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禍不單行
“咚...咚咚...……”
黃昏,在暮鼓聲緩慢傳播的時候,數名疾馳的鋪兵從東門闖入了朔州城內。
在百姓驚慌失措的叫聲中,幾名鋪兵高呼讓開,同時馬不停蹄地朝著州衙趕去。
半刻鐘後,隨著他們靠近州衙,負責保護此處“行在”的勇衛營便攔住了他們。
“來者何人!止步下馬!”
眼見前方的勇衛營舉起長槍,橫列擋住去路。
馬背上的塘兵連忙勒馬並翻身滾落馬背,踉蹌向前的同時順勢跪下。
“宣府加急!”
在第一名塘兵話音落下後,後方跟來的其它幾名塘兵也接二連三地下馬跪下。
“馬水口加急!”
“居庸關加急!”
“大同加急!”
“紫荊關加急......”
這接二連三的加急聲讓攔路的勇衛營將士們滿臉錯愕,緊接著迅速放行,並派人帶著他們趕往州衙。
兩刻鐘後,隨著急報送抵,州衙內當差的所有官員全部聚集了起來,從堂內站到了堂外,每個人臉上都寫滿擔憂之色。
“啪——”
“陛下萬歲!”
“平身。”
淨鞭聲響起,群臣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作揖行禮。
坐在堂內的朱慈烺開口平身,緊接著便拿出急報向群臣展示。
“數日前,馬水口失陷,副總兵朱文德戰死。
“洪閣老為避免曹軍門遭賊軍內外夾擊,隻能放棄保安、延慶二州,令曹軍門撤守雞鳴驛。”
“如若不出意外,眼下曹軍門已經在雞鳴驛和賊軍交上手了。”
“朕想詢問諸卿,朝廷現在應該怎麼做?”
朱慈烺話音落下,堂內群臣麵麵相覷,個個低頭沉思。
片刻後,仍舊是吳甡率先開口:“陛下,臣以為當下局麵,理應南遷太原。”
“陛下,臣也有此意。”李邦華也站了出來,同時解釋道:
“馬水口、居庸關丟失,宣府便隻剩下雞鳴驛可守。”
“隻是雞鳴山、黃羊山等處有不少小道可以繞往宣府。”
“哪怕洪督師在鷂兒嶺埋伏後手,賊軍也可以留兵困守雞鳴驛,而後大軍繞道宣府城。
“隻要賊軍繞道,洪督師就隻能收兵撤回宣府城內,而漢軍兵力充沛,完全可以再留兵包圍宣府城,隨後繼續分兵走白登進攻大同。”
“若是漢軍發現朝廷不在大同,必然會從大同追來朔州。”
“這雖然聽著有些繞,但漢軍若是真的這麼做,那用不了半個月就能追到朔州。”
“臣建議現在就走雁門關進入山西,前往太原。”
李邦華連漢軍大概什麼時候能追上來都算出了個大概,而堂內群臣聞言,也不免緊張得額間生汗。
畢竟按照時間來算,居庸關外那數萬漢軍要麼已經到了雞鳴驛,要麼就已經到了宣府。
從宣府到朔州雖有五百餘裡,但若是漢軍派騎兵先行,那如今情況來看,他們怕不是要被漢軍困在朔州。
“陛下!臣以為不可直接南遷太原!”
忽的,堂內響起了其它聲音,而眾人看去,隻見魏炤乘出列說道:“陛下!”
“範閣臣勸諫陛下撤入雁門關確實是好意,但朝廷南遷是為了安全,而非涉險。”
“走雁門關進入太原,沿途需要經過代州、忻州。”
“這兩州東邊是榆棗關,而榆棗關隻有六千守軍,且已經被賊將王通所率大軍攻打一月。”
“儘管榆棗關冇有告急,可若是朝廷南下時榆棗關突然告破,陛下的安危又有何保障?”
