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內外離心
“守住!!”
“轟
日上三竿時,在將領聲嘶力竭的叫嚷聲中,呼嘯而來的炮彈接二連三地砸在了關隘內。
關隘的石匾已經被炮彈徹底擊碎,隻能通過殘留的字體來判斷這座關隘的名字...紫荊關。
“把受傷的都帶下去!”
“冇受傷的繼續給我修補垛口!”
在遍地哀嚎的馬道上,灰頭土臉的曹變蛟帶著數百名家丁開始巡邏,督促著那些冇有受傷的民夫繼續修補城牆垛口。
相比較居庸關,紫荊關的地勢稍差些。
它坐落在紫荊嶺上,夾在萬仞山與犀牛山之間,北麵是寬闊的拒馬河河床,南麵則是十八盤盤山道。
由於洪承疇下令修建炮台,因此紫荊關原有關城上的角樓和馬麵都被修築了厚實尺許的磚條,共築出四座炮台。
不過四座炮台內卻隻有八門紅夷重炮,其餘的都是佛朗機、大神炮等小炮。
在山西、保定遭遇乾旱的情況下,拒馬河的水位下降,露出了平坦寬闊的河床。
正因如此,率軍攻打此處的羅春,很輕易就在河床上挖掘炮壕,擺上了四十門紅夷重炮。
四十門重炮從九月初六開始晝夜不停地炮擊紫荊關,至今已經過去半個月。
麵對漢軍的狂轟濫炸,曹變蚊能做的就是不斷驅使民夫修補垛口,同時放炮還擊漢軍陣地。
由於紫荊關的垛口破損的越來越嚴重,所以導致曹變蛟也冇了耐心。
隻要漢軍的炮擊結束,曹變蛟便驅使民夫登上馬道,修補垛口。
儘管這麼做帶來了不小的死傷,但這種辦法確實讓紫荊關撐了下來。
“大哥,繼續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賊軍火炮眾多,每隔幾日就可以換一批重炮來攻城,可咱們就這八門重炮。”
“等這八門炮被打廢了,那咱們就隻能挨打了!”
從雁門關帶援兵趕來馳援的曹鼎蛟找了上來,並在見到曹變的時候便提出了問題。
隻是對於這個問題,曹變也冇有辦法解決。
紅夷重炮鑄造不易,哪怕他們有工匠,這大半年時間也不過才鑄了四十幾門炮,而紫荊關更是隻分得八門。
紫荊關能守到現在,說實話已經超過了曹變的預期。
“先守住,實在受不住再按照督師吩咐的撤往應州!”
曹變蛟用那滿是紅血絲的眼睛看向曹鼎蛟,而曹鼎蛟見他這般,也隻能歎口氣道:
“可以守,但是你必須得去休息了。”
“我不想看到關隘冇被攻下,但你先倒下。”
見曹鼎蛟那關心的話,曹變蛟扯著嘴角笑了笑,但笑容中苦澀居多。
戰事打到現在,他也不知道他們實在是為了誰而戰。
若是說為了朝廷,可朝廷那邊冇有發糧、冇有發餉,甚至連關切的話都冇有一句,隻是每日等著他們的報,提不出半點有用建議。
若說為了百姓,可宣大百姓過得什麼日子,他們比誰都清楚。
他們的日子比不過山西的百姓,更比不過東邊北直隸境內的百姓。
想到此處,曹變便收起了笑容,疲憊道:“我先去休息,兩個時辰後我再來。”
“三個時辰吧,你這兩日就冇好好休息。”曹鼎蛟態度強硬地說著。
見他執拗,曹變也隻能點頭道:“行。”
此時的他已經疲憊到閉上眼睛就能睡著,但為了安全起見,他還是走下了馬道,尋了處藏兵洞便開始休息。
隻是漢軍那邊顯然不想讓他好好休息,在他躺下後不久便再度發起炮擊。
這炮聲沿著河穀擴散,人不管躲到哪裡都躲不掉。
曹變蛟被吵醒後,奮力地想睜開眼睛,但卻怎麼也睜不開,最後在掙紮間再度睡了過去。
往後的每輪炮擊都能吵醒他,但他卻又疲憊地在炮聲結束後繼續昏睡。
在這種反反複複的蘇醒與昏睡中,他終於熬到了炮聲不再響起的時候。
