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工善其事
“下雪了。’
陰沉天色下,遼東的雪季比北京提前到來。
披著狐裘的黃台吉就這樣站在崇政殿的門口,望著雪花飄然落下,在地上積起薄薄一層。
此時的他,比起幾個月前似乎又瘦了些。
剛林和範文程、希福三人站在他身後,手裡還握著從各處戰場送來的奏折。
望了會兒雪,黃台吉才開口道:“傳旨給阿濟格,讓他撤回九連城。”
“皇上......”希福聽後有些不忍心,因為阿濟格若是撤退,那就代表大清是徹底放棄朝鮮了。
屆時,朝鮮地方上的親清官員都會被清洗,而漢軍也將把兵鋒推到鴨綠水兩岸。
儘管平安道被清軍劫掠而殘破,但清軍和漢軍隻要還在九連城對峙,那朝鮮就可以源源不斷地從陸上運送糧草給呼九思。
這樣的長期對峙,完全不利於大清。
“照朕的吩咐下旨便是。”
黃台吉平靜地再度開口吩咐,而希福聽後也隻能行禮應下。
在他應下後,剛林也稟報道:“皇上,鄭親王那邊和陳錦義互有勝負,但如今下雪,是否還要繼續出兵。”
“不必。”黃台吉搖搖頭,心道遼東既然已經下雪,那陳錦義想要修城,就隻能等到來年三月去了。
這般想著,黃台吉看向範文程,詢問道:“關內局勢如何?”
“不太好。”範文程滿臉憂慮,吸引了眾人目光後才說道:“據關內諜子所稟,薊遼邊牆堡鎮共有十三萬大軍駐守。”
“雖說其中大部分都是操練不過半年的新卒,但甲胄軍械一應俱全,且明軍還在各關隘布置了千斤左右的紅夷炮。”
“據臣打探所得,如古北口、喜峰口、牆子嶺等重要的關隘,駐紮兵馬皆在四千之數,前去乾活的百姓所見重炮約莫十餘門。”
“其次稍差些的黃崖口、義院口等處,駐紮兵馬也在千餘之數,重炮足有數門。”
“以上關口,另有二三百斤的速射佛朗機炮十餘門乃至數十門。”
“薊鎮近兩千裡邊牆,也遭漢軍重新修葺,加厚,普通小炮無法破開。”
“此外,關內傳聞漢軍已經收複宣大,如今明軍退守山西,僅有殘兵五六萬之數。”
“反觀漢軍,僅是征募民夫,便使得京畿之地十戶空三四,可見所用民夫數量之多,兵馬之多。”
範文程說到這裡時,刻意停頓下來,讓眾人消化這些情報。
等到黃台吉再度看向他,他這才繼續稟報道:“好在山西由孫傳庭堅守,而明國小皇帝也使喚不了孫傳庭。”
“若是孫傳庭堅持己見,內部也不出現問題的話,興許能為我朝拖住漢軍大半年。”
“以漢軍此次兩線用兵的耗費,最快也得等到來年秋收以後才能用兵。”
範文程話音落下,黃台吉便看向了剛林:“我朝的糧食,夠吃到來年秋收嗎?”
“回稟主子,若是再從科爾沁、哈喇慎那些部落索要些牛羊,應該能勉強撐到。”
“不過僅憑這些,即便來年秋收,糧食恐怕也吃不到夏收。”
剛林說話間,不由得在心底歎了口氣,而黃台吉聽後則是深吸了口氣。
薊遼銅牆鐵壁,朝鮮臂膀也被斬斷。
如河套的土默特也轉投漢國,留給他們的隻剩科爾沁和哈喇慎。
但兩部的部眾被戰爭消耗,所放牛羊不足。
大清的局勢,仿佛又回到了天啟七年的時候。
現在所要麵對的,唯有糧食吃完後的饑荒。
以當下的情況,哪怕漢軍不出兵攻打他們,隻是靠圍困,就能讓他們餓死大半人。
想要破解這種局麵,最好的辦法就是擊敗漢軍,奪取他們的糧草,如此才能養活大清的百萬軍民。
“盯好關內,若是他們有動兵的跡象,立即稟報朕。”
“臣遵旨......”
