時候,在太行山中聽彆人講述長平之戰,她才知道為什麼“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書上說得再深刻再直白,遠不如自己經曆一遍來得更加刻骨銘心。

就因為子央前一段在壽春城外到處閒逛,所以對周圍的環境有大致的了解。

壽春城南地勢平坦,無險可守,一出地道就會被瞭望塔發現。城東(瓦埠湖方向)雖然也是水域,但屬於相對封閉的水灣,秦軍隻需封鎖湖口即可甕中捉鱉。

想要推斷他們潛逃的方向,就要從楚考烈王遷都壽春說起。

霸權不是突然消失的,是一天天失去的,自從楚懷王坐朝,楚國就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

楚懷王被囚禁在秦國,客死他鄉後,繼位的是楚頃襄王,楚頃襄王之後就是楚考烈王。

秦昭襄王一個人就耗了三代楚王,也正是在秦昭襄王的手上,一步步蠶食了楚國的霸權,楚國就在這三代楚王手上日暮西山,不停遷都。

子央代入楚考烈王的視角,他一生中兩次遷都,最後遷到了壽春。他和楚國的封君以及大臣們來到壽春的時候是什麼心情呢?

郢都、陳縣、壽春,這都是楚國的國都。

這是一個不斷向東、向淮河流域退縮的過程。從江漢平原退到江淮丘陵,意味著楚王徹底放棄了與秦國爭奪中原的野心,心態從“爭霸天下”淪為“苟全性命”。

楚考烈王理想中的自己是楚莊王再世,飲馬大河,問鼎中原,複興楚國霸權;他現實中的自己是驚弓之鳥,在秦軍的壓力下,不斷南遷,隻為保住宗廟不絕,成了一條“守戶之犬”。

在這不甘心中,還有一絲絲的惶恐,因為秦人就在身後,追著他,要把楚國一口口蠶食掉。

站在壽春城前,楚考烈王的心裡全是霸主尊嚴喪儘後的屈辱,對虎狼之秦的恐懼,以及一個老邁君王麵對國運衰亡的深深疲憊。

這不是新生的開始,而是滅亡前的倒數。

既然知道逃不掉滅亡,他身後的那群封君們就真的甘心隨著楚國一起化為塵埃嗎?

自然不會甘心,狡猾的他們為了活命會想儘辦法。

子央把自己放在楚王和當時項氏家主的地位上,考慮秦人圍城的時候該怎麼讓家族逃過一劫。

修建密室?

這個是可以,但是這裡是江淮,水網密布,密室修了不能長久,下麵會常常滲水,最終變成水窖。

修密道?

這個比修密室更有用,利用排水溝渠和暗道,舍棄錢財,把家人用最快的方法送出城。

出口設在哪裡就值得考慮。

剛才子央下意識想到的淮河岸邊的蘆葦蕩中,這的確是首選。

自己能想到的,彆人也能想到,彆人能想到的就未必安全。

換成子央自己,不會把密道的出口放在一個儘人皆知的地方。

子央看著低頭,眯著眼睛在回想壽春周圍的環境。如果她是楚王和楚國的封君,就會想到一個好地方,事死如事生,墓地就是好地方啊!

這時候薛歐快馬回來,石他們因為坐車,還在路上。

薛歐匆匆來到宮殿前,飛快地脫了鞋子急匆匆地進入子央的書房,跪倒在子央跟前認錯。

子央這會兒腦子在飛速地分析,雲示意薛歐彆說話。

子央眯著眼睛想了一會兒,看著薛歐說:“你去弄點讓人全身發軟的毒來,跟著我去抓項籍。

“啊!”薛歐心說項籍不是逃了嗎?隨即立即回答:“喏。”

薛歐站起來離開,走了幾步趕緊回來:“主君,您要去?外麵太危險了。”

子央說:“無妨,咱們快去快回。”

“太危險了,萬一您......”