不過也就是在炮聲停下後,他反而睜開眼睛,頂著昏昏沉沉的腦袋走出了藏兵洞。
此時曹鼎蛟就在不遠處,而天色也變得昏黃。
見到曹變蚊起床,曹鼎蛟連忙走過來扶住他:“再去休息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再來換我。
“不必,我已經好多了。”曹變執拗地說著,完全不顧他那搖搖晃晃的身子。
瞧著他這樣,曹鼎蛟隻能鬆開雙手,示意他朝前走幾步。
不出所料,曹變蛟朝前走了幾步後便踉蹌著要摔倒,好在曹鼎蛟又上前扶住了他。
“回去休息吧……………”
曹鼎蛟歎了口氣,但曹變卻扶著他,用力搖了搖頭後,強撐著精神站了起來。
在他這次站起來後,他仿佛又回到了精神飽滿的狀態。
“走,上馬道看看。”
留下這句話,他自己便朝著馬道走去,而曹鼎蛟隻能跟上。
等他們走上馬道時,身後的太陽已經墜落太行山,光線正在一點點地被抬高。
這種情況下,他們站在修補好的女牆前,低頭俯視著那山腳的漢軍火炮陣地。
壕溝內已經燃起了火把,甚至曹變還能看到有兵卒在挑著飯菜進入壕溝。
曹鼎蛟雖然看得冇有那麼清晰,但也能感受到漢軍那邊的輕鬆。
“派快馬往蔚州、廣昌、靈丘趕去,令他們送來錢糧。”
“紫荊和倒馬關若是失守,他們都得做亡國之臣!”
曹變蛟語氣強硬地吩咐起曹鼎蛟,可曹鼎蛟聽後卻皺眉道:“他們未必會聽我們的。”
“不聽便斬!”曹變蚊聽後也忍不住罵道:
“我等在這裡為了大明朝守土,可錢糧卻都歸了那些官員!”
“關內的糧食還夠吃兩個月,可銀子呢?”
“弟兄們上個月的餉銀都還冇發,賊軍要是真的打上來,咱們拿什麼守?”
曹變蛟說著說著,也察覺到自己態度有些太惡劣了,於是收起脾氣,放軟態度道:“這事情你親自去做。”
“好。”眼見自家大哥都吩咐,曹鼎蛟也就冇有什麼好怕的了。
“我現在便去休息,明日帶五百將士趕往最近的廣昌縣搬運錢糧。”
“嗯。”曹變蛟應了聲,隨後便示意曹鼎蛟下去休息。
曹鼎蛟見狀便轉身離開,隻留下曹變蛟繼續盯著城頭的民夫繼續修補垛口。
在他們修補垛口的同時,距離紫荊關五裡開外的漢軍營地內,作為主帥的羅春剛剛寫完手上的塘報。
從帳外走入其中的孟璜見狀,旋即作揖說道:“公爺,曹變蛟那廝又在帶人修補垛口了。”
“無礙,讓他修。”羅春十分冷靜地遞出手中塘報,然後安撫道:
“紫荊關的垛口早就被咱們毀了大半,他即便今夜修了,明日也要被破壞。”
“眼下最緊要的,還是拿下紫荊關的那四座炮台。”
“隻要炮台拿下,我軍便可以強攻紫荊關了。”
“以紫荊關內明軍的情況,隻要幾日時間便能攻破此關,直撲朔州。
“朔州?”孟璜愣了下,反應過來後詢問道:“不是打大同嗎?”
“明廷南逃了。”羅春解釋道:“據諜子所稟,他們眼下已經進駐朔州。”
“看樣子洪承疇若是打得不好,他們便會前往太原。”
“太原那邊確實不好打,但陛下那邊早有準備,隻需要熬到入冬,咱們便能攻入山西境內。”
“行了,把這封塘報發往京師。”
羅春遞出手中的塘報,而孟璜也接過後退了出去。
不多時,一隊舉著火把的塘騎從營內疾馳而出,沿著山道往京畿而去。
與此同時,時間也在眾人入睡後開始流逝。
幾個時辰後,天色漸明,休息了一整夜的曹鼎蛟也如約帶著五百人,往西邊百裡開外的廣昌縣趕去。
在他離開紫荊關後不久,熟悉的炮聲再度在河穀內作響。
兩日後,隨著曹鼎蛟抵達廣昌縣,迎接他的並非是廣昌知縣的好酒好菜,而是實打實的閉門羹。
帶著五百馬步兵的曹鼎蛟看著那城門緊閉的廣昌城,乾脆利落地帶兵上前道:
“我乃雁門關總兵曹鼎蛟,速開城門!”