在黃台吉的吩咐下,三人異口同聲答應下來。
隨著他們答應,黃台吉也轉身返回了崇政殿內。
一個時辰後,快馬從盛京城東門走出,然後沿著東邊的官道,向九連城方向疾馳而去。
幾日後,黃台吉的旨意送到了阿濟格的麵前。
平壤城內的阿濟格看完了聖旨後,忍不住起身踹翻了麵前的桌案。
案上的碗筷酒杯摔落一地,耿繼茂和喇瑪先後起身,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等到阿濟格稍稍恢複冷靜,他也看到了滿地的狼藉,隨後沉著臉道:“傳令三軍,明日拔營撤回遼東。”
“此外,將平壤以北所有村落的糧食、人口儘數帶回遼東。”
“末將領命!”二人異口同聲答應下來,但眉頭卻藏著揮之不去的陰霾。
退出朝鮮,那等同於放棄奪回朝鮮。
冇有了朝鮮,即便今年搶到了足夠吃的糧食,但明年又該怎麼辦?
這般想著,兩人也憂心忡忡地走出了平壤府衙的正堂,將軍令傳給了城內各旗兵馬。
得知即將撤軍,哪怕冇有什麼政治嗅覺的普通清軍,也能感到此役的不成功。
不過好在回程路上可以劫掠,這倒是不幸中的萬幸。
正因如此,平壤城內的清軍開始保養自己的兵器和弓箭,準備在回程路上好好劫掠,以此保障家人能安心度過這個冬天。
懷揣著這種想法,這夜的清軍休息得格外早。
翌日天亮後,阿濟格也率領著清軍開始沿途掃蕩地返回遼東。
他們的情況,自然也逃不過漢軍的塘騎打探,所以隻用了兩個時辰,平壤清軍撤退的消息就送到了中和城。
“建虜退兵了?”
“嗯,不過瞧這樣子,他們是準備把平安道的地皮都搜刮乾淨才準備走。”
中和城衙門內,李過詢問著李沔,而李沔也肯定地回答起來。
見李沔肯定,李過也鬆了口氣道:“他們若真是這樣搜刮,那倒真是撤退,不像設伏。
“不過不管他們怎麼做,咱們當下似乎都不該出兵,隻等他們撤走就行。”
“若是貿然追擊,僅憑朝鮮那點騎兵,怕是容易被他們一口吃下。”
“嗯。”李沔也不準備冒險,而是準備就這樣看著清軍搜刮過後撤回遼東。
畢竟前些日子朝廷發來的聖旨內容很清楚,讓他們以維穩為主,不要主動出兵尋釁。
阿濟格的兵力雖然隻有他們的一半,但畢竟都是騎兵。
小心些總歸冇有大錯,反正被擄掠的又不是大漢百姓。
在李沔和李過這麼想的時候,急促的腳步聲卻從堂外響起,緊接著便見具欽邁步走入堂內。
“沔陽侯,聽聞建虜撤軍,並沿途劫掠百姓,敢問是否為真?”
眼見具欽氣喘籲籲地趕來,二人對視過後,由李沔回答道:“確實是真的。”
“先前我正與李軍門商議此事,不過苦於軍中騎兵數量不多,尚未決定是否追擊。”
“請沔陽侯下令追擊!”具欽聞言,頓時躬身作揖,同時承諾道:
“若沔陽侯願意下令追擊,下官願意交出騎兵兵權。”
儘管是外戚出身,但具欽對於朝鮮的百姓卻難得看重。
哪怕他什麼都不用做,隻等著清軍撤出朝鮮就能獲得軍功,但他還是選擇了交出兵權,讓漢軍阻止清軍劫掠。
他這樣的做法,倒是讓李沔高看了他一眼。
從李沔到朝鮮以來,見到的都是誌大才疏、喜好陰謀詭計的庸人。
如今瞧見具欽這種能做事的朝鮮官員,不免有些喜愛。
不過喜愛歸喜愛,他不可能用漢軍將士的性命開玩笑。
因此在具欽開口後,他便看向了李過道:“給你五百明甲精騎和兩千朝鮮邊騎,可敢出兵襲擾建虜?”
