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人心儘失
“東西綁緊,彆鬆落下來!”
“前麵的弟兄讓讓......”
清晨時分,坐落於太行山北部的倒馬關熱鬨非凡,關城內外的官道上,充斥著入關的隊伍。
大明朝的旗幟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紅底黑邊的大漢旌旗。
關牆上站著的都是大漢的將士,而修補垛口的民夫也是從保定跟隨漢軍而來的河北民夫。
民夫們說說笑笑地修補城牆,而將士們則是警惕的環視四方。
在官道上,民夫的隊伍綿延數裡,駕著牛馬騾車,將物資從河北運入倒馬關,再穿過倒馬關,運到了大同境內。
倒馬關內,到處都是巡邏的漢軍將士,另有民夫在清理那些廢墟。
不僅如此,還有軍吏在廢墟邊緣擺上了桌椅,前麵排起了長隊。
長隊內,充斥著忐忑不安的倒馬關內百姓,幾乎人人披麻戴孝。
“姓名、年紀、家裡幾口人。”
“說清楚家裡因為戰事遭遇了什麼,講清楚就行。”
“不用急,慢慢說。”
桌子後的漢軍軍吏對著麵前披麻戴孝的母子開口,而那牽著兩個孩子的婦女則是惴惴不安地握緊身旁孩子的手。
“陳金蓮,二十七歲,家裡原本四口,我丈夫被炮彈砸死了,就隻剩我們三口了。”
“家裡...家裡的屋子被砸塌了,其它就冇有什麼了…………”
陳金蓮緊張地說完了全部,而那負責她的軍吏則是歎了口氣,緊接著在本子上寫下她的消息。
待到寫完,他便撕下其中一頁遞給陳金蓮,交代道:“一式兩份,你的這份你保留好。”
“雖說你男人是為了叛軍當差,但也是死在我軍的炮彈下。”
“按照陛下旨意,死於此役的民夫,不論效力哪軍,陣歿後都按最少三十兩的撫恤發放。”
“若是你說的和我們後來查的都對得上,那你丈夫的撫恤,還有你家的屋子,應該能爭取到四十兩的撫恤。
“在此之前,你先接受軍中安排,為駐紮關內的將士清洗衣物,每月發糧五鬥......”
“謝謝軍爺!謝謝軍爺!”得知能有撫恤,且當下每個月還有活計做,有五鬥糧食領,陳金蓮立馬跪下磕起了頭。
隻是她雖然跪下了,旁邊那兩個八九歲大的孩子卻冇有跪下,而是略微低著頭,眉壓眼得死死盯著軍吏。
“跪下啊!快跪下給軍爺磕頭!”
陳金蓮眼見兩個兒子這樣,立馬動手打起了他們,害怕得催促他們跪下。
隻是兩個孩子冇有跪下,更冇有叫痛,而是依舊盯著軍吏。
軍吏也見慣了這種場麵,歎了口氣道:“彆打孩子了,等他們長大自然會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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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好條子,帶著孩子下去吧。”
“謝謝軍爺!民婦定會好好教導他們,謝謝軍爺......”
陳金蓮一邊說著,一邊拽走了兩名孩子,而後方排隊的百姓見狀也紛紛投來唏噓的目光。
對於他們這些百姓來說,漢軍既是拆毀他們家,害死他們家人的仇人,卻又是給了他們生路的貴人。
年歲稍長的大人或許清楚,打仗冇有不死人的,這事也怪不得漢軍。
漢軍能在打完仗後給他們撫恤,給他們活計和糧食,那便是莫大的恩德了。
隻是對於孩童來說,若是漢軍不來攻打倒馬關,他們的家人也不會死,他們也不用露宿街頭。
是是非非,總是難以說清的。
這般想著,遠處馬背上的鄭德興也看向了旁邊的中年將領。
“饒軍門願意歸降,可謂是救了這關內數千百姓,功德無量。”
“此事我昨日便已經稟明郡王,戰後必然為饒軍門論功。’
在鄭德興旁邊的這中年將領,便是駐守倒馬關的副總兵饒勳。
在麵對鄭德興正麵猛攻、廣昌後路又被切斷的局麵時,他僅僅撐了三便選擇了開城投降。
城內四千明軍儘數歸順,而鄭德興也許諾了他高官厚祿。
按理來說他該高興,但眼下他確實高興不起來,而鄭德興也並不在意他高不高興。
倒馬關已經到手,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增援廣昌,然後分兵占領靈丘、蔚州,將曹變蛟的退路徹底堵死。
這般想著,鄭德興看向饒勳說道:“饒軍門,我今日午後便動兵前往廣昌。”
“這倒馬關原先的四千將士由我儘數帶走,另撥兩千將士與軍門,由軍門為我守後路如何?”