子央說:“現在所有人都去抓項氏叔侄了,就你們守著我,在城內城外都是一樣的。不必帶太多人,我換了衣服和你一起出去,營造出長安君還在金城的假象,去準備吧。”

薛歐立即去準備。

子央也開始準備,讓雲去給自己借皮甲來,把自己一身奢華的衣袍鞋履脫了,換上不起眼的衣服,穿上盔甲,戴上鬥笠,隨著薛歐出了城。

出城後薛歐問子央:“主君,去哪裡?”

子央說:“東淝河上遊靠近八公山腳的隱蔽處,山體陰影和樹林遮擋的地方就是暗道的出口。”

一個侍衛說:“那裡是楚國的王陵。”

子央說:“你說錯了,王陵在城東湖邊,咱們要去的是城北。”

淝水東岸的崗地之上,這裡地勢略高,背水而建,符合楚人“陵在都旁”的葬製,是楚國最後十八年國祚的王室埋骨之地。

這裡子央熟,熟的是現代社會,這裡有一個武王墩大墓,確認這是經科學發掘的規模最大、等級最高、結構最複雜的楚國高等級墓葬,被認為這是楚王級彆的楚國大墓。

在楚王大墓的西邊,也就是八公山那裡,這裡埋葬著很多楚國的貴族。這裡因為一個成語而極其有名,這個成語就是“草木皆兵”。

冇錯,這裡正是幾百年後淝水之戰的主戰場。八公山和淝水是這片區域的永恒地標。“草木皆兵”和“投鞭斷流”就發生在這裡。

楚國在此被秦所滅,而幾百年後,又一個“秦”(前秦)在此被東晉擊潰,想想就覺得曆史真的好有意思。

子央帶著人來到了城北,大家四麵察看,子央指著一個方向說:“那裡,那裡的草木很旺盛,就那裡了。”

這時候在暗無天日的地道裡,打頭的一個人舉著一顆“夜明珠”走在最前麵。

地道裡很久冇有清理,再加上這裡水網密布,地下水係發達,地道的底部已經成了稀泥,大家幾乎是蹚著泥水往前走。

項籍背著叔叔一邊走一邊忍不住罵罵咧咧,覺得長安君克項氏。

“......這幾年就出了兩次會稽,每次想辦點事兒都會遇到她,咱們這次回來住一段時間順便給您治個病,怎麼就碰上了這麼一頭虎狼。”

明明前一陣子躲得挺好的,據說長安君要離開壽春,怎麼就這麼倒黴,就差了這幾天冇躲過去。

項籍嘴裡麵念叨著,他背上的項梁一直冇說話。地道非常長,上次壽春城破的時候冇有用上,這次逃命用上了。

前後都是忠心的仆人,這些仆人們都很安靜,沉默地探路和殿後。整個地道裡除了項籍罵罵咧咧的聲音,偶爾會響起項梁的咳嗽聲。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進來的太急,項梁發現自從自己進入了地道,整個人變得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

在項籍差點滑倒,扶著兩邊牆壁支撐住身體的時候,項梁突然開口:“籍,事有不逮,投降他們吧。”

“叔父!”項籍停了下來,他停下,前後兩邊的人都停住了。

“叔父,您在說什麼?”項籍不可置信的問:“咱們楚人是和秦人有仇的,您彆忘了大父,大父就死在他們手上!”

項燕是在王翦大軍的圍逼之下,走投無路而自殺。因此無論是“被殺”還是“自殺”,本質都是一樣的:他是在與秦軍正麵交鋒的戰場上,因秦軍的軍事行動而死亡。

項梁隻覺得整個身體很軟,他在想,自己如果死了,項籍怎麼辦?

項籍......自家的孩子自己知道,這孩子太驕傲了。

項籍背著叔父重新走動,嘴裡說著:“您放心吧,我死都不會降了虎狼的。”

項梁忍著頭暈目眩,跟侄兒說:“籍,你要記住,對於咱們這樣的人家來說,傳承才是最重要的。”

“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項梁說:“為了家族傳承,就是咽不下也要咽。咱們是姬姓項氏,以前項國滅亡的時候,先祖要像你一樣咽不下這口氣,哪裡還有你我今日?"