“曹總兵辛苦,知縣傳令於我等,無朝廷旨意不可開城門,還請曹總兵莫要為難我等!”
在曹鼎蛟自爆身份的同時,城樓上那典史卻乾脆拒絕了他入城的想法。
曹鼎蛟聞言,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忍不住道:“荒唐!誰準你等拒絕兵馬進駐?!”
麵對他的憤怒,那城樓前的典史仍舊是那番話。
“曹總兵莫要生氣,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何況您接了旨意去守紫荊關,如今無故後撤,我等也不知緣由,實在無法放您入城。”
典史這話,就差說他投靠漢軍來詐城了。
曹鼎蛟聽著怒火中燒,直接舉起馬鞭道:“我最後說一遍,速速開城門!”
見曹鼎蛟威脅自己,那典史縮回身子,片刻後再探出來開口道:“曹總兵莫要讓我等為難。”
在他這話落下的時候,他左右幾個垛口紛紛架上了大神炮和百子炮。
儘管隻是小炮,但就這十幾步的距離,若是這幾門小炮開炮,曹鼎蛟還真冇活下來的可能。
“混賬!”
眼見廣昌縣的典史竟然帶著民壯用炮對著曹鼎蛟,跟隨曹鼎蛟而來的那五百馬步兵目眥欲裂。
曹鼎蛟本人也被嚇了一跳,但反應過來後,更多的還是憤怒。
自己兄弟二人在前麵守著紫荊關,現在連進入自家城池都得被人用炮對著。
“荒唐...真他娘的荒唐!”
曹鼎蛟氣到笑了出來,心底想要攻城的衝動險些抑製不住。
“曹總兵,還請不要讓我等難辦!”
那典史仍舊在叫罵,而曹鼎蛟則調轉馬頭,朝著來時路走去。
典史見狀,鬆了口氣的同時,心底也不由得升起得意。
“什麼一家三軍門?還不是被自己攔在城外入不了城,不過是個粗鄙武夫罷了。”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走遠了的曹鼎蛟慢慢把手搭在了弓囊內,握住弓箭後便一氣嗬成地轉身張弓搭箭。
“額啊!”
呼吸間,箭矢劃過長空並劃開那典史的麵頰,緊接著釘在他身後的城樓柱上,箭雨發顫。
典史後知後覺捂住臉,隻感覺到左手濕潤,瞧見手上滿是鮮血後,頓時發出淒厲慘叫聲。
“娘的,射偏了!”
曹鼎蛟淬了口唾沫,緊接著來到了那五百馬步兵身前,吩咐道:“走!去蔚州!”
瞧著曹鼎蛟要走,領頭的兩名百總忍不住出列道:“軍門,就這樣放過他們?”
“軍門,多少要給他們些教訓吧?”
二人義憤填膺地說著,而他們身後的將士也氣得滿臉通紅。
曹鼎蛟見狀,深吸口氣道:“你們以為我不想報仇?”
“隻是咱們怎麼報仇?難不成打進去?”
“真要是打進去,那和叛軍有什麼區彆?”
“聽我的,先去蔚州,等回來再解決。”
曹鼎蛟的這番話,並未打消將士們的怒火,但軍令已經下了,他們也隻能憋屈地調轉馬頭,沿著官道向北行軍。
廣昌縣的城樓前,眼見曹鼎蛟帶著人向北邊的蔚州趕去,那典史也哀嚎道:“知縣,我要去見知縣!”
說話間,他便指揮著兩名佐吏,攙扶著他走下城牆,往縣衙直奔而去。
等到他抵達縣衙時,廣昌知縣也被嚇了一跳。
不過在打聽清楚前因後果後,這廣昌知縣也乾脆寫了奏疏,直接發往了朔州。
在曹鼎蛟趕往蔚州的時候,這廣昌知縣的奏疏也送到了朔州,並被通政司直接送往了內閣。
“陛下,曹鼎蛟竟然試圖攻打廣昌縣,還試圖射殺廣昌縣的典史。”
“按《大明律》,射傷本管長官,理應杖一百、流二千裡。”
“典史雖然不是其長官,但也是我大明朝的官員,如何能被他如此羞辱?!"
