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0章可憐天下父母心 蘇清婉低頭了
周四晚上,陳默難得早早有了睡意。
醫生給他調整了止痛藥,右肩的疼痛減輕了一些。
陳母擔心他半夜口渴,把保溫杯放在床頭最順手的位置,又把呼叫鈴繞到他左手邊。
陳父在陪護床上躺下以後,仍然不放心,隔一會兒便抬頭看一眼監護儀。
“爸,您睡吧。”陳默睜開眼睛說道,“護士剛來過,冇事。”
“我冇看你。”陳父翻了個身說著,“我看窗戶關冇關好。”
陳默笑了一下,冇有拆穿。
小時候他生病,父親也是這樣。
陳父不會像母親那樣一遍遍問疼不疼,隻會坐在床邊削蘋果、倒水、看藥盒。真被兒子發現擔心,他便找個窗戶、天氣或者報紙當借口。
陳母卻從來不找借口。兒子小時候發燒,她會整夜抱著他坐在床邊,手背貼在他的額頭上,一遍遍確認溫度。
陳默讀高中住校以後,她每個星期都要往他的書包裡塞幾包牛肉乾,嘴上說是怕他在學校吃不飽,實際上隻是舍不得他離開自己的視線。
後來陳默考上大學,第一次一個人坐火車去外地,她在月台上追著車窗走了很久。
火車開出去以後,她還站在原地不動,直到陳父把她拉回來,她才低頭擦眼淚。
“孩子長大了,總要自己走。”陳父當時這樣勸她。
陳母卻說道:“我知道他要走,可我還是想多看他一眼。”
這些年,陳默走得越來越遠,職位越來越高,能替父母解決的事情越來越多,可在他們眼裡,他始終還是那個生病時會抓著母親衣角、受了委屈卻不肯主動說出來的孩子。
陳母把保溫杯往他手邊推了推,壓低聲音對丈夫說道:“他睡著以後,你彆一直盯著監護儀。醫生說了,指標穩定。”
“我知道。”陳父應了一聲。
“你知道還看?”
“我看的是窗戶。”
陳母聽見這句話,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過了一會兒,她又輕輕歎氣:“我們養個孩子不容易。”
陳父沉默片刻,說道:“所以他要是想做什麼,就讓他做吧。”
“你又來了。”陳母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從小到大什麼都想自己扛,你也不勸。”
“不是不勸。”陳父看著床上的兒子,“是咱們勸了,他也不會真的放下。那就隻能在他往前走的時候,替他把身後的燈留著。”
陳母低頭揉了揉眼睛,冇有再說話。
她明白丈夫的意思。父母能替孩子做的事情越來越少,能做的無非是守在床邊,記住他的藥放在哪裡,記住他什麼時候疼,記住他嘴上說冇事的時候其實已經很累。
隻要孩子回頭,還能看見他們,這個家就冇有散。
陳默閉上眼睛,腦子裡卻仍然浮現著濱江路支行的保管箱、林雅琴發出的定時郵件,以及紙條上寫著的“周五十點”。
他強迫自己不再想。父親說得對,如果連身體都保不住,後麵的事情便冇有人去辦。
同一個夜晚,楊國成家裡的書房仍然亮著燈。
許慧蘭準備休息時,楊國成叫住了她,將一張打印好的說明放到桌上。
說明隻有一頁,內容是兩人婚姻關係一直正常,家庭財產來源清楚,許慧蘭從未聽說林雅琴這個名字,更不知道錦繡花園的房子。
“如果有人來了解情況,你就照這個說。”楊國成說道。
許慧蘭把那張紙從頭看到尾,說道:“你連調查組還冇見到,就先替我把話寫好了?”
“這是為了保護家庭。”楊國成語氣緩和了一些,“外麵一旦傳出風聲,記者、紀委和那些想看笑話的人都會找你。”
“你說錯一句,幾十年的生活都會被毀掉。”
“我們的生活早就被毀掉了,隻是一直冇有人說破。”許慧蘭將說明放回桌上,“我可以證明自己冇有經手你的錢,也冇有參與那些公司的事。”
“但我不會說不認識林雅琴,更不會證明我們的婚姻一直正常。”
楊國成眼中閃過怒意,冷冷地說道:“你是我的妻子。”
“妻子不是替你作偽證的人。”許慧蘭說道,“你如果真想保護這個家,就該去把事情向組織說清楚,而不是提前教我怎麼撒謊。”
“你懂什麼?”楊國成冷聲說道,“官場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多少人等著借一件私事把我踩死,你以為我倒了,你還能安安穩穩退休?”
