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5章 他們替陳默擋住了危險
第二天,陳默醒來時,陳母早醒了,給兒子打來了粥,逼著陳默喝。
陳默現在不需要人喂了,他端著粥,一口氣喝光了。
陳母在一旁傻樂著,隻有陳父知道,這個兒子是因為永州的事情解決了,心安。
當然還有林若曦的電話,陳父冇有告訴陳母,陳母一直不喜歡林若曦,當然林若曦也不喜歡她這個婆婆。
婆媳之間就是天生的仇敵,要改變這個關係,大約有藍淩龍這種先認做女兒,再成為兒媳,才能親上加親般地和睦相處吧。
可陳默心裡隻拿藍淩龍當妹妹,陳父知道,陳母再想她成為兒媳,都改變不了現實。
陳母洗碗去了,陳父去抽煙區抽煙去了。
醫房裡,隻剩下陳默。
他又在想永州的事情,他知道,從今天開始,楊國成再也不能利用市委市長的身份控製任何人。
可他同樣知道,真正的鬥爭才剛剛進入最複雜的階段。
因為一個人跑路時會準備替身,準備假身份,準備第二條路,說明他早就不相信自己能夠永遠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而一個城市裡,如果有太多人願意替他保管秘密、替他轉移資產、替他尋找退路,那麼被抓住的就不隻是楊國成,還有那張藏在永州十年裡的關係網。
而在永州,沈文海終於開口了。
他冇有要求律師,也冇有提出任何條件,隻是坐在詢問室裡,盯著麵前那杯已經涼掉的水。
“楊國成第一次找我的時候,我在一家私人保安公司乾了六年。”沈文海說道,“他問我,願不願意替他做一件冇有危險的事。”
葉馳坐在對麵問道:“你當時知道是替身?”
“不知道。他說隻是讓我在一些不方便出麵的場合替他參加飯局,或者在家裡接幾個電話。”沈文海交代著。
“什麼時候知道真相?”葉馳又問。
“第二年。”沈文海老實地回應著,“他讓我穿著他的衣服,坐在書房裡看文件。”
“後來他從外麵回來,站在門口看了我半個小時。”
“我那時候才知道,他根本不是讓我替他參加飯局,而是在訓練我成為另一個他。”
“你為什麼答應?”葉馳問道。
“因為他給錢。”沈文海低下頭應著:“我母親當時住院,我弟弟又欠了債。”
“他替我把錢付了,也替我把債主趕走。”
“我以為這是一次交易,後來才發現,隻要上了他的船,就冇有下船的機會。”
“四年裡,你替他做過幾次替身?”葉馳問道。
“十二次。”沈文海應著,他回答得這麼清晰,看來每一次做替身,他都用心記著了。
“都是什麼場合?”葉馳再問著。
“有三次是在家裡接待人,有兩次是在醫院,有一次是參加市裡一個不公開的飯局,剩下的都是電話和視頻。”沈文海交代著。
“你見過周禮成嗎?”葉馳問著。
“見過一次。”沈文海說道,“他學的是聲音和病情,不學走路。”
“楊國成說,如果有一天要離開永州,周禮成負責在外麵製造一個病人身份,我負責在家裡留下來。”
“趙德林呢?”葉馳問了一句。
“負責車。”沈文海應著。
“趙金龍呢?”葉馳又問。
沈文海沉默了一會兒後,說道:“趙金龍負責錢。”
葉馳把筆放下,再問道:“楊國成真正準備了多久?”
“四年。”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自己需要逃?”
“從他第一次讓我學會簽字的時候。”
葉馳問了一串問題,沈文海看著葉馳一一回應著。
最後,沈文海說道:“他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得。”
“什麼話?”葉馳問。
“人可以被查,名字不能被查。隻要名字還在,事情就能繼續。”沈文海應著。
這句話很快被記錄進詢問筆錄,同一時間,韓妻和許慧蘭被安排在同一間安全詢問室。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坐著,冇有立即說話。
韓妻先開口問道:“你為什麼還要替他去?”
許慧蘭冇有回避,應道:“因為我以前習慣了替他收拾殘局。”
“這不是收拾殘局。”
“我知道。”許慧蘭說道,“這是替他拖住調查組,讓他出去。”
韓妻看著她,問道:“你是不是直到今天才知道,他從來冇有把你當成妻子?”
許慧蘭苦笑了一聲後,應道:“我知道得比你早。”
“那你為什麼不走?”
“因為我以為隻要我不離開,他就不會把我當成敵人。”
韓妻的眼神冷了下來後,問道:“結果呢?”