“有何不敢?”李過雖然也體恤將士,但用五百明甲騎壓陣,指揮兩千朝鮮邊騎作戰的差事,他也自然冇有理由拒絕。
見他答應,李沔便頷首道:“既然如此,那便由你節製高一功、李來亨、具欽三人立即出兵。”
“末將領命!”李過答應下來後,旁邊的具欽也連忙作揖行禮:“謝沔陽侯出手!”
儘管李沔隻是派出五百明甲精騎,但有他們壓陣,朝鮮邊騎便有了和清軍交戰的勇氣。
“下去準備吧。”
李沔對他招呼著,同時也對李過眼神示意,提醒起注意安全。
李過作揖回應,然後便帶著具欽退出了中和城的衙門。
一個時辰後,兩千五百騎兵便離開了中和城。
與此同時,李沔也將清軍撤兵的事情寫到了奏疏裡,並派人走海路將奏疏送往天津。
儘管冬季的渤海風浪不小,還有沿岸浮冰的威脅,但對於三千料的戰船來說,隻要小心些,總歸是能返回天津的。
正因如此,水師隻用了七天時間便將奏疏送達天津。
在奏疏送達天津的翌日,劉峻便接到了拱衛司那邊送來的消息。
隻不過消息送來時,他正在後右門的空地上,與群臣試射著軍器司的首批燧發槍。
“啪——”
皇宮後右門的空地上,伴隨著清脆的槍聲響起,遠處的圓形木牌被輕易擊穿。
湯必成、鄧憲、李若星等六部尚書分彆站在劉峻身後,而劉峻則是在射擊結束後,將爆發槍遞給了龐玉,又接過了新的燧發槍。
這次他瞄準的靶子更遠,因此當槍聲響起後,那靶子並未成功被射穿,甚至於彈丸都不知道飛往何處。
劉峻冇有因為自己一次脫靶而結束測試,反而又接連換槍射了三次。
如此前後四次射擊,隻有一枚彈丸命中靶子,而劉峻見狀也將燧發槍遞給了旁邊的龐玉,冇有接過另一支裝好彈丸的燧發槍。
王之心見狀遞出手巾,劉峻也接過擦了擦手,然後轉身看向身後的湯必成等人。
在他擦手的同時,遠處負責記錄靶子的馬忠也趕了過來,對劉峻說道:
“陛下,此自生火銃的有效射程不超過二十五丈,最好的成績是在十五丈到二十丈。”
“經過軍器監的測試,平均每分鐘可以打出一到三發,並且能在二十丈以內擊穿布麵甲和明甲。”
“如果配合我軍的線列戰術,那在二十丈以內的距離,恐怕能一舉摧毀對方引以為傲的陣腳兵!”
馬忠激動說著,而湯必成等人聽到這則消息後,也不由得多看了看龐玉手上的燧發槍。
對此,馬忠也從龐玉手中接過燧發槍並介紹道:“這自生火銃七斤半,槍管長三尺二寸,通身長四尺七寸,用彈二錢。”
“除此之外,還搭配有一尺三寸長的套筒刺刀,套上後的長度能達到五尺七寸。”
馬忠說著,主動為燧發槍套上了刺刀,而刺刀和燧發槍在除去中間套牢的部分後,也確實達到了五尺七寸。
這樣的長度,想用來對抗騎兵自然是不行的,但刺刀陣的厲害在於預判了對方的理智。
麵對刺刀陣,隻要足夠理智的騎兵,就不會想著從正麵衝陣。
若是他們要從側翼衝陣,那步兵則是可以用空心陣來應對騎兵的迂回包抄。
當然,最好的辦法還是給步兵配上保駕護航的騎兵和炮兵。
“眼下軍器司的產量達到多少了?”
劉峻向馬忠詢問,畢竟如今距離上次詢問也過去一個多月了。
對此,馬忠則是恭敬稟報道:“如今隻有北京軍器局掌握了自生火銃和刺刀的技術,每個月的產量隻有六百支。”
“不算多。”劉峻心道數量還是有些少了,於是詢問道:“如果把京城的鳥銃製作停下,全部用於製作自生火銃呢?”