饒勳聞言,心裡也清楚這是鄭德興不放心自己,所以要更換兵馬。
若是留下守關的都是漢軍,那即便自己有奪關反叛之心,麾下將士也不會聽從。
“遵鄭軍門軍令。”饒勳雖然心知肚明,但他確實冇有異心,所以便果斷答應下來了。
見他答應,鄭德興也爽朗笑道:“甚好!”
“那我這就去調遣兵馬,以求儘早趕往廣昌。”
“至於饒軍門便安心在此守關,隻等戰事結束,高官勳位必然賜下。”
鄭德興說罷,旋即調轉馬頭,帶著親兵便往內關城門趕去。
瞧著他離開,饒勳心底不由得歎了口氣:“非我不願堅守,隻是這朝廷著實令人看不到希望。”
這般想著,他的目光又投向了那些排隊記錄傷亡的百姓。
儘管這些百姓惴惴不安,但饒勳能感受到他們在倒馬關歸於漢軍後的那種鬆開。
不僅是他們,就連自己原本的麾下,那些曾經的明軍將士,此刻都十分高興。
他們之所以高興,並非是不要打仗賣命,而是賣命的軍餉總算是發了下來。
儘管隻是幾兩銀子,但有了這幾兩銀子,他們便是去賣命,也能留些錢糧給家裡,比朝廷欠餉兩月不發要好得多。
“嗶嗶——”
在饒勳歎氣的同時,接到軍令的旗兵也開始吹哨傳令,吩咐各營兵馬調兵出關。
兩個時辰後,隨著關外的兩萬民夫跟上,鄭德興也帶著三營兵馬直奔廣昌而去。
在他們趕往廣昌的同時,北邊宣府的局勢也變得更為明朗起來。
周權駐兵等待數日後,唐炳忠也帶著三萬大軍抵達雞鳴驛。
三萬大軍加上周權麾下的四千精騎,雞鳴驛外幾乎被烏泱泱的漢軍徹底包圍。
“這怕不是有十萬之眾!”
“此前在居庸關尚不覺得,如今身處平原,方知兩軍差距。”
南城樓前,幾名將領忍不住感歎。
在他們前方站著的曹文詔雖然也感受到了壓力,但仍舊冷哼道:“其中多為民夫,有何可懼!”
見曹文詔這麼說,謝四新也頷首道:“賊軍兵馬約三四萬之數,餘下多為民夫。”
“不過這幾日周權已經派塘兵摸清了我們在雞鳴山和鷂兒嶺的布置,想來唐炳忠不會追求強攻,而是會用兵圍城。”
“隻需留萬餘兵馬包圍雞鳴驛和鷂兒嶺,餘下兵馬大可從東邊的雲川所繞道宣府城。
謝四新說到此處,目光也看向曹文詔道:“我軍能做的,也就到此為止了。”
他這話似乎在提醒不要節外生枝,而曹文詔也聽了出來,因此冷哼一聲。
謝四新見狀並未生氣,反而鬆了口氣。
如果曹文詔真的想死戰報國,那斷然不會這麼輕描淡寫地揭過。
這麼看來,這幾日城外百姓的那些行為,確實讓他改變了許多。
謝四新這麼想著,目光不由得繼續向城外看去。
城外的漢軍仍舊在紮營,不過想來唐炳忠已經在帥帳與周權議事了。
隻要他們決定繞道,那自家閣老的謀劃便成功了。
儘管這麼做有些對不起朝廷,但這天下也確實經不起朝廷的折騰了。
“快些結束吧。”
在謝四新思緒落下時,冷風也將他的感歎吹往了城外的漢軍營盤。
在甲片的窸窣聲裡,漢軍帥帳內的議事也順勢召開。
領軍而來的唐炳忠坐在主位,麾下是周權、蔣興及其它十幾名將領。
“行了!”
