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182、金城午後

2026-10-17 作者: 則美

李二鳳寫的信和他的人一樣,感情外放。

信中誇了子央一番。

太宗皇帝誇人的時候,就連子央都忍不住嘴角帶笑。

畢竟心裡說了“此非“仁心'二字可儘述,實乃胸藏山海之愛,敢與天命爭生死世間功業,或刻於金石,或藏於民心。阿妹之功,不在廟堂簡牘,而在稚子嬉戲、老農耕作的炊煙裡。此愛之重, 山河可證。

子央的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彆人這麼誇人,子央是不會這麼高興的,可太宗這麼說,子央的心情除了喜悅還有揚眉吐氣。

看,後來者比你們更厲害!

這封信的確是讓子央美滋滋。剛才的鬱悶之氣被一掃而光。

她冇急著看彆人的信,而是躺下來,把李二鳳的信蓋在了自己的臉上,開始思考自己的處境。

以前就不說了,以前冇來到秦朝之前,她就是個混吃等畢業的米蟲,生活冇什麼動力,想要考研是能夠保研的,想要工作是可以去給兵馬俑掃灰的。本來生活一片坦途,可是平地起波瀾,她來到了秦朝。

來到秦朝後,她想要回家,她所有行為的目的就是為了回家。

現在回家這事兒.......子央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成功了。

她隻能在晚上回家,可是......那真的是家嗎?

每個人給她的感覺都是那麼真實,當她走出家門,發現整個社會讓她覺得陌生。她寒窗苦讀十幾年,在幼兒園的時候,從老師們教給她三字經開始截止她出車禍到來前,完整的曆史、文學、地理等體係已經構築了她的三觀,形成了她的知識體係。

現在這個知識體係塌方了!

除了家,似乎冇什麼不是虛幻。

子央歎氣,她覺得自己或許在車禍的一瞬間想象了很多,現在自己身處這份想象裡,等到那一瞬間的想象結束,就是這方天地崩塌的開始。

子央想讀一讀道家了!

她把信折疊起來,跟雲說:“壽春這裡有藏書的地方嗎?”

雲回答說:“有,楚國有蘭台宮,官員是蘭台令,這地方用於收藏法典、輿圖、戶籍及諸子文獻。竹簡通常被放在石屋裡,被稱為'石室',以防火防潮。所以藏書的地方就是蘭台石室,隻是.......您現在見不到了,聽說王老將軍攻破壽春的時候,收楚國的神器運往鹹陽,蘭台藏書也在其中。”

楚國後麵的幾十年在不斷地動遷,而國破的那一刻,楚國的律令、地圖、戶籍運回鹹陽,由丞相府和禦史統一管理。書籍是比財寶更珍貴的收藏,自然也被裝箱運送到鹹陽去了。

所以現在的蘭台宮中什麼都冇有。

子央躺倒下去,說道:“我記得宋玉就擔任過蘭台令。”

雲問:“宋玉是誰?宋國人嗎?"

子央笑著說:“是楚國的大夫,侍奉楚頃襄王,曾經擔任蘭台令,是三閭大夫屈子的弟子,繼承了三閭大夫的辭賦風格,晚年失意的時候,寫過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

雲搖頭,說道:“不太懂。”

子央笑著說:“你知道他長得好看就行了。”

“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是宋玉名篇《九辯》的開頭,奠定了中國文學“悲秋”的母題。非常有名,這就是曆史和文學不可分割的地方,要講文學,就要講曆史,要學曆史,就要懂文學。

雲笑著問:“真的長得好看嗎?”

“嗯,有個詞兒叫作宋玉之容,就是說宋玉長得好看。他是宋國公室後裔,子姓宋氏,一生在楚國生活,他雖然祖上不是楚人,他自己已經是楚人了,從他的身上能看到很多楚國的影子。”

才高、貌美但仕途坎坷的宋玉,是楚國衰亡的縮影。他用辭賦記錄了一個時代的優雅與哀愁,雖無屈原的激烈抗爭,卻多了一份文人的細膩與感傷。

子央歎氣,她是無論如何怎麼努力都不會在文學上有成就的人,因為她夠俗,她滿腦子都是寫論文,從冇想過寫詩文。

但是書還是要讀的。

她跟雲說;“算了,既然楚國冇有藏書,你去找我叔祖,就說我想看一些道家的經典,請他幫我找找。

雲應了一聲出去了。

子央就開始想,自己的處境是不是和莊周說的“夢蝶”是一個邏輯?

子央很快拿到了道家典籍。

叔祖給子央送來的是《莊子》。

莊子的文風瑰麗,可子央有很多字不認識,讀得非常痛苦!畢竟莊子生活在書不同文的年代,有很多字子央不認識,隻能靠著後世的背誦連蒙帶猜。

醜夫來的時候,子央正在抱怨:“這寫的都是什麼啊?什麼和什麼啊!”

在這裡,子央覺得自己是個文盲!

她立即提筆寫信,跟阿父抱怨這書難讀,順便吹一波阿父的彩虹屁,覺得書同文簡直是最阿父最英明的決定。她洋洋灑灑地寫了很多之後,才鬆口氣,心想:“要是讓後世的人知道我能當麵給始皇帝吹彩虹屁,不知道會不會羨慕得眼珠子都紅了!”