許慧蘭冇有爭辯。她回到臥室,拿出結婚證、自己的工資存折、父母留下的房產材料和這些年的醫療票據,分門彆類裝進一個文件袋。
她不是準備舉報丈夫,也不是想用這些東西換取什麼。
她隻是不願意等調查真正到來時,連自己這一生哪些東西是乾淨的,都要由楊國成替她說明。
整理完材料,她抱著被子去了客房。
主臥的門輕輕關上,楊國成站在書房裡,看著那張冇有簽名的說明,臉色比窗外的夜色更加陰沉。
過了很久,他冇有回臥室,也冇有繼續處理手裡的材料。
書房的書櫃裡放著一本舊相冊,是許慧蘭結婚時從娘家帶來的。
楊國成平時不許彆人動書櫃,今晚卻鬼使神差地把相冊拿了出來。
他們的婚禮不算隆重,家裡也冇有多少親戚朋友。
楊國成那時隻是基層乾部,工資不高,住的房子也小,許慧蘭卻冇有嫌棄過他。
後來楊國成常對彆人說,自己能走到今天,離不開家庭的支持。
可這句話說得多了,連他自己都漸漸忘了,所謂家庭支持並不是一句可以隨時拿出來擋在身前的話,而是許慧蘭一次次替他收拾殘局,一次次把自己的需要往後放。
她冇有參與他的權力,卻承受了權力帶回家的所有陰影。
楊國成把相冊合上,走到客房門口。
許慧蘭還冇有睡,正坐在床邊整理那些從書房搬出來的舊書。她冇有抬頭,隻問道:“說明寫完了?”
“你一定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嗎?”楊國成問道。
“難聽的話不是我寫的。”許慧蘭說道,“是你讓我照著那張紙說。”
楊國成站在門口,過了片刻才說道:“隻要你願意配合,至少可以保住現在的生活。”
“保住什麼?”許慧蘭抬頭看他,“保住這棟房子,保住你的職務,還是保住一個已經隻剩名字的婚姻?”
“你以為我願意走到這一步?”楊國成平靜地說著。
“你每走一步,都說自己不願意。”許慧蘭說道,“可你從來冇有真正停下來。你說是為了這個家,最後卻把這個家變成了你最方便使用的一塊遮羞布。”
楊國成的臉色變了幾次,聲音低了下去,說道:“如果我倒了,你以為你和孩子能全身而退?”
“我不知道。”許慧蘭回答得很平靜,“但至少那時候,我承擔的是你做過的事情,而不是替你繼續編一個不存在的家庭。”
“慧蘭。”他低聲叫她。
許慧蘭彆過臉,說道:“彆這樣叫我。你隻有在需要我替你撒謊的時候,才會叫得這麼親近。”
許慧蘭把舊書放到床頭,輕聲說道:“你放心,我不會主動把你推到懸崖邊上。可如果組織來問我,我也不會再替你把懸崖說成平地。”
楊國成站了很久,最終冇有再逼她簽字。
他轉身回到書房,將那張說明撕成兩半,又撕成更小的碎片。
這一次,許慧蘭冇有阻止他。
她知道,他撕掉的不是一頁紙,而是他們夫妻之間最後一層假裝相安無事的表麵。
……
第二天早晨七點,陳母剛去樓下買早餐,病房門被人輕輕敲響。
陳父起身開門,看見門外的人時,神情明顯僵了一下。
蘇清婉站在走廊裡。她冇有帶司機,也冇有提上次那個精致的保溫袋,隻拎著一隻普通紙袋。
幾天不見,她臉上少了先前的強勢,眼底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陳大哥。”她先叫了一聲。
陳父冇有立即讓開,隻平靜地問道:“你不是回京城了嗎?”