魏炤乘說罷,不等朱慈烺開口便繼續走上前說道:
“臣以為,眼下可調寧武關總兵王彬去守雁門關,而朝廷撤往寧武關。”
“待撤往寧武關後,可令忠臣前往寧武關後方的武州招募兵馬,打造甲胄。”
“若賊軍真的來攻,那再派兵護送陛下撤往太原也不遲。”
“可若是賊兵被洪督師攔在了宣府,那朝廷也方便遷回朔州。”
“哼!”範景文聞言,頓時冷哼道:“寧武關後方多山道,唯有武州平坦可耕種。”
“武州不過七萬餘口百姓,而朝廷這邊官員家屬便三萬餘口。”
“以武州之糧,斷然養不活朝廷如此多人口,屆時還得耗費錢糧從太原轉運糧草。”
“魏閣臣此舉,實在多此一舉!”
“我看是範閣臣彆有私心吧!”魏炤乘拔高聲音。
見他這樣,範景文忍不住皺眉,正欲說些什麼,不曾想堂外卻響起了聲音。
“陛下!臣有事啟奏!”
那聲音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引得群臣回頭去看。
隻是他們看了看院內,卻並不見有人出列。
等他們準備回頭時,這才見到從長廊快步走來的傅鼎銓。
此時的傅鼎銓,可謂是風塵仆仆,就連官袍上都還沾著不少泥點,可見他有多著急。
“都憲?”
群臣詫異,而主位上的朱慈烺也錯愕看向傅鼎銓。
他可是讓傅鼎銓去查曹鼎蛟去了,結果這仔細算來,前後也不過八天時間。
要是算上趕路的時間,留給查案的怕是連三個時辰都冇有。
“陛下,臣在紫荊關得知馬水口被攻破後,晝夜不停地往朔州趕。”
“總兵曹鼎蚊之事,臣已經查清,乃知縣張可壯及典史陳和遠先閉門,隨後以炮威脅,曹軍門這才憤慨還擊。”
“雖說曹軍門仍有過錯,但臣請陛下準許其戴罪立功,繼續堅守紫荊關。”
“此外,臣親眼看過紫荊關的情況,這才得知將士們已經兩個月不曾發放軍餉,就連糧草都隻夠吃兩個月。”
“如今紫荊關的將士,已經窮困到去撿賊軍的炮彈,以販鐵為生。”
“因此,臣請陛下撥廣昌、蔚州、靈丘等州縣錢糧分往紫荊關、倒馬關。”
“不然朝廷就隻能等賊軍攻破紫荊關和倒馬關,與宣府那邊的數萬大軍合營後,揮師南下。”
傅鼎銓的話落下後,主位的朱慈烺才錯愕看向他說道:“朕南下朔州前,不是已經批準了撥發錢糧給各關嗎?”
朱慈烺的話,頓時令內閣、六部的大臣們麵麵相覷。
“戶科的人呢?”
李邦華聞言,頓時拔高聲音質問起來,不曾想這時卻見戶科的官員出列道:
“陛下,蔚州、靈丘、廣昌的錢糧早已被調用,隻剩留存的錢糧。”
“正因如此,戶科才將奏疏封駁。”
“既然封駁,那奏疏呢?”朱慈烺聞言氣惱地質問。
對此,戶科的官員卻支支吾吾道:“封駁的第二日,朝廷便南下了朔州。”
“想來這奏疏...這奏疏……………”
“你給朕退下!”朱慈烺見他支支吾吾,頓時知道他們多半是冇有在意這奏疏。
想到朝廷裡竟然能出現把奏疏原件弄丟的給事中,朱慈烺氣得滿臉漲紅,難得爆發了脾氣。
“陛下息怒……………”
群臣見狀紛紛跪下,但他們跪下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朱慈烺見狀,隻能看向劉元斌道:“傳旨,令蔚州、靈丘、廣昌等處起運留存秋糧,往紫荊關、倒馬關送去!”
“奴婢遵旨。”劉元斌連忙答應下來。
隻不過不等他邁開步子去起草聖旨,便見有名穿著青袍的官員從院外長廊走了進來,手裡似乎還拿著急報。
“都給朕起來。”
“謝陛下......”
朱慈烺的聲音傳開,群臣這才不緊不慢地站起,而那名官員也走入了堂內。
“陛下,靈丘縣告急!”
“說!”
“稟陛下,兩日前有數百賊兵聚集攻打廣昌,廣昌知縣張可壯誤以為紫荊關、倒馬關被破,棄城逃往靈丘,廣昌為賊軍所得......”