“那應該可以提高到每個月兩千支的數量,甚至更多。”馬忠不假思索地給出答案。
在他給出答案後,劉峻也開口道:“先停下北京、西安、濟南、成都四地的鳥銃生產,日後專門生產自生火銃。”
“除此之外,各省的長槍、盾牌、弓箭生產數額也需要削減,隻保留原本的兩成即可。”
“對了,這自生火銃就改名叫做天漢燧發槍,相應的定裝藥場也儘早擴大產能,並且從本月開始供應給金吾營和皇城營。
對馬忠吩咐過後,劉峻也看向旁邊的龐玉,對他吩咐道:“稍後去我那裡領一份《步兵操典》,專門用於操練步兵的。”
“日後皇城營和金吾營的操訓,就按照《操典》來進行操練。”
“臣遵旨。”龐玉鄭重答應下來,而這時兵部的李若星也出列道:“陛下,此物必須儘快裝備軍中才行。”
“若是全軍火器都換成此物,朝廷日後想要收複遼東就能輕鬆許多了。”
“嗯。”劉峻應了聲,同時看向馬忠道:“按照剛才的削減和增加,你覺得軍器司的撥款是否要增加?”
眼見劉峻詢問,馬忠也回答道:“回稟陛下,若是長槍盾牌和弓箭製造數額都削減到原本的兩成,同時將四個省治的鳥銃換為燧發槍。”
“依臣估計,工費隻會結餘,不會積欠。”
“除此之外,軍器司治下的各省軍器局,每月能產出的燧發槍數量應該有五六千之數。”
“具體的,還是得等軍器司下去調整才行。”
削減長槍盾牌和弓箭的製造數量,這點群臣並不反對,畢竟現有的軍械生產量確實有些多。
隻是瞧著皇帝的意思,這恐怕是要壓縮長槍弓箭等兵種的規模,擴充燧發槍步兵。
這般想著,湯必成幾人麵麵相覷,但都冇有出言打斷劉峻的興致。
在他們看來,等皇帝興頭過去,這所謂的燧發槍步兵遭遇敗績,那皇帝便自會調整。
這倒也不怪他們會這麼想,畢竟他們也並不清楚燧發槍的存在將怎樣改變戰場格局。
相比較他們,李若星這個明朝老臣反倒是很清楚燧發槍的優點,所以很支持劉峻對軍器製造的改變。
“好了,派人將這些燧發槍送往宣大、遼東前線,交給各營主將親自體驗。”
劉峻開口便結束了燧發槍測試的話題,同時對馬忠提醒道:“各軍械場的所有新槍,必須用同一套圖紙和量具,同時強調公差標準。”
“此外,各場需要用雙倍標準裝藥來證明測試,以此挑選出新槍中的殘次品,並將其淘汰。”
“每支新槍,都要在槍托上刻有測試官的名字。”
“如果合格品在實戰中炸膛,那就依律追查測試官的責任……………都記下了嗎?”
“回稟陛下,臣都記下來了。”馬忠不假思索地回應著。
畢竟漢軍本就有自己的一套標準化,而劉峻的這些話,隻是再重複並添加了些細節罷了。
不過這些不起眼的小細節,往往關乎著很嚴重的事情,馬忠自己也不敢馬虎。
他在記下後便收回燧發槍,同時帶著新槍返回不遠處的桌案放好,用筆寫下了劉峻的交代。
在他負責記錄的時候,劉峻則是看向了湯必成等人。
“宣大那邊,我軍已經將各關炮擊得差不多了。”
“眼下隻等下雪,便可將其收複了。”
在劉峻這麼說的時候,他突然覺得鼻尖一涼,下意識朝天上看去。
群臣見狀也紛紛抬頭,結果卻見到了雪花正慢悠悠地從陰沉天幕上飄下。
“陛下剛剛提到下雪,這老天便下雪了,這豈不是天意?!”
“陛下聖明......”
湯必成率先反應過來,對著劉峻拍起了馬屁。
其餘人聞言,也跟著說起了劉峻的英明。
劉峻倒冇有感覺到自己的英明,而是覺得這場雪來得太過湊巧。
“風雪太大,諸位也都回衙門好好看看風雪吧。”
劉峻對眾人示意著,隨後便帶著龐玉和王之心朝著華蓋殿走去。
眼見劉峻離開,群臣也紛紛作揖送行,然後往燧發槍那邊走去,準備好好研究研究這新玩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