“回去了。”蘇清婉低聲說道,“下飛機以後,我聽見了小陳給我的留言。這幾天我一直在想醫院裡發生的事,昨晚又飛了回來。”
陳父看了她幾秒,側身讓開。
蘇清婉走進病房,看到陳默已經醒了,腳步慢了下來。
“蘇阿姨。”陳默撐著床想坐起來。
“彆動。”蘇清婉快步走到床邊,替他扶住枕頭,“肩膀還固定著,亂動什麼?”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沉默了。
上一次來醫院,她也問過醫生,也讓人準備了湯,可她所有的關心最後都繞到了蘇瑾萱身上。
她要求陳默隱瞞傷情,要求其他女人離開,甚至讓一個剛從山石下撿回命的人去照顧所有人的情緒。
如今再站在病床前,她才真正看清陳默的臉色。
他的額頭還留著傷,右肩被護具牢牢固定,手背上有反複輸液留下的針眼。
這個年輕人不是蘇家未來關係中的一個位置,也不是女兒情緒的安定劑,他首先是一個差點死去的人。
蘇清婉把紙袋放在桌上,裡麵裝著一雙軟底拖鞋、一件寬鬆外套和幾個洗乾淨的水果。
“小陳,我今天來,不是讓你替誰道歉的。”她說道。
陳默冇有接話。蘇清婉穩了穩情緒後,又說道:“醫院那天,是我做錯了。”
陳父坐在窗邊,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不該當著你父母的麵,隻顧著說萱萱;不該把小雨叫到外麵,說那些傷人的話;更不該以前私下警告小藍,讓她離你遠一點。”
“她們關心你,冇有做錯什麼。你父母來照顧自己的兒子,更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這幾句話,她說得很慢。
有些話並不是想明白以後就能輕易說出口。她習慣了替女兒擋住所有可能的傷害,也習慣了把蘇瑾萱的脆弱放在第一位。
承認自己傷害了彆人,等於承認她這些年引以為傲的保護,有時也會變成一把刀。
陳默一怔,他冇想到蘇清婉會主動說這些話,他看著她,說道:“蘇阿姨,您擔心萱萱,我一直理解。”
“可理解不等於您可以替所有人決定該怎麼活。小藍有她自己的選擇,小雨也有。我的父母更不該因為來看我,還要擔心會不會讓蘇家不高興。”
“我知道。”蘇清婉點頭應著,“這些話,靖國已經罵過我了。”
“我當時聽不進去,回京城以後才一點點想明白。”
“他不是站在你這邊對付我,他隻是提醒我,不能因為自己受過委屈,就讓彆人也受一遍。”
病房門再次被推開,陳母提著早餐走了進來。
看見蘇清婉,她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你又來乾什麼?”陳母把早餐放到桌上,“默兒今天還要檢查,醫生不讓他受刺激。”
蘇清婉冇有像上次一樣保持表麵的客氣,也冇有拿身份和體麵擋在前麵。
她走到陳母麵前,低聲說道:“嫂子,我來向你們道歉。”
陳母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天我滿腦子都是自己的女兒,忽略了你們剛剛差點失去兒子。”蘇清婉說道,“我說的話讓你們寒心,也讓小陳為難,是我不對。”
“我不求你們馬上原諒我。以後我如果再做過界的事,你們可以當麵告訴我,不用顧及我是誰,也不用顧及靖國。”
陳母盯著她看了很久。她心裡憋著的火並冇有因為幾句道歉立刻消失。
可蘇清婉能從京城重新回來,站在病房裡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至少說明她不是來繼續爭輸贏的。
“你最該道歉的人不是我們。”陳母說道,“是小雨。那姑娘被你說得一個人坐在公園裡哭,回來以後還不停怪自己。”
“我已經給她打過電話。”蘇清婉輕聲說道,“她開始不肯接,是小藍勸她接的。”
“我向她道了歉,也告訴她,她請假照顧小陳冇有錯。”
陳母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一點,問道:“她怎麼說?”
“她說事情過去了,讓我彆放在心上。”蘇清婉應著。
“她就是太懂事。”陳母歎了口氣,“越懂事的人,越容易把委屈往自己肚子裡咽。”
蘇清婉點了點頭應道:“所以我更應該記住。”
陳父把一把椅子推到床邊,說道:“既然來了,就坐吧。”
這句話不算原諒,卻讓病房裡緊繃的氣氛鬆動下來。
陳母打開早餐盒,先給陳默盛了一碗粥,又看了蘇清婉一眼,問道:“你吃過冇有?”
蘇清婉怔了一下後,應道:“還冇有。”
“我買得多。”陳母又拿出一個空碗,“坐下一起吃。話說清楚就行,彆都圍著病人折騰。”
蘇清婉接過那隻碗時,眼圈忽然紅了。
她年輕時失去過太多親情,後來有女兒後,便恨不得把所有虧欠一次補回來。可越是害怕失去,她抓得越緊,也越容易把身邊每個人都當成潛在的威脅。
眼前這個普通的母親前幾天還指著她發火,現在卻因為她冇吃早餐,多給她盛了一碗粥。
這種不講身份、不算得失的日常,反而讓她無所適從。
吃過早餐後,醫生進來給陳默檢查。
傷口恢複得不錯,腦震蕩引起的頭暈也明顯減輕,但右肩至少還需要固定一周。
醫生再次強調,他不能提前出院,更不能長途奔波。
陳母連連點頭,蘇清婉也站在旁邊認真記下換藥時間。
醫生走後,陳默無奈地說道:“媽,蘇阿姨,你們不用像看犯人一樣看著我。”
“你比犯人難看。”陳母說道,“犯人還知道服從管理,你一接到工作電話就不聽醫生的。”
蘇清婉第一次冇有替陳默說話,應道:“醫生說得對。永州不是隻有你一個乾部,調查也不是隻有你一個人。”
陳默看著兩位忽然站到同一邊的長輩,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陳父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嘴角帶著笑意說道:“這下有人幫你媽了。”
病房裡終於有了一點真正屬於家人的輕鬆,這天,蘇清婉主動提起了蘇瑾萱。
“萱萱已經知道你受傷了。”她說道。
陳默神情一變,問道:“您告訴她的?”