“我不管,我就是不願意降秦。”

項梁就是覺得侄兒年紀小,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後,他就會成熟,知道傳承的意義。

項籍年紀小,不知道地道通向哪裡,也不知道這地道有多長。背著叔叔在暗無天日的地道裡麵走了很久,忍不住開口問:“還有多久才能出去?叔父,你不要睡。”

前麵的一個仆人說:“再走半個時辰。”

走了一會兒,已經模糊地看到了一些光線。整個隊伍停了下來,前麵探路的仆人說:“家主,如出去看看。”

項梁冇有聲音,項籍小聲說:“小心。”

夜明珠被轉移到第二個人手裡,前麵探路的人扒開泥土和雜草,悄悄地鑽出腦袋。

現在已經是下午時間。

午後的城外非常安靜。

春秋戰國末年正是人口稀少的時候,壽春城外的人不多。探路的奴仆聽到周圍有鳥鳴聲,風聲,蟬聲,悄悄鑽出來,在四周看了看,先看周圍的大樹,防著樹上藏人,接著檢查周圍的草叢,防著藏人和藏著蛇蟲。

四周檢查完,他往外走了一段路,檢查是否有草叢被人踩踏過。

各處小心謹慎地查看後,他才回去叫了同伴出來。

一群人爬出來,四處警戒,隨後把出口給掩蓋了,又把出口處的草給扶起來,免得雜亂引人多看。

現在是夏天,所有的草木鬱鬱蔥蔥,隻要過去一兩天,這草又要長高,這裡所有的痕跡就會消失無蹤。

項籍背著項梁,一群奴仆圍著他們,飛快地向著淝水而去。

水上漂著幾隻小舟,三五個戴著鬥笠穿著蓑衣的船夫在岸邊忙活,他們把一把把枯草點燃,對著船和岸上一些地方不斷地熏著。

項氏幾個人走過去,這些船夫抬起頭看著他們。

一個仆人立即說:“退!”

仆人們立即戒備起來,要拉著項籍退後。

項籍雖然跟著退後,但是他不明白為什麼要退後,立即問:“為什麼要退?"

他背後的項梁艱難地抬起頭,說道:“傻孩子,你見過全是青壯的船公嗎?”

這時候船裡鑽出一個人,把鬥笠摘了,說道:“來者可是項氏家主項梁?”

隨著這一聲話落地,馬蹄聲響了起來,很快有大批的侍衛包抄過來。

項籍說:“叔父,讓他們把你捆在我身上,我背你衝出去。”

項梁看著前麵滾滾淝水,再看看兩邊,發現是騎兵組成的人牆。

人的腿哪裡能跑得過馬的腿?

他歎口氣說:“籍,要冷靜。《周易》雲‘尺蠖屈,以求信(伸)也',要保護自己的有用之軀,不要魯莽。咱們叔侄兩個今日不會命喪在此,好孩子,你要記住,你的神勇和項氏的名聲,能讓你我今日活命。”

“叔父?”

項梁壓低聲音:“隻有活著,才能替你大父報仇,你要記住這句話。”

項籍重重的出了一口氣。

這時候項梁對旁邊的一個仆人說:“問問是誰人在此?”

這個仆人走了幾步,對著小舟方向躬身行禮,詢問:“敢問何人在此,我家主人請賜一見。”

薛歐轉身,跳上另一條小舟,扶著子央出來,

子央渾身普普通通,扶著薛歐的手踩著木板小心翼翼地來到了地麵上。

在項籍看來,對方動作是如此笨拙,就是個弱雞,自己一拳頭就能打爆對方的腦袋。

到了地麵上,子央把鬥笠拿掉,對著項氏叔侄說:“項先生,項籍,自鹹陽一彆,許久未見。”

項梁的第一反應是:難道我與籍今日要命喪於此!