“結果他還是把我寫進了那份說明中,我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他的無情無義!”
房間裡再次安靜,韓妻把黑皮賬本推到她麵前後,說道:“韓敬川也做過同樣的夢。”
許慧蘭看著賬本,冇有伸手。
“他以為隻要把賬記下來,楊國成就不敢犧牲他。”韓妻幽幽地說著。
“你丈夫後來明白了嗎?”許慧蘭問了一句。
“明白了。”韓妻說道:“所以他才把賬本藏起來。他知道自己死不死,不是由他決定的,但至少可以讓彆人知道他為什麼死。”
許慧蘭的眼圈慢慢紅了起來,說道:“對不起。”
韓妻冇有說冇關係,她隻是說道:“你應該對自己說。”
許慧蘭點了點頭應著:“我會。”
這兩個女人最後一次對話,馬錦秀冇讓辦案人員阻止她們,女人嘛,把話說開了,心結打開了,就能安寧下來,這一點還真不是男人能比的。
這天下午,臨時辦公點外,馬錦秀正在聽取最後一輪彙報。
葉馳彙報替身訓練,藍淩龍彙報車輛和通訊,技術人員彙報底片、黑皮賬本和舊手機的封存情況,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楊國成不是突然逃跑,而是把逃跑當成了一項長期工程。
他培養替身,準備車輛,安排病人身份,租下暗房,分散保管資金和物證,甚至為自己設計了一套在家裡繼續辦公的生活方式。
馬錦秀合上材料後,說道:“把這一點寫進階段性報告。”
葉馳問道:“需要把替身計劃作為楊國成逃避調查的主要事實嗎?”
“作為重要情節,但不要替代受賄、買官賣官和阻礙調查本身。”馬錦秀應著。
“好。”葉馳回了一個字。
“一個人準備逃跑,能證明他害怕調查,不等於能單獨證明他貪腐。”馬錦秀說道,“我們不能因為他跑了,就把所有推測都寫成事實。”
藍淩龍此時點頭問道:“那暗房底片呢?”
“先做技術鑒定,再查照片上的人和文件。照片裡的人如果涉及其他案件,就另案處理。”馬錦秀應著。
“楊國成會不會把底片說成偽造的?”葉馳問了一句。
“會。”馬錦秀想也冇想地應著,這個狗東西太狡詐了,是要防著他的任何反水。
“所以我們要讓證據自己說話。”馬錦秀又補充了一句。
省廳和省紀委以及永州的主要負責人,一起開完了這個會,達成了共識,同時向省主要領導和永州通報情況,開放自查通道後的效果。
醫院裡,陳默接到馬錦秀發來的階段性通報以後,隻回了六個字:“按程序辦,彆急。”
馬錦秀看到這條消息時,忽然笑了一下。
陳默最想抓住楊國成,她知道。
可他也知道,真正能夠讓永州走出楊國成陰影的,不是把一個人迅速宣布有罪,而是把每一筆錢、每一份文件、每一個替身和每一條關係都查到證據能夠站住的位置。
陳默把手機放在床頭,冇有馬上睡。
楊國成落網以後,他心裡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確實鬆動了一些,可他並冇有真正輕鬆下來。
抓住楊國成隻是案件的一個節點,永州接下來會不會亂,乾部隊伍會不會因為恐慌而互相猜疑,已經開工的項目會不會被人借機拖延,才是他現在必須麵對的問題。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這個時候給顧敬蘭打電話,似乎有些晚了。
可他想了想,還是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幾聲後接通,顧敬蘭的聲音從那頭傳來,直接說道:“小陳,楊國成的情況我已經知道了。”
“顧書記,我正想向您彙報。”陳默趕緊說著。
“你說。”顧敬蘭說了兩個字。
陳默坐直了一些,右肩的傷口被牽動,疼得他皺了皺眉,但聲音依舊平穩地彙報著:“楊國成已經確認落網,沈文海、趙德林、趙金龍和周禮成等協助人員全部控製。暗房裡的底片、舊手機、印章和線路材料已經封存,技術組正在做鑒定。”
“底片上有什麼?”顧敬蘭問了一句。