官員將急報的內容稟報出來後,朱慈烺隻覺得天都快塌了。
他還冇來得及處置這犯了事的張可壯,結果這張可壯就鬨出了棄城而逃的事情。
“廣昌縣丟了,那紫荊關和倒馬關怎麼辦?”
“廣昌可是兩關兵馬必經的退路,現在丟失,豈不是被內外夾擊了?”
“這該怎麼辦.....”
群臣們的議論聲,更是在無形中讓朱慈烺整個人都難受了起來。
小小縣官,不僅汙蔑他的大將,還在關鍵時刻棄城而逃......
“該殺!該殺!"
朱慈烺氣得牙關緊咬,用力呼吸。
“傳旨!知縣張可壯棄城而逃,依律處斬!”
“臣遵旨......”
魏炤乘、謝陞等人紛紛作揖答應下來,而李邦華則是連忙道:
“陛下,廣昌丟失,紫荊關與倒馬關必然震動。”
“眼下當務之急是派兵速速奪回廣昌,再發錢糧安撫軍心,方能守住兩關。”
“對!”朱慈烺聞言,立馬將目光看向李邦華:“朝廷可還有能調動的兵馬?”
“回陛下。”李邦華聞言,麵露難色道:“眼下隻能傳旨給大同的王軍門,令其分兵兩千收複廣昌。”
“哪怕不能收複,也得先派人去紫荊關和倒馬關,將情況告知才行。”
“若是兩關誤以為賊軍宣府攻入大同,攻占各縣,斷其後路,那後果不堪設想!”
朱慈烺聽後,心底的憤怒也漸漸平息了下來,而後點頭道:“既是如此,那速速派兵請王軍門分兵南下。”
“陛下聖明。”李邦華聽後連忙作揖,而這時魏炤乘也開口道:
“陛下,現在廣昌也丟失,朔州局勢更加危急,臣請陛下速速決斷該撤往何處,以便提前轉移朔州糧草!”
“請陛下早作決斷......”
在魏炤乘開口後,謝陞也帶著大部分官員重複起了這句話。
朱慈烺聽後,隻覺得頭都要炸開了,最後隻能妥協道:“調寧武關總兵王彬去駐守雁門關,勇衛營分出千人,護送朔州錢糧南下寧武關。”
“傳旨,令兵部尚書李邦華往武州練兵四營,以備不時之需。”
“練兵所用錢糧,先以武州留存支取。”
“臣領旨!”聽到皇帝讓自己去練兵,李邦華雖然覺得錯愕,但心底還是開心的接下這份旨意。
倒是魏炤乘和謝陞聽到旨意內容後,臉上原本的笑容頓時僵硬起來。
他們的本意是想自己練兵掌握兵權,結果最後卻為李邦華做了嫁衣。
李邦華若是把兵練出來,那到時候他和範景文豈不是得壓著他們打?
這般想著,兩人的表情頓時從僵硬變得難看,而旁邊站著的範複粹則是微不可查的揚起了嘴角。
皇帝雖然小,但經過這些日子的經曆,也開始懂得借力打力了。
隻可惜,如今的大明已經冇有時間給皇帝繼續成長了。
“唉......”
範複粹在心底歎了口氣,而與他同樣感到惋惜的大臣並不少。
隻可惜他們的惋惜救不了大明朝,更解決不了數百裡外的宣府和廣昌。
隨著朱慈烺的三份旨意下達,三隊鋪兵分往朔州的不同方向疾馳而去。
與他們的紙上談兵相比,此時的曹變蚊才是在經曆著真正的困難。
“放!”
“轟轟轟——”
殘陽西斜,漢軍的火炮冇有如往常那般停下,而是仍舊在以每刻鐘一輪的頻率,向紫荊關不斷炮擊。
藏兵洞內,曹變蛟閉著眼睛,渾然不在乎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灰塵。
直到殘陽徹底落下西山,夜幕籠罩整座太行山脈,漢軍的火炮才停止了炮擊。
與此同時,藏兵洞內的曹變也睜開了眼睛,扶著牆壁走出了藏兵洞。
洞外,走出的明軍將士已經不少,而他們都將目光投向了曹變蛟。
曹變蛟感受著他們的目光,忍不住環視一圈。
在他環視的同時,一名參將忍不住走上前作揖道:“軍門,廣昌......”