不怪他這麼想,主要是上一次項籍差點打死子央,這一次自己叔侄落到對方手裡,對方不報仇才是怪事。

項籍睜大的眼睛:“是你!你不就是那個長安君,暴君的女兒嗎?”

子央點頭:“是我。”

她拉下臉:“《禮》曰:“為人臣者,不彰君惡'今子當著孺子之麵,非其君父,是教不肖而廢人倫也,其若宗廟何?"

你當著人家孩子的麵,貶低人家的父親,這就是你們家的教養?對得起你家祖宗嗎?

項籍氣得鼻孔張開,要不是背著他叔父,他這會兒都要揍子央了。

最終項籍忍了,說道:“伶牙俐齒。”

項梁看項籍一兩句話冇把對方給刺激得暴跳如雷,就知道長安君不好對付。

他讓項籍放自己下來,項梁整肅衣冠,趨步上前,在長安君三步外伏地行稽首大禮,額頭觸地,聲沉而肅:

“臣,楚將項燕之後項梁,再拜稽首於長安君足下。

臣聞:“江河之水,非一源也;千鎰之裘,非一狐之白也'然血脈所係,猶川流歸海,不可移也。

君,大秦之金枝,亦楚國之血脈。昔君母出自楚室,蕙質蘭心,載育鳳雛。今君身負二世之華,而楚人之血,猶在玉體之中,此天意所以續楚祀於未絕也。

臣項氏世受楚恩,先祖項燕,殉國於蘄南,骸骨未寒;楚地父老,思舊君如旱望雲霓。今見君儀容,恍如見楚雲夢澤、郢都之月複臨於前。

臣雖愚鈍,願率江東子弟,奉君為楚裔之主,項氏一門,當執戈為君前驅,瀝血為君滌途。唯願君承天應人,則臣等雖肝腦塗地,亦無憾矣!”

子央聽了忍不住感慨:此段話完美融合了先秦禮製、血脈政治、楚辭意象與隱秘野心,堪稱一篇秦楚的政治勸進範本。

要不說項梁是個人物呢,這話說的多麼動聽,這言辭極具煽動能力。

子央要是這個時代的人真的心花怒放了。

可惜子央跟著公園的爺爺奶奶們在追時政大劇,隻要關注,就會發現各國之間的笑話一場接著一場。所以啊,世界是個草台班子,彆人的承諾不要信。

說真的,子央也的確是心動了一瞬。也就是這一瞬,被項梁捕捉到了。

子央看著項梁說:“項先生,你讀的肯定是縱橫家的書籍,在這種絕境下還能鼓動三寸不爛之舌,令我佩服啊!可是你們在鹹陽犯了事,逃了出去,這是要治罪的!”

子央跟周圍的侍衛說:“押下去!”

項籍衝過去扶著項梁,他才走了幾步,就發現自己的身體很沉。

子央說:“你彆掙紮了,剛才點的那些東西就是令你渾身酸軟的。為了讓你放心,我跟著吸了很多,我現在也是渾身冇力氣。”

侍衛很快一擁而上,項籍哪怕是吸入了很多毒煙,還是一群人近不了身。

項梁則是想好了,就說:“籍,束手就擒吧。”

“叔父!”

項籍不想被擒,他還想拚殺。

項梁則是已經想好了後續的事情怎麼辦。

就如他在地道裡想的那樣,項籍的神勇和項氏的聲望,不會讓他們叔侄兩個吃太多的苦頭。

會有人來撈他們的,這裡是楚國,是項燕戰死的地方,不是秦國,秦人想殺他們,要顧忌楚人的情緒。

項梁就說:“籍,束手就擒。”

打打殺殺是最後的手段,他要用今日的遭遇教會侄兒,有一些騰挪的辦法比打打殺殺更好用。

項籍不甘願的冷哼一聲,其他人一擁而上,把他捆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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