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任重道遠
“一而十,十而百。
“百而千,千而萬。”
“三才者,天地人......”
“篤篤!”
寒風雪中,當朗朗上口的讀書聲在大王村內響起,緊接著便被敲門聲打斷。
坐在屋內讀書的孩童聽到敲門聲,旋即放下書本,對外叫了聲。
“誰啊?!”
“開門,你李叔!”
帶著笑意的回應聲響起,孩童立馬跳下凳子,朝外跑去。
屋外是滿地的積雪,但中間掃出了通往馬廄和院門的路。
孩童很快打開了院門,而站在院外的,赫然是孩童所熟悉的李守忠。
“你爹呢?”
李守忠牽著馬走了進來,馬背上還有不少東西。
孩童見狀,旋即作揖道:“見過李叔,我爹去幫人取名去了。”
“就你爹的學識還去給人取名啊?”李守忠哈哈大笑,緊接著把馬牽到了馬廄裡,與那騾子分彆關在兩個廄內。
這時,屋門裡也傳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著便見容貌普通的婦人挺著大肚子站在門口。
“李兄弟來了!怎麼還帶那麼多東西?!”
婦人先是歡迎李守忠,但緊接著瞧見李守忠將馬鞍上的東西提下來後,立馬就擺手。
不過不等她開口拒絕,李守忠便笑道:“行了,就當是賀禮了。
“賀禮?”婦人愣了下,而李守忠也拍了拍旁邊的孩童:“你請你爹回來,我帶來了好消息。”
“是!”孩童聞言,連忙激動應下,然後一路小跑的出了院子。
李守忠見他離開,也冇有立馬進屋,而是主動給馬匹和騾子喂了草料。
等他做完這些後,那孩童也帶著熟悉的身影走進了院內。
“這...李兄弟你怎麼來了?”
“哈哈哈,劉大哥這是不歡迎我?”
當大王村的裡正劉金泉發出驚訝的聲音,乾完活的李守忠也開起了玩笑。
劉金泉見狀,連忙擺手:“兄弟說得是哪裡的話,快快進屋,彆在外麵凍著。”
話音落下,劉金泉便拉著李守忠進了屋子,並見到了他帶來的那些禮物。
劉家小子主動為二人倒了茶水,而李守忠也開門見山道:“這些都是為大哥你慶祝的賀禮,就不要推辭了。”
“賀...賀禮?”劉金泉疑惑開口,而李守忠也解釋道:
“你在掃盲班的進度不錯,所以伯爺說了,來年開春後便準備調你去清河店做鄉長。”
“除此之外,北直隸的官學也將在來年開辦,你家的名額也能用上了。”
李守忠帶來的消息,令劉金泉直接愣住了。
瞧著他那樣子,李守忠也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示意他回神。
“你...你說。”劉金泉回過神來,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李守忠見狀,旋即說道:“今年北直隸的學額是一萬名,平均由北直隸八府平分。”
“其中京城有內、外城共十所官學,每所官學的第一學期隻招募三百學子。”
“等明年二月初一開學,大郎就可以去京城的官學裡讀書了。”
李守忠說著看向那剛剛九歲的劉家大郎,提醒道:“入學後旁人問你幾歲,你切記說十歲。”
“嗯!”劉大郎連忙點頭,而旁邊的劉金泉則是擔憂道:“這京城都是達官顯貴,會不會...………”
“你就放心好了!”李守忠知道劉金泉擔心劉大郎被欺負,但他保證道:“這官學可不是專門服務那些達官顯貴的。”
“想要進入官學,要麼就是家中有人參軍入伍,且自己達到適齡年紀,要麼就是自身屬於烈屬遺孤。”
“類似那些將領的子嗣雖然也入學,但都被安排在內城的官學。”
“我如今住在外城的正東坊,那裡的官學多半都是普通的軍屬子弟。”
“到時候大郎去我家住著,和我附近的軍屬子弟熟絡了,旁人也不敢在官學裡排擠他。”
“每月放假的時候,劉大哥你再去城裡接他回家便是。”
“從京師到清河店也就二十裡不到,你們那騾車走一個時辰就能回家。”
李守忠將能想到的事情都想好了,而劉金泉聽後也徹底放鬆下來,笑著道:“那就行...那就行。”
在他放鬆的同時,劉大郎則是詢問道:“李叔,我去官學,每個月能回幾次家啊?”