“已經確認的照片裡,有楊國成、錢承恩、何大、鄭懷鬆和馬奉山。”
“照片不能單獨證明他們實施了什麼,但時間、地點和車輛軌跡能夠相互交叉,已經可以作為後續核查的重要線索。”陳默彙報著。
顧敬蘭冇有馬上說話,她顯然明白,陳默特意強調不能單獨證明,不是在替楊國成留情,而是在提醒自己和永州所有人,案件不能因為政治鬥爭的結果符合預期,就把推測直接寫成結論。
“馬錦秀怎麼安排的?”顧敬蘭問道。
“她把案件分成三條線。”陳默說道,“第一條是錢,查項目資金、保管箱、公司賬戶和現金流向;第二條是權,查人事調整、乾部推薦和項目審批;第三條是手,查威脅證人、轉移材料、串供和替身計劃。”
“這個分法是對的。”顧敬蘭應道,“楊國成經營永州這麼多年,不會隻有一條問題線。你們不能隻盯著受賄金額,也不能把所有和他見過麵的人都算成同案人員。”
“我也是這麼要求的。”陳默說道,“誰做了什麼,證據能夠證明到哪一步,就辦到哪一步。”
顧敬蘭的語氣放緩了一些,指示道:“你現在最重要的不是繼續分析楊國成,而是穩住永州。”
“省裡會根據調查進展決定後續安排,在正式決定之前,你不要提前對市裡的乾部作政治表態。”
“我明白。”陳默應著。
“楊國成被控製以後,市政府日常工作誰來主持?”顧敬蘭問道。
“目前按照馬主任的建議,由市委副書記和副市長共同做好過渡,重大事項由市委統一協調。”
“濱江港、跨江大橋和寧河產業園已經分彆確定了責任人,項目不會停。”
顧敬蘭沉默了一下後,說道:“副市長這個人可靠嗎?”
陳默冇有立即回答,他知道顧敬蘭問的不是某一個具體乾部,而是整個市政府班子能不能在楊國成離開以後正常運轉。
“目前看,市政府還有幾名乾部和楊國成關係較深,但他們冇有直接證據證明涉嫌嚴重違法。”陳默謹慎地說道,“我不會因為他們曾經和楊國成共事,就提前把他們排除在工作之外。”
“先讓紀委和調查組繼續核實,市委這邊隻保證工作有人做、文件有人簽、項目有人盯。”
“很好。”顧敬蘭說道,“永州現在最怕兩件事。一是借楊國成落網搞擴大化,把所有乾部都嚇得不敢乾事;”
“二是有人打著穩定的旗號,替楊國成的關係網保住位置。”
“這兩條線,我會守住。”陳默認真地回應著。
“不是你一個人守。”顧敬蘭提醒道,“馬錦秀、葉馳和藍淩龍已經在前麵替你擋住最危險的部分,你要學會把手裡的事情交給他們。”
“你現在躺在病床上還要親自判斷每一份口供,既不符合程序,也容易讓人利用。”
陳默笑了一下後,應道:“顧書記,錦秀主任也這麼說。”
“她說得對,我當然和她一樣。”顧敬蘭說道,“你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總覺得隻要自己再多做一點,事情就能更穩。”
“可真正的穩定,不是所有問題都由你來解決,而是換一個人坐在你的位置上,製度也能繼續運轉。”
這句話讓陳默沉默了,他想起楊國成在永州經營十年的方式。
所有人都要看他的臉色,所有項目都要經過他的默許,所有關係都要通過他來連接。
表麵上那是一種強大的控製力,實際上卻是把整座城市綁在了一個人的判斷和欲望上。
“顧書記,您放心。”陳默說道,“我會把永州的情況形成一份書麵彙報,重點寫清楚三件事:案件進展、乾部隊伍穩定和重點項目安排。”
“不要隻寫成績。”顧敬蘭叮囑了一句。
“我知道。”陳默應著。
“也不要隻寫楊國成的問題。”顧敬蘭補充道,“把永州過去幾年形成的風險點寫出來。港口、土地、城建、乾部任用、財政資金,還有那些通過企業和親屬形成的隱性利益關係,都要列出風險等級。”
陳默應道:“我會讓秘書長先整理一份,不涉及具體案件證據,隻寫市委能夠掌握的工作層麵情況。”
“這樣處理最好。”顧敬蘭說道,“案件材料由省紀委保管,市委彙報隻談工作和風險,不要讓彆人誤會市委在替辦案機關下結論。”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顧敬蘭又問道:“陳默,你現在是什麼心情?”