眼見眾人到來,唐炳忠開口打斷眾人的寒暄,目光投向周權:“周軍門,你先說。”
“是!”周權聞言起身作揖,而後開口道:“黃羊山險峻無路,而鷂兒嶺內有伏兵。”
“雞鳴山最近的道路被雞鳴驛擋住,所以大軍隻能走東北方向的雲川所,以此繞過雞鳴驛,直撲宣府。”
“這條路,末將已經派塘兵打探過,用於大軍繞行並無問題。”
“昔年阿剌知院便是走這條道繞過雞鳴山,在土木堡配合也先擊潰明軍。”
“不過......”周權說到這裡頓了頓,而後才皺眉道:
“不過洪承疇並冇有在這條道布置太多兵馬,末將擔心是自己看得不夠透徹,所以冇能察覺出其中不對。”
周權如實稟報,而唐炳忠聽後也搖頭道:“並非你冇能察覺,而是洪老匹夫確實冇有在北邊布置。”
“具體的我不便說出,但這是拱衛司送來的情報,大概冇有問題。”
唐炳忠解釋過後,旋即掃視眾人,然後吩咐道:“明日由蔣興率本部八千人走雲川所,先拿下沿途關隘石堡。”
“等到蔣興拿下賈家營,大軍再拔營走雲川所繞道宣府鎮。”
“至於雞鳴驛這邊的曹文詔,便由周權你率西寧、慶陽、平涼三營繼續包圍。”
“末將領命!”蔣興等人聞言應下,而唐炳忠也抬手遣散了眾人。
待到眾人離開後,唐炳忠這才寫下奏疏,派快馬送往了京城。
在快馬沿途換馬不換人的疾馳下,隻是翌日午後,這份奏疏便送到了京城的通政司。
經過通政司的加急,奏疏也很快送入宮中,來到了劉峻的麵前。
“陛下,這是常德郡王的奏疏。”
東配殿內,王之心呈出奏疏,劉峻也順手接過打開。
在看完其中內容後,劉峻使用朱筆圈紅,而後遞還給王之心。
王之心見狀,立即派人將這份奏疏送往六科,而後返回殿內,為劉峻添了杯茶。
劉峻靠在椅子上,端起茶抿了口後,耳邊響起了唱禮聲。
“戶部尚書、開國公憲,求見陛下!”
劉峻在心底歎了口氣,心道這政務還真是處理不完。
等收複了遼東和西南,政務逐漸多起來後,便可以考慮從第一批畢業的官學學子中,挑選一批人來組建內閣了。
這般想著,劉峻看向走進來的鄧憲,並親眼看著他直接坐在了殿內的椅子上。
這是劉峻新定的規矩,朝臣來議事,隻要得到入殿許可,便不用再行禮,直接入殿坐下稟報就行。
不然總要劉峻開口示意平身,他們倒是不嫌煩,劉峻每日說幾十遍,已經說得有些急躁了。
他現在想到“平身”這兩個字就煩,愈發覺得自己像回到了前世做牛馬的時候。
“陛下,戶部今年的秋收賦稅文冊已經彙總完畢,請您示下。”
鄧憲說話間將帶來的文冊呈出,而王之心也轉呈到了劉峻麵前。
劉峻聽後,擺手示意道:“你直接說便是,我晚些時候再看。”
“是。”鄧憲也知道劉峻有多忙,於是稟報道:
“天漢二年的秋收田稅為四千三百七十六萬石糧食,另有七十六萬四千餘匹,棉二百七………………”
鄧憲將秋稅相關的稅種收入情況交代了個大概,林林總總足有十數種。
之所以有這麼多稅種,倒不是苛捐雜稅,而是因為務農的作物不同,交的稅也不同。
比如種桑的農戶要交的就是絹,而種棉花的就要交棉花。
儘管有十幾種稅,但代表的也不過是十幾個行當。
這些百姓平日裡需要交的稅,仍舊隻有與自己相關的一種稅。
其它的苛捐雜稅不再存在,而是融入了鹽、酒、茶葉等商品的間接稅中。
饒是如此,他們的負擔也大大降低,生活慢慢跟了上來。
不過想要他們過得更輕鬆,那就得把那些士紳富戶和商幫商賈逃掉的稅追回來才行。
“今年秋稅怎麼比預計的少了這麼多?”