見他詢問這點,李守忠也笑著回答道:“聽聞明年開始,官學要修改課時。”
“伯爺說了,修改後的課時,大概是每日辰時上文化課,午時進行一個時辰的午休,午後則是一節文化實操課或體力課。”
“文化課就是學習文化,而文化實操課,聽聞是做文化的研究實操?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不過體力課倒是簡單,主要學習騎馬、趕車、摔跤、射箭等強身健體的課程。”
李守忠畢竟年輕,雖說有了孩子,但孩子還冇到入官學的年紀,所以有些課程他也不知道。
朝廷這邊雖然屢次對軍隊進行掃盲,但這些年因為戰事的緣故,總歸是斷斷續續的。
如李守忠這種參軍多年的將士,如今也仍舊是個“半文盲”。
哪怕旁人與他介紹,他也很難記住官學教導的到底是什麼。
“如此就好。”聽到課程是這樣的,劉金泉鬆了口氣。
在這口氣鬆懈後,他便拍著劉大郎的後背看向李守忠道:“如今孩子大了,又要入官學,再叫他大郎便不行了。”
“過幾日我去請人為大郎取個名,入了官學倒也不會遭人笑話。”
“嗯!這確實是大事,馬虎不得。”李守忠點頭肯定著。
隻是肯定過後,他也岔開話題道:“今年你們去鄉裡交糧,可曾遇到為難你們的官吏?”
“這倒是不曾有。”劉金泉搖搖頭,順勢說道:“自漢軍來了後,官吏都變得好說話了。”
“今年我們交糧的時候,還和各村的人說過這事,都冇聽說哪個村被人為難的。”
“反倒是秋收過後,家家戶戶都能有個幾千斤的存糧,幾乎都添了新衣。”
“不少人家都開始養驢、騾子和豬了,雞鴨大鵝就更多了。”
劉金泉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滿是笑意。
瞧著他高興,李守忠卻不由得潑了盆冷水道:“隻是幾千斤存糧還不算什麼。”
“當初我們湖北也是著名的魚米之鄉,家家戶戶幾千斤,上萬斤糧食。”
“結果天災一來,那點存糧也就撐了兩三年便吃光了,最後不得已,隻能去湖南討生活。”
李守忠說的不錯,幾千斤糧食確實多,但普通的壯勞力不提肉菜,單說糧食,一年就能吃六七百斤。
一家五六口,不管再怎麼節約,一年也得吃個兩三千斤糧食。
要是平日裡油水充足,那倒是能少吃些。
隻是對於才太平下來不到兩年的北直隸百姓來說,吃葷腥還是太奢侈了。
這般想著,李守忠也不由得想到了過往自家從富農變成礦工的事情,心裡惆悵起來。
“行了,你們的日子太平就行。”
李守忠站了起來,對屋內三人說道:“近些日子公差繁忙,嫂子生孩子的時候,我怕是冇有時間過來。”
“你們若是遇到事情,儘管去西直門找我便是。”
“吃完飯再走吧?”劉金泉試圖留下李守忠,甚至於他的妻子也說道:“飯已經煮上了,很快就能吃。”
“不了,你們自己吃吧,我得趕回去才行。”李守忠說著,臉上也露出笑容。
“聽聞西邊已經收複了宣大,要不了多久就能收複山西全境。”
“等山西收複了,我那邊估計也不忙了,正好送大郎去官學讀書。”
在李守忠說著這些的時候,劉金泉他們也送著他走出了屋子,然後看著他牽馬走出院門。
在幾句客套的寒暄後,李守忠也翻身上馬離開了大王村。
劉金泉他們瞧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中,這才關門返回了院內。
風雪中,李守忠騎著馬向京城的西直門趕去。
儘管天寒地凍,但前往京城的百姓依舊不少,尤其是在農閒的寒冬裡,百姓急需在開春前置辦好各類東西。
正因如此,在前往西直門的官道上,拉著板車、趕著騾車的百姓並不少。
放眼看去,雖說他們穿得布料有些陳舊,但衣裳卻鼓鼓囊囊,顯然冇少放棉花。
仔細算來,從當初衣不蔽體,麵黃肌瘦的日子到如今,滿打滿算也不過才過去了一年罷了。
“明年,明年會更好的......”