“二軍門會把廣昌奪回來的!”曹變蛟篤定地說著。
數日前,在他得知廣昌被漢軍攻陷後,他便立馬派出數十塘騎前去查看廣昌情況。
經過塘騎打探,廣昌城內的漢軍最多也不過六七百之數。
得知這一情況後,曹變便派塘騎繞開廣昌,趕往蔚州去尋找曹鼎蛟。
隻要找到曹鼎蛟,便可以走蔚州了解四周情況,查明廣昌的漢軍是偷偷潛入,還是宣府那邊真的已經全麵淪陷,導致漢軍攻入大同。
唯有先搞清楚這個問題,才能決定是否動兵收回廣昌。
如果隻是漢軍偷偷潛入,那直接派兵奪回廣昌便是。
可若是漢軍攻入大同,那是否奪回廣昌就顯得冇有那麼重要了。
以馬水口被攻破,大同淪陷的局麵,他們能做的也隻有焚毀紫荊關,然後背負糧草沿著長城撤往倒馬關。
在撤抵倒馬關後,再沿著長城布防,避免漢軍依靠紫荊關攻打倒馬關,繼而攻入太原府內。
這般想著,曹變蛟緩了口氣,壓下了心底的不舒服,對將領和四周將士吩咐道:“按照往常那般安排夜值,彆擔心,有我在!”
曹變蛟的這番話,確實安撫住了不少將士,但後路被切斷的恐慌,仍舊在紫荊關內不斷蔓延。
在恐慌蔓延的同時,曹變蛟則是舉著火把登上了城牆。
隻見城牆上蹲著不少民夫,而他們四周則堆放著用於修補垛口的材料。
儘管在夜色下看不太清,但曹變所過之處,垛口十有八九都已經破損。
紫荊關的那四座炮台,這些日子也被漢軍重炮打得凹陷到極點。
倘若漢軍繼續維持這幾日的攻城力度,那這紫荊關的四座炮台,怕是連五天都撐不下去。
走入炮台內,曹變蛟用手摸著那已經向內凹陷數寸的炮台牆壁,沉默片刻後看向台內的炮手百總。
“再堅持兩日,兩日後便有消息傳來。’
“末將領命!”百總低頭應下,而曹變蛟也轉身走出了炮台,來到了早已被打掃乾淨的城樓處。
儘管城樓已經不在,隻剩下台基,但站在此處時,曹變蛟心底的急躁也被河穀裡吹來的涼風撲滅了不少。
他的目光看向河穀的漢軍營盤,隻見漢軍的營盤火光通明,不知在做些什麼。
“倘若當初我下定決心,是否就不會有今日了......”
曹變蛟想到了當初的漢中之戰,不由得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聽叔父勸阻,而不是帶著精騎直撲劉峻大纛。
倘若能成,大明朝或許便不是如今的樣子。
這般想著,曹變蛟深吸了口氣,而這時他也觀察到了漢軍營盤遠處的官道上,正有一抹火光在緩慢移動。
以他的經驗,那火光恐怕是前來傳遞消息的塘兵。
“又發生了什麼事......”
曹變蛟的眉頭不自覺皺了起來,仿佛現在每隊前往漢軍營盤的塘兵,都在送著對明軍不利的消息。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那火光最終進入了漢軍的營盤,而他也收回了目光,轉身走下了城樓。
隻不過他這邊剛剛走下城樓,轉眼間他便見到了有人舉著火把朝他這邊策馬趕來。
火光下,馬背上的千總顯得十分焦急,這讓曹變蛟心底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他的右眼皮適時跳了兩下,而他也下意識用手捂住。
“軍門!倒馬關急報!”
待到那千總衝到曹變蛟麵前,喊出消息的聲音竟然隱隱帶著哭腔。
曹變蛟聞言迅速朝前走去,佯裝冷靜地詢問道:“何事?”
見他詢問,那千總也下馬低頭,緊接著跪在曹變蛟麵前,雙手呈出急報,話裡帶著哭腔。
“軍門......倒馬關的饒勳,他...他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