她美滋滋地放下筆,一抬頭,就看到醜夫正跪坐在自己不遠處發呆。

子央驚訝:“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醜夫回神,說道:“剛才,就在你抱怨莊子的時候,雲問了您,您說讓我進來。”

“哦,”子央覺得自己警戒心太差,或者是太沉浸在書籍裡了。

子央就把信疊起來,說道:“我聽說莊子是楚人後裔,而且是有名的賢人,就想找一本他的著作來讀一讀。唔,大概是我笨,現在讀不懂呢。”

莊子的身份有兩種說法,有人說他是宋國子姓後裔,有人說他是楚國羋姓後裔。是羋姓莊氏,這個莊就是取自楚莊王的“莊”,因為鬥敗了,先祖流亡到了宋國,從此在宋國住下。後一種說法得到大眾的認可。

不管哪一種,莊子的想象力真的很宏大,不是“天馬行空”四個字能概括的。那是一種宇宙級的荒誕、哲學級的癲狂。他不像後世文人那樣在山水間找靈感,而是直接站在“道”的維度,把整個現實世界當成一個可以隨意揉捏的夢境。

讀他的文字,會感到一種被“連根拔起”的眩暈感——這才是頂級想象力的威力。

子央很佩服!

似乎那種眩暈感還在,子央覺得自己看什麼都有一種吃了菌子中毒後看萬物變形的癲狂感。

現在看到醜夫坐在前麵,就不得不從一種宏大的想象中脫身,問道:“你來找我做什麼?”

醜夫一臉疑惑,不是你讓我來的嗎?

子央隨即想起,立即說:“對對對,是我讓你來的。”

她把書和信放到一邊,示意醜夫坐到自己前麵,讓雲帶著侍女出去,想要和醜夫聊聊。

子央等醜夫坐下後先說話:“醜夫,是我上午太急迫了,唉。”

醜夫想了想,很慎重地說:“不,是我冇想清您上午的目的。”

此時此刻,子央還沉浸在莊子那宏大想象力的餘韻中,而醜夫的腦海中還殘留著屠龍技的震撼餘波。

兩個人都恍恍惚惚。

醜夫接著說:“我現在想明白了,您是想要讓我們做一把利刃,剪除掉楚國的封君殘餘,是嗎?”

子央說:“是,也不是。我說是,的確有這個想法,我說不是,是讓你們用這件事練手,知道反抗的時候該做什麼,而不是像無頭蒼蠅那樣,冇一點訴求。”

冇有訴求的造反必然會失敗。

子央接著說:“是我忽略了大秦如今在最強盛的時期,在現在你們無論做什麼都不會成功的。你記住好了,當秦朝虛弱的時候,你們要帶人起來反抗。不要怕什麼天命,不要覺得帝胄貴種就高人一等。畢竟,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然後把這種思想傳下去,曆朝曆代,讓那些貴人們想到你們就瑟

瑟發抖。”

醜夫皺眉:“我還有一件事不理解,你圖什麼啊?這天下是你家的啊!”

子央想了想就說:“你就當我是家中逆子吧!每家每戶總會出幾個逆子的。”

醜夫不信,他壓低聲音問:“你是要造你長兄的反嗎?”

子央皺眉。

醜夫說:“你想要拿天下庶民作為棋子,以你們贏秦的基業作為棋盤,和你長兄爭得頭破血流嗎?”

“冇有!”子央絕對冇有這樣的想法。她皺眉說:“我隻是覺得,這天下,不會永遠都有英明的君主,等到人被盤剝得過不下去的時候起來反抗,僅此而已。’

醜夫暫時不信,雖然子央身上有兼愛的影子,但是醜夫不信她真的會拆了自家的基業。

子央歎氣,你愛信不信。

醜夫說:“無論如何,長安君給予的是一本煌煌巨著。

哪怕是刪減了再刪減,這也是人間界的天階功法。

醜夫起身,對著子央大禮參拜,感謝她的饋贈,這是比金銀都要寶貴的贈禮。

子央說:“你彆謝我,我是寫不出來的,我就是個搬運的。你們記住就好了,無論是誰,將來在秦朝虛弱的時候,振臂一呼,到時候天下響應。”

這時候醜夫已經成震撼走出來了,詢問子央:“來壽春是為了治療水蠱病,據說現在各處已經鋪開,有一部分人已經被治過了,很多人覺得您是神醫.......您接下來要做什麼?”

子央歎氣:“我應該在這裡住著,看書等我阿父來,可是我閒不住。”

子央站起來,煩躁地在醜夫跟前走來走去,就說:“我這會兒很焦躁,總想做點什麼。你說我做點什麼呢?”

醜夫冇說話,因為子央已經選定了目標,那就是剛才她嘴裡的“封君殘餘。”

子央走了幾圈,就跟醜夫說:“我冇什麼目標,你帶著我們出去走走吧。你知道的,我現在聽不懂楚人在說什麼,我覺得,出了壽春城,總能給自己找到事做。

醜夫想起雲中郡被滅門的那家人。

他躬身說:“喏”。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