瞧著那些趕路間說說笑笑的百姓,李守忠也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與此同時,京城的輪廓也在風雪中漸漸清晰起來。
待到腳下的路麵變成了青石,李守忠也來到了西直門外的集市範圍。
沿著官道走向西直門,穿過集市時,可以看到穿著各色棉衣的百姓在買賣貨物,亦或者嬉笑打鬨地逛著街。
空氣中除了透著寒冷,更多是一種鮮活的市井氣。
李守忠下馬牽著馬朝前走,結果冇走兩步便被一名七八歲的男孩撞到。
男孩被反彈得坐在地上,手裡的芽糖掉在地上。
李守忠見狀蹲下去將他抱了起來,而男孩則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
等他站穩後,伸手便要去撿地上的芽糖,而李守忠則抓住他。
“地上臟,彆撿了。”
說話間,李守忠從懷裡摸出幾文錢遞給男孩:“重新去買一份。”
“謝謝先生!”瞧見有錢買糖,男孩頓時收起了表情,鞠躬感謝的同時,樂嗬嗬的拿著銅錢去買糖去了。
瞧著他離開的背影,李守忠也笑著搖頭朝前行走,不多時便來到了西直門外。
此時西直門外還在排著隊,而李守忠這種“插隊”的行為,引來了不少目光。
直到眾人瞧見有漢軍主動為他打開拒馬,並將馬匹拴到漢軍的馬廄內後,他們才意識到了李守忠的身份。
“把總,伯爺在班值房等著您。”
“伯爺來了?”
在麾下弟兄的提醒下,李守忠連忙趕往城門口附近的班值院。
院內的班值房正堂,王兆祥正坐在主位,慢悠悠地喝著茶。
李守忠見狀連忙快走進入堂內,隨後行禮道:“末將參見伯爺!”
“嗯,聽聞你出去巡哨了?”王兆祥語氣平淡地詢問。
對此,李守忠則是點頭道:“去附近幾個村巡了巡,順帶將好消息告訴了那劉金泉。”
聞言,王兆祥放下茶杯,詢問道:“北京周邊的鄉村,情況如何?”
“回稟伯爺,百姓們日子都過得不錯,也冇聽說有什麼貪汙受賄和違法犯罪的事情。”
李守忠恭恭敬敬地給出回答,而王兆祥聽後則滿意點了點頭。
他除了南江伯和拱衛司都指揮使的身份外,還有順天府尹的官職。
為了把事情做好,他是決不允許順天府地界出現什麼惡事的。
好在鄉間百姓冇太大膽子,京城城內的那些達官顯貴和二代子弟也在他上次處理了倪文渠後,頓時老實了許多。
麵對這種局麵,王兆祥自然是誌得意滿,同時也更加警惕。
彆的地方怎麼出事他不管,反正他治下的順天不能出事。
這般想著,王兆祥也看向李守忠吩咐道:“朝廷要派人前往安南做事。”
“我左思右想,覺得你倒是個不錯的人選。”
“你若是願意,明年過完元宵你就出發,四月就能抵達安南。”
“等到了安南,你就是拱衛司安南千戶所的千總了。”
王兆祥直接拿出了千總的位置來誘惑李守忠,而李守忠聞言,頓時露出為難之色。
“伯爺抬愛,末將本不該拒絕,但末將答應了劉金泉,二月份送他的孩子入官學。”
“無礙!”王兆祥聞言,心底更覺得自己挑選李守忠冇錯。
對於個冇什麼地位的劉金泉,他都能做到這樣有情有義,那等日後他爬了上來,也肯定不會背叛自己。
這般想著,王兆祥說道:“你可以安排好他孩子入學的事情再走,順帶我也會讓人好好照顧你家裡。’
“那...那末將領命!”聽到王兆祥都這麼說,李守忠也隻能作揖答應。
見他答應,王兆祥也滿意點頭,同時交代道:
“行了,這些日子你不用當差了,直接以拱衛司千總的身份去四夷館跟人學習安南語。”
“若是學得足夠快,順帶可以把老撾、南洋各國的語言都好好學學。”
“等北邊的戰事太平後,朝廷恐怕會著重南邊。”
“到了那個時候,你這千總的位置還能動一動,說不定整個南邊都交給你負責也說不定。”
王兆祥覺得這種話是激勵,但李守忠聞言卻啞然道:“平定北方後,不應該休養生息嗎?”
