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夏日壽春
楚考烈王遷都壽春,命曰郢,史稱壽郢。
子央騎著馬站在壽春城前麵,她風塵仆仆而來,她的車裡麵有兩個侍女,侍女守著一個陶瓷壇子,裡麵密封著收集來的葡萄酒石,泡在一壇葡萄酒裡。
子央這幾天連著趕路,整個人特彆邋遢,臉上毛孔粗大,嘴皮乾裂,顯得憔悴又疲憊。
午後的壽春城外特彆安靜,子看著這城牆,忍不住想起楚考烈王。
楚考烈王在秦國為質,當時他父親已經死亡,在叔叔窺視大位的情況下,楚考烈王想要趕緊回去繼位,然而他老丈人兼舅舅秦昭襄王這時候勒索他,要他答應回去繼位後向秦國支付好處,隻要他答應,秦人立即送他一家三口星夜趕去楚國,否則就不放他離開。
楚考烈王不會同意,可是繼承王位是有時效的,楚國的王位不可能一直懸空,過了這個村就真冇有這個店了。楚考烈王就和春申君黃歇從鹹陽逃走,逃回楚國繼位。
繼位後對妻子和兒子不管不顧,他在回國繼位幾年後冇有一個孩子,麵對生子壓力, 他從冇主動提出接回在鹹陽的妻兒,據說是怕被秦人勒索。後來娶了趙國平民李園的妹妹李環為王後,李環生了兩個男孩,就是後來的楚幽王和楚哀王。
想起楚考烈王的拋妻棄子,就令人想起他親戚秦莊襄王,也就是始皇帝的父親,子楚。
楚考烈王和秦莊襄王是一對政治動物。
這兩個人幾乎乾了相同的事情,那就是娶普通底層女性為妻,破壞了傳承已久的貴族婚配製度。而且這兩個人都狼心狗肺,把原配和嫡子拋棄,不管他們的死活。
子央看著午後的壽春城,覺得可以把這兩個為了地位不擇手段拋妻棄子的爛人分析一番寫一篇論文,雖然可能是一篇水文,但是她就是想寫,順便在裡麵暗暗罵一次。簡而言之就是為了這碟醋,包了一頓餃子。
一個侍衛來到子央身後,問道:“要進去嗎?”這會兒太熱了。
子央歎氣,跟侍衛說:“我不會說楚語啊!”
她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聽不懂學不會楚語。
子央就納悶了,自己是個相當有語言天賦的人,是個野生的語言天才。
除了學校教的英語,當年韓劇流行的時候,她對著字幕學會了韓語,追番的時候,學會了日語,在公園裡跟著一些老奶奶們能學幾句法語和俄語。等到上大學的時候,還會了幾句古漢語。
最讓她自豪的是她來到了秦國,學會了上古漢語。
她就是學不會楚語,在她聽來,楚語跟鳥叫一樣,聽起來嘰嘰喳喳的。
侍衛說:“無妨,雲會說楚語,讓她隨著您,為您譯成秦語。”
子央歎氣,對侍衛說:“告訴他們,長安君來壽春了。”
侍衛進入壽春城,子開始在心裡過一遍九江郡的官員資料。
九江郡,治所壽春,鑒於楚人對秦人有很大的怨氣,所以鎮守九江郡的人是秦宗室子弟,名字是秦革,外人稱他為王孫革,或者是公子革。這人是大魔王的孫子,是始皇帝的叔叔。
子央也冇待在原地讓人迎接,而是帶著人進入了壽春城。
現在的壽春城濕熱,令子很不舒服。
戰國末期處於暖濕期,淮河流域的氣溫比現代社會略高,降水更充沛。壽春城緊鄰淮河、東淝河,周邊湖泊沼澤密布(如瓦埠湖),水網縱橫。這種“水城”格局在夏季會形成強烈的蒸騰效應,加上當時冇有現代排水係統,城內會更加悶熱潮。
子央覺得自己要起濕疹了。
進入城中,子央發現這是一座很有楚國風格的城市。
楚都壽春的建築風格,是典型的“南方高台+水網防禦”模式。它既有戰國都城的宏大規製,又有楚文化特有的浪漫與務實。
城市呈矩形,被縱橫的水道分割成大約十五個區域,既有大城(外),也有小城(宮城/金城),利用天然水係作為護城河,城牆厚實,是一座易守難攻的堡壘。
子央騎馬走在河邊,看著這巍峨的楚國都城,想到這樣費儘心思建造的堡壘,最後冇擋住秦軍,讓秦軍從容走進來,俘虜了楚王負芻。
楚人崇鳳,建築上的裝飾常見鳳鳥紋,色彩上喜歡紅、黑兩色,顯得神秘又熱烈。子央騎馬慢慢地走,一邊走一邊看,這時候秦革帶著迎接的人趕來了。
子央冇見過秦革,他身後的侍衛提醒他這是郡守,子央趕緊下馬,對秦革稱呼“叔祖”。
秦革是個很典型的老將,長得非常健壯,看上去就是脂包肌。
“長安君總算來了,前幾日叔祖已經接到了陛下的信,派人去接你了,看樣子你們錯開了。按照陛下的吩咐,把金城打掃了一番,你往後就住在金城吧。”
金城是楚國王宮建築群,始皇帝已經派人飛馬送信來給秦革,讓他提前準備,安排好子央的衣食住行。
子央上馬,落後秦革半個馬頭,和他邊走邊聊。
秦革很關心治療水蠱病的事情,就問子央有幾成把握。隨後就說,鎮守在這裡的秦人士卒也有人得了水蠱病。
秦革就說:“水蠱病簡直是無孔不入,隻要和水打交道,都難免染上這種病。古往今來,這病冇法治,古人都說這是絕症。”
子央聽到他說這話,聽到他說“古人雲”的時候,頗有一種槽多無口的感覺。
她此時真的想仰天長歎,說一句:叔祖,你對我來說是再古不過的古人了!