朔州府衙內,當謝陞言之鑿鑿地幫助廣昌知縣彈劾曹鼎蛟時,旁邊的吳甡忍不住開口道:
“陛下,臣見過曹鼎蛟,他並非無事生事的性子。”
“臣以為,此事必然事出有因,不可偏信廣昌縣官的一麵之詞。”
“陛下,臣附議!”範景文和李邦華也站了出來,但他們站出來後,魏炤乘便坐不住了。
眼見這三人勾結一起,擔心謝陞吃虧的魏炤乘便出列說道:
“陛下,曹鼎蛟奉旨前往紫荊關增援,如今擅離職守不說,還射傷廣昌典史。”
“臣以為,當令其到此接受三司審問,確認無罪後再行釋放。”
“荒謬!”範景文聞言,立馬反駁道:“眼下居庸關、紫荊關全靠曹文詔、曹變蛟堅守。”
“朝廷若是這時抓了曹鼎蛟,逼急二人投降賊軍又該如何?”
“況且此間事中,那廣昌知縣就真的什麼錯都冇有?”
“昔年建虜入寇直隸,先帝召天下兵馬勤王,而直隸多有縣官拒勤王兵馬進駐,甚至放炮襲擊勤王兵馬。”
“兩位閣臣就能保證,這廣昌縣不會與那些縣官一樣,阻礙曹軍門入城嗎?”
範景文提起這些舊事後,謝陞和魏炤乘還真不敢肯定廣昌縣的事情就是曹鼎蛟的錯。
畢竟當初北直隸的那些縣官,囂張到連內閣次輔劉宇亮都拒之門外。
如洪承疇、孫傳庭這種巡撫、督師都被拒絕多次,甚至被放箭、放銃驅趕。
若是廣昌縣官也做出這種事情,那還真不好處置。
“此事朕曉得了。”
朱慈烺望著堂內爭吵的幾人,不得不開口打斷道:“此事交由都察院的禦史調查。
“倘若是縣官有錯在先,那便按照規矩懲罰他。”
“倘若是曹鼎蛟有錯在先,那朕也不偏袒。”
朱慈烺雖然這麼說,但語氣已經有些偏袒曹鼎蛟了。
畢竟曹文詔叔侄還在守著兩大關隘,這種時候處置曹鼎蛟,隻能讓親者痛、仇者快。
若非朱慈烺被廟堂上的黨爭洗禮了大半年,他也冇那麼快拿定主意。
不過他越是表現得有主意,他旁邊的劉元斌眼底便愈發惋惜。
“陛下英明!”
眼見朱慈烺拉偏架,範景文三人也連忙讚頌皇帝英明。
魏炤乘和謝陞吃了癟,心裡自然是不舒服的,但也不好表露出來。
“李本兵,眼下賊兵所攻八處,可有破綻出現?”
朱慈烺迅速改換話題,而李邦華也心領神會道:“回稟陛下,如今賊軍所攻八處關隘城池均無大礙。
“不過孫部堂與洪閣老先後奏疏,催促朝廷儘快入太原,不知……………”
“此事容朕再想想。”朱慈烺打斷了李邦華的話,而堂內的吳甡聽後則是皺了皺眉。
“陛下,如今隨軍官員著實太多,是否要裁汰些官員,避免朝廷南遷後壓力過大?”
吳甡主動站了出來請示,但這次不等朱慈烺開口,便見魏炤乘和謝陞站了出來。
“各衙門所需官吏尚不足,如何能裁汰官員?”
“況且這些都是跟隨陛下從京城撤來的忠臣,吳部堂如何忍心?”
眼見二人這麼說,朱慈烺也覺得就這樣裁汰這些跟隨自己的大臣有些不太好。
不過他前些日子也聽了吳甡所說的錢糧問題,因此他隻能和稀泥道:“此事也容朕再想想,可否?”
“還請陛下儘快拿個主意。”吳甡歎了口氣,冇有再繼續堅持下去。
眼見吳甡讓步,魏炤乘和謝陞也對視一眼,緊接著鬆了口氣。
要知道這些官員基本都是走他們門路舉薦的,要是被罷黜,那他們可就要蒙受損失了。
這般想著,二人也作揖道:“陛下聖明!”
朱慈烺聽著二人讚頌自己,隻覺得十分刺耳,但卻冇有辦法,隻能擺手道:“退下吧。”
“臣告退………………”
見狀,內閣六部的眾大臣紛紛退下,而隨著他們退下,曹鼎的事情也自然鬨到了都察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