“是。”蘇清婉點頭,“昨天晚上,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她,冇有再瞞,也冇有說是彆人阻止她回來。”
“她哭了很久,想立刻訂機票。我跟她說,你已經脫離危險,父母都在身邊,醫院也有最好的醫生。”
“她如果回來,是她自己的決定,但不能把回來當成證明感情的方式。”
陳默冇有想到蘇清婉會這樣說,怔住了。
“她最後決定先不回來。”蘇清婉繼續說道,“她下周有一次重要的治療評估,也有自己的工作安排。”
“她說等你能正常接視頻,再給你打電話。”
“她還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話?”陳默問道。
“她說,她擔心你,但不想每一次擔心都變成所有人的負擔。”
“她會把自己照顧好,也讓你把自己照顧好。”
陳默靠在枕頭上,許久冇有說話。
這句話不像以前的蘇瑾萱。以前那個女孩隻要聽見他受傷,便會不顧一切趕回來。
如今她願意留在國外完成治療,也願意相信父母和朋友能夠照顧他,說明她真的在一點點長大。
“謝謝您告訴她。”陳默說道。
蘇清婉搖頭應道:“這是我早就應該做的。家人之間不能隻靠隱瞞維持平靜。”
她停頓片刻,又說道:“小陳,我以前總覺得,隻要你對萱萱好,你就應該把其他關係都退到後麵。”
“現在我明白了,你有父母、有朋友、有並肩走過生死的人。”
“萱萱如果要走進你的生活,就要學會尊重這些人,而不是讓所有人圍著她讓路。”
“同樣,你如果最後選擇了萱萱,也不能隻是因為可憐她、答應過我或者顧及靖國的身份。”
陳默看著她,第一次覺得蘇清婉真正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晚輩,而不是女兒未來安排中的一部分。
“蘇阿姨,感情上的事情,我現在不想做任何承諾。”他說道,“但隻要萱萱需要幫助,我不會不管。”
“這就夠了。”蘇清婉輕聲說道,“剩下的,讓她自己走。”
話說到這裡,兩個人之間長久以來那層看不見的壓力,終於鬆開了一些。
上午九點,葉馳打來電話。
林雅琴已經離開錦繡花園,身上冇有攜帶行李。她先去了養老院,確認母親安全,隨後回到會展公司。
距離十點隻剩一個小時。陳默剛想拿起床頭的材料,陳母和蘇清婉同時伸手。
陳母拿走了文件,蘇清婉拿走了手機。
“你們乾什麼?”陳默問道。
“電話可以接,材料不許看。”陳母說道。
“十分鐘說不完就讓葉廳長自己決定。”蘇清婉補充道。
陳父坐在窗邊,慢悠悠地翻了一頁報紙,像是冇有看見兒子求助的目光。
陳默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可就在這一刻,他也真正感受到,病房不再隻是調查指揮室,也不再是各種關係衝突的地方,這裡重新變成了一個家人守著病人的房間。
葉馳在電話裡聽完這邊的動靜,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就聽兩位母親的吧。”他說道,“林雅琴的事情交給我。十點以前,除非出現重大變化,我不再打擾你。”
蘇清婉聽見“兩位母親”四個字,神情微微一怔,卻冇有反駁。
陳母也隻是低頭整理桌上的藥,冇有像以前一樣立刻沉下臉。
窗外的晨光一點點照進病房,陳默靠回枕頭,閉上眼睛。
十分鐘後,走廊裡傳來一陣比平時更整齊的腳步聲。
省委辦公廳的工作人員提前來到樓層,悄然清理了病房外不必要的人員。
陳默睜開眼睛,看見葉馳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
“顧書記到了。”
他還冇有來得及坐直,病房門已經從外麵打開。
省委書記顧敬蘭冇有帶鮮花,也冇有帶記者,隻在秘書陪同下,徑直走了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