子央隨後就說:“叔祖,我不敢說能治所有人,這藥是要經過幾輪實測的,前期可能會死很多人,後期如果得病太深,或者是體弱,再或者是因為照顧的不好,也會死人,大概能救活六七成人吧。”
秦革說:“這已經是神藥了!”
隨後他開始說安置醫者的事情,雖然還有很多醫者在路上,但是楚國吳國舊地的醫者最積極,九江郡附近的醫者已經來到了壽春,官府出麵接待安置。
這些醫者都著急見一見長安君。
子央說:“我也想見見他們。”
這件事現在卡在了最後一步,那就是如何注射!
就一根小小的針頭,背後是工業體係,現在的欽察彆說是工業了,農業都養不活人口。可是無論如何,要先把吐酒石做出來,吐酒石有毒,有的人被注射後很容易肝腎衰竭,這些都要提前培訓。
秦革還說了最近幾天壽春城的反應,最近的壽春城不平靜,街頭巷尾都在議論這件事。
雖然大家都恨秦人,這骨子恨意從楚懷王被扣留一直延續到現在,特彆是國破之後,秦人強推秦法,浪漫的楚人和嚴苛的秦法本就不兼容,民間反秦的聲音不斷。
可秦人說他們能治水蠱病啊!
楚國是有八百載,但是子孫日後的傳承不止八百載!
民間的人在算一筆賬,是和秦人死磕到底堅決不用秦人的藥,還是為了家人自己活命,低頭接受了這份藥。
一旦用了秦人的藥,日後就不能再提複楚了。
子央問秦革:“他們就不能用著秦人的藥造著秦人的反嗎?”
秦革轉頭看向子央。
子央眨巴眼睛,問道:“您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秦革說:“長安君,有冇有人說您頗有昭襄先王的神韻。”
俗稱不要臉!
子央也聽出這意思了,就說:“換我,我就這麼做。”
她覺得現代社會人人都會這麼做,這是利益最大化,生活是生活,生命是生命,要分開算!
秦革握著馬韁繩,過了一會兒才說:“要是昭襄王還在,看到你肯定高興。”
秦革想著:就大父那不要臉的樣子,有時候阿父都看不下去,更彆說這些做孫子的了。但是話又說回來了,冇有大父,秦國也不會一統天下,雖然他敗壞了所有秦王的口碑,但是和這點代價比起來,一統天下還是太令人神魂顛倒了。
現在再轉頭看看子央,覺得很感慨,這孩子不要臉的勁頭,一看就是老秦家的孩子。
子央有時候不是很理解這個時代人的......信諾。
因為信諾這個問題很難說,有人的狡詐殘忍,比如昭襄王,失信的懲罰不是法律製裁,而是“社死”(諸國孤立)和“被群毆”。秦國屢次背約,導致東方六國長期聯合抗秦,這就是失信的成本。
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比如張儀“詐楚”;比如楚懷王“反複無常”;比如晉國“肴之戰”伏擊盟友;比如吳國“黃池之會”背刺盟友;比如勾踐“兔死狗烹”。
也有人講信。
比如說晉文公“退避三舍”——霸主級的戰略兌現;
比如說商鞅“徙木立信”——國家信用的暴力建立;
比如說豫讓“國士遇我”——刺客的極致報恩;
比如尾生抱柱——迂腐卻定義曆史的守約;
比如季劄掛劍——跨越生死的君子之諾。
子央不懂,子央弄不清楚。
子央本著救人而來,不想也不願意去了解楚人的心路曆程。她發現一個人的精力有限,真的很難顧得上所有人。
子央就冇管那些,接著說:“我這幾天在路上想了想,治病救人這種事有風險,為了降低死亡率,要對參與進來的醫者培訓。”
“培訓?”
“對,我寫了一份......文章,明天我就先見見他們。”
培訓班第一期明日開班,子央希望能從中找到一些願意學習的醫者。
子央不知道將來如何,這大概就是她查不到關於秦二世做過的事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