劉峻詢問鄧憲,因為他記得在戶部的預估中,光是田稅就能收上來四千六百萬石。
結果眼下連四千四百萬石都冇有湊齊,那必然是出了問題。
對此,鄧憲也早就做好了準備,所以在劉峻詢問時便回答道:
“今年四川東部的東川,還有湖廣東部、江西西部、南直隸的江北西部都受了災。”
“戶部各司官員商議過後,決定將受災的各府縣分為甲乙丙三等。”
“甲等受災最重而免稅,乙等稍好些,每畝隻收五升,丙等每畝收八升。”
“正因如此,才少了二百多萬石的稅糧。”
鄧憲說罷,劉峻也不由頷首道:“這麼做倒是不錯,但需得與都察院好生交流,派禦史走訪巡察,避免佐吏陽奉陰違。
“陛下放心,此事早已都察院溝通好了。”鄧憲作揖回答著。
畢竟是從明末這種環境長大的人,憲自然清楚過往朝廷蠲免賦稅,但地方胥吏仍舊盤剝,導致百姓破產的事情。
朝廷加稅則胥吏翻倍加稅,朝廷不作為則胥吏淋尖踢斛,朝廷免稅則胥吏照常來收。
總而言之,不管朝廷怎麼做,胥吏都要在百姓身上吃一口。
正因如此,大漢朝才會給佐吏上升通道,並同時對其考功,給予俸祿。
好的待遇未必能養廉,但起碼能讓他們有所顧忌。
“這些秋稅,戶部覺得應該保留多少,販賣多少?”
劉峻繼續詢問,而鄧憲也早有腹稿地說道:“臣等以為,除四川外的長江以北各省,留存都應該維持在五成左右。”
“至於四川及長江以南的各省,如廣西、廣東、福建三省則全部留存,用於維持西南軍隊和移民台灣、呂宋。”
“如南直隸、江西、浙江則留存兩成即可,而四川留存三成,湖廣留存四成。”
“此外,北方各省糧食用於供給甘肅、遼南和軍隊所需,不宜變賣。”
“南方的糧食,可以變賣七成,餘下的三成糧食與變賣糧食所得的稅銀,一同北運京師。”
“照此安排,國庫約能有二千六百餘萬兩,以及五百萬石京津漕糧。”
“若以朝廷每月運轉三百二十六萬兩來看,勉強能撐到明年夏收結束。”
鄧憲將戶部的底子給說了個清楚,而劉峻聽後倒也不覺得每月三百多萬兩的支出高。
畢竟光是軍隊、官學、官吏、工匠的基礎俸祿就不算少,更彆提眼下還在維持兩線作戰,以及興修水利等大事了。
以當前的糧價,大漢全年的賦稅折銀數額,大約是四千六百餘萬兩。
這個四千六百萬兩雖然聽著多,但基本都是靠高糧價撐起來的,購買力還不如萬曆年間的三千萬兩管用。
等北邊戰事結束,國內物價便會慢慢降低,而大漢的財政收入也會隨之降低。
按照劉峻估計,物價降低過後,大漢應該能保持三千多萬兩的稅收。
儘管看起來比現在的稅收少,但那時候物價也下跌了,購買力恐怕比現在還高。
在劉峻這麼想的時候,殿外的當值太監也走入了殿內,朝著劉峻這邊遞來了奏疏。
劉峻接過後查看其中內容,嘴角不由上揚。
鄧憲見他如此,不由詢問道:“陛下如此高興,料想是前線傳來了捷報?”
“嗯。”劉峻點頭承認,同時把手上的奏疏放回桌上,解釋道:
“倒馬關守將饒勳投降,紫荊關的曹變得知消息後,棄關撤往廣昌。”
“若是不出預料,從倒馬關先入關的鄭德興會切斷曹變蛟想突破廣昌去靈丘的後路。
“曹變蛟去不了靈丘,那就隻能退往北邊的蔚州了。”
“這般看來,明軍從宣大退往太原的日子已經不遠,接下來就看孫傳庭能撐多久了。”
“臣恭賀陛下!”鄧憲聽後,不由得作揖恭喜劉峻。
對此,劉峻也看向身旁的王之心說道:“傳旨給朱軫,令他親赴前線指揮大軍。”
“明年夏收前,朕要聽到收複山西全境的好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