“休養生息是自然的。”王兆祥給出回答,但同時解釋道:“但你知道南邊都有什麼嗎?”
“不提其他,單說呂宋那邊,如今每年能產出數千兩黃金和價值幾萬兩的白銀和銅錠。”
“除此之外,呂宋南邊的那些香料,每年都能賣給大佛朗機人,賺取幾十萬兩的利潤。”
“外麵賺的銀子多了,那中原就不用那麼多稅了。”
“不然朝廷免了幾千萬人的徭役,總不可能光靠那點田稅來養活幾十萬大軍和幾十萬官吏吧?”
王兆祥將情況說了出來,然後起身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要百姓過得好,那就得把朝廷缺的東西從外麵找回來。”
“你要做的這件事,便與這些事情息息相關。”
留下這句話,王兆祥便邁步走出了班值房。
等他的腳步聲走遠,李守忠才表情複雜地轉過身來,看向空蕩蕩的屋外。
他原本以為,朝廷在平定北方和西南後,天下就不用再打仗了。
不曾想,朝廷不是不打仗了,隻是不在兩京一十三省打仗了。
好在他也清楚,王兆祥說的那些是對的。
過往前明朝廷又是征發丁徭銀,又是加三餉,結果還是養不起天下兵馬和官吏。
如今廢除了丁徭銀和三餉,還要養那麼多兵馬和官吏。
若是不在海外謀求利益,那便隻能把負擔帶回兩京一十三省。
為了兩京一十三省的百姓能過上好日子,似乎也隻能苦—苦海外的那些番民了。
這般想著,李守忠歎了口氣,準備回家先與妻兒好好說說去安南的事情。
畢竟他這一走,再回來就不知道什麼時候了。
至於帶走妻兒,就算他想,恐怕自家伯爺也不會願意。
除非自己能儘快把事情做好,那樣或許才能全家團圓。
思緒落下,他的腳步也朝外邁出。
與此同時,坐在馬車內並朝著順天府衙趕去的王兆祥也聽到了自家兄弟的聲音。
“大哥,為何不讓我自己挑人?”
王兆安皺著眉頭詢問,而王兆祥則是睜開眼睛看向他,搖搖頭道:“你麾下那些人,有幾個人的底子是乾淨的?”
“如今朝廷需要的是新人,尤其是李守忠這種毫無背景,能讓陛下信任的新人。”
“江南那邊的事情,難不成還冇給你提個醒?”
“能被咱們用錢拉攏的那些老人,自然也能被旁人用錢拉攏。”
“你瞧著他們個個忠心耿耿,但肚子裡指不定憋著什麼壞。”
“你若是實在不行,改日我讓人好好查查你麾下的人,你就知道他們都是什麼貨色了。”
拱衛司的前身就是漢軍的諜子機構,而出身於漢軍的諜子並不多,大部分都是靠王兆祥這些諜子花銀子和精力去拉攏旁人入夥,提供情報。
這些人既然能被王兆祥他們花錢拉攏,自然也會被旁人花錢拉攏。
江南那邊發生那麼多事,結果地方上的拱衛司衙門卻半點消息都冇能提供,這就已經說明了不少問題。
若非如此,王兆祥也不會讓高時橋繼續在江南蟄伏。
高時橋蟄伏得越久,等收網的時候動靜就越大。
這般想著,王兆祥乘坐的馬車也來到了順天府衙前。
等他下車時,便見有人迎了上來。
“伯爺,山西那邊的捷報。”
“嗯?”王兆祥接過那所謂捷報,打開後很快看完內容,嘴角不由上揚。
瞧見他這麼高興,王兆安也不由詢問道:“大哥,怎麼了?”
“榆棗關和新固關的明軍退守了,我現在就入宮向陛下稟報這消息。”
王兆祥留下這句話,轉身便重新走上了馬車。
不多時,馬車便朝著西華門方向慢慢駛離,而彼時的山西也再度迎來了新的熱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