陳默看著窗外的夜色,過了片刻才說道:“應該鬆一口氣,但冇有完全鬆下來。”
“為什麼?”顧敬蘭問道。
“因為楊國成落網不等於永州的問題結束。”陳默回應著,“他留下的關係網還在,過去被他壓住的矛盾也還在。”
“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宣布誰倒台,而是讓永州的工作繼續向前走,同時把該查的問題查清楚。”
顧敬蘭輕輕應了一聲:“這才是我認識的陳默。”
“顧書記,楊國成被抓以後,省裡對永州市長的人選有冇有考慮?”陳默突然問道。
“現在還不到談這個的時候。”顧敬蘭說道,“先把案件辦好,把日常工作穩住。”
“市長人選屬於組織程序,不是你我在電話裡決定的。”
“我明白。”陳默應了一句後,就知道這件事不能再提。
“但你可以提前做一件事。”顧敬蘭的語氣忽然嚴肅起來,“把市政府每個部門的分工、重點項目的責任人和財政賬戶的授權情況重新核一遍。不是為了奪誰的權,而是防止有人趁著過渡期製造空檔。”
“已經在安排了。”陳默應著。
“那就好。陳默,你在永州這一年做出的成績,省委是看得見的。可成績越多,越不能讓人覺得你是在借查案清除異己。所有動作都要能經得起組織複核,也要能讓老百姓看得明白。”顧敬蘭語重心長地說著。
“我會記住。”陳默表態了。
顧敬蘭最後說道:“好好養傷。永州的事情有馬錦秀他們,你不要再熬夜。”
“顧書記,您也彆太晚休息。”他一說完,顧敬蘭那頭就掛斷了電話。
陳默冇有立即放下手機,顧敬蘭的態度讓他心裡有了底。
她冇有把楊國成的落網當成一場個人勝負,也冇有因為陳默是永州的市委書記,就要求他立刻表態、立刻清洗、立刻重新安排所有崗位。
她關心的是案件能不能站住,永州能不能穩定,製度能不能在一場風暴後繼續發揮作用。
這也正是陳默想要的結果,可他還有一個電話必須打。
陳默翻出常靖國的號碼,撥了過去。
常靖國接電話很快,像是一直冇有睡,等著他的電話一樣。
電話一通,常靖國直接問道:“小陳,顧書記那邊你彙報過了?”
“剛彙報完。”陳默回應著。
“那你再跟我說一遍。”常靖國說道,“顧書記聽的是組織語言,我想聽你自己的判斷。”
陳默忍不住笑了一下,說道:“省長,您這是要我重複一遍?”
“不是重複。”常靖國說道,“是想知道你到底有冇有把自己從這件事裡摘出來。”
陳默靠在床頭,把永州目前的情況重新講了一遍。
他冇有按照材料上的順序,而是把自己真正擔心的幾個問題說了出來。
常靖國聽完後,沉默了很久。
“你現在看清楚了。”他說道。
“看清楚什麼?”陳默問道。
“以前你總認為,抓住最關鍵的人,事情就會出現轉機。現在你應該明白,真正困難的是抓住人以後怎麼收拾殘局。”常靖國說著。
陳默冇有反駁,常靖國繼續說道:“楊國成這類乾部,最可怕的不是他一個人貪了多少錢,而是他把一套做事方式留在了當地。彆人替他辦過事,拿過錢,傳過話,也跟著他形成了依賴。你們現在查的,不隻是違法事實,還要把這種依賴拆掉。”
“馬錦秀已經把案件分成三條線。”陳默回應著。
“她做得對。”常靖國說道,“葉馳負責證據和人員,藍淩龍負責外圍軌跡,馬錦秀負責程序和分類處置。你不要再往裡麵伸手。”
“我不會。”陳默應著。
“你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信嗎?”常靖國問了一句。
陳默笑了起來,說道:“省長,我現在連下床都費勁,想伸手也伸不了多遠。”
“傷好了以後呢?”常靖國補了一句。
“傷好了以後,我也是永州市委書記,不能替省紀委辦案。”陳默應著。
常靖國聽完,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
“這就對了。”他說道,“你要記住,組織信任你,不是因為你能親自抓住每一個壞人,而是因為你能夠在複雜局麵裡守住邊界。”
陳默說道:“省長,顧書記剛才讓我重新核查市政府各部門的授權和重點項目責任人。”
“我準備讓秘書長先做一份工作清單,暫時不動人,隻把責任、賬戶和審批節點固定下來。”
“這是穩妥的辦法。”常靖國說道,“另外,楊國成被帶走的消息不要由市委主動擴大宣傳。對外統一口徑,案件情況以省紀委發布為準,永州市委隻強調工作正常運轉。”
“我明白。”陳默應著。
“還有,林若曦那邊,你打算怎麼說?”常靖國突然問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