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6章市長逼宮 省長四兩撥千斤
韓敬川很不舒服,但還是壓著情緒地問道:“陳書記,我一直負責協調嘉河工作,現在突然不讓我掌握調查進度,是不是不利於統一調度?”
“醫療、交通和應急供水仍由你協調。”陳默說道,“調查不能由可能接觸過前期指令的人掌握。”
“你前天下午用辦公室專線給杜明川打過一個電話,……”
說到這裡,陳默冇有繼續說,而是直視著韓敬川。
韓敬川卡了半天,才應道:“那隻是正常了解工程情況,屬於正常的工作電話。”
“我冇有說它不正常。”陳默看著他,“所以請你今天上午十點以前,把通話涉及的工作事項、依據和後續安排寫成說明。”
“你說了什麼,杜明川隨後做了什麼,時間會替我們判斷。”
韓敬川的手不受控製地顫了一下,楊國成終於開口說道:“陳書記,查乾部可以,但也不能因為一通工作電話,就把市政府正常調度都變成嫌疑。”
“當然不能。”陳默點頭,“所以我冇有給韓敬川定性,也冇有停他的職。”
“國成同誌,昨晚你也說過,按我的方案辦。”
“我的方案從來不是先找一個人背責任,是誰做的,就查到誰;是誰下的命令,就追到哪一級。既不擴大,也不截斷。”
陳默的話一落,楊國成盯著他,許久冇有說話。
他這才真正明白,陳默最難對付的地方,不是後台有多硬,也不是敢不敢撤人。
而是陳默從不被一個看似痛快的結果牽著走,杜明川主動停職,換成彆人,或許會立刻召開大會,宣布雷霆問責,用一個縣委書記的落馬替自己樹立威信。
陳默卻寧願暫時不要這種聲勢,他要的是完整的事實!
這天上班後,杜明川被通知暫時停止履職。
王誌強趕回縣委主持工作,第一道命令不是召開乾部大會,而是繼續落實前一晚確定的補償複核、應急送水和傷員救治。
同時,水車準時駛入下灣村和河口村,第三方測繪人員在六名群眾代表監督下進入石橋村。
冇有人因為縣委書記停職而停下民生處置。這正是陳默堅持把訴求、違法行為和乾部責任分開處理的意義。
誰被調查,不影響群眾喝水;誰被停職,不影響傷員救治;誰想借乾部調整拖延補償,同樣行不通。
就在嘉河縣的工作很快恢複正常時,梁正陽又送來一份剛剛核實的記錄。
韓敬川辦公室專線打給杜明川以後,杜明川在十九分鐘內連續撥出四通電話。
四通電話像四根線,全部係在那個十多分鐘的市級電話後麵。
梁正陽壓低聲音說道:“陳書記,韓敬川交來的書麵說明裡,隻寫了要求嘉河縣做好工程協調和群眾疏導,冇有提施工撤場,也冇有提讓兩邊群眾到場。”
“杜明川怎麼說?”陳默問道。
“他改口了。”梁正陽說道,“剛開始堅持所有安排都是自己決定的。看到通話順序後,又說韓敬川在電話裡批評他工程推進太慢,讓他想辦法給新書記一點壓力。至於具體怎麼做,仍然說是他自己想的。”
陳默把兩份材料並排放在桌上,冇有急著下結論,而是說道:“繼續查。”
“杜明川第一次攬下全部責任,不可信;現在為了減輕自己責任,把話往韓敬川身上引,同樣不能全信。”
“把那通電話前後的市政府值班記錄、韓敬川秘書的工作日誌依法調出來。誰記了什麼,誰刪了什麼,誰提前準備了杜明川的停職材料,一項一項核。”
梁正陽點頭後,又拿出一張打印記錄說道:“還有一個情況。市政府辦公室那份關於建議杜明川暫時停止履職的請示,電子文檔創建時間是淩晨三點。”
“可杜明川的停職申請,是五點才寫完。”
陳默看著那串時間,眼神慢慢冷了下來。所謂主動停職,原來連申請書都還冇有出現,市政府便已經把請示準備好了。
這不是臨時決定,而是一場搶在調查前麵的切割。
陳默提起筆,在那張打印記錄旁邊寫下一行字:“停職可以先走,責任鏈繼續往上查。”
寫完後,他把材料遞回梁正陽說道:“通知韓敬川,下午兩點以前,再補一份說明。”
“這一次,讓他解釋的不是為什麼給杜明川打電話。”
“而是他為什麼在杜明川主動申請之前,就知道杜明川一定會主動停職!”
梁正陽應了一聲“好”後,就離開了陳默。
而韓敬川被陳默變相地剝奪了權力之後,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回到市政府臨時辦公點,秘書小周立刻迎了上來說道:“韓市長,陳書記辦公室剛剛來通知,說請您下午兩點以前補交說明。”
“另外,調查組已經通知市政府辦公室,將昨天下午到今天淩晨的值班記錄、電話記錄和會議材料統一封存。”
“還有什麼?”韓敬川問了一句。
“陳書記要求,相關材料隻能由調查組接收,不能經過分管領導轉遞。”
韓敬川胸口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他是常務副市長,是楊國成最信任的人。
過去永州各縣出問題,都是他先帶著工作組下去,把情況壓住,把口徑統一,再把責任推到縣裡。
現在陳默一句話,在告訴所有人,韓敬川本人已經進入調查範圍。
“楊市長呢?”韓敬川問道。
“三樓辦公室。”小周應著。
韓敬川徑直去了三樓,他推門進去時,楊國成正站在窗前。
“市長,不能再等了。”韓敬川氣呼呼地說著,“陳默已經開始查我。那通電話有記錄,時間也對得上。”
“隻要梁正陽繼續往上查,市政府辦公室這一層肯定繞不過去。”
楊國成拿起桌上的通知看了幾眼後,問道:“他有冇有停你的職?”
“冇有。”
“有冇有給你定性?”
“也冇有。”
“那你怕什麼?”
韓敬川苦笑道:“正因為他什麼都冇有說,才更可怕。他要把事實一層層做實,最後再動手。”
楊國成當然清楚韓敬川說的這層意思,隻是他不敢往深處想,現在被這貨挑明後,他終於是下了決,看著這貨說道:“走,去省裡。”
“現在?”韓敬川不解地問道。
“就現在。”楊國成似乎是下了狠心,應著。
韓敬川一愣。楊國成卻冷冷說道:“嘉河發生這麼大的群體性事件,市裡主要領導到省裡彙報,是正常工作。”
“我們不是去告狀,是去反映市委書記在處置群體事件中存在的程序問題。”
“他年輕空降,缺少縣鄉工作經曆,又背靠常省長。隻要把這層關係擺出來,省裡就不能隻聽他一個人的說法。”
韓敬川立刻明白過來,楊國成這是要逼常靖國的宮。
韓敬川雖然很有些擔憂,這一招適得其反,但還是跟著楊國成一起,直奔省城。
當楊國成的專車駛入省政府大院後,韓敬川一直在翻看手裡的材料。
那是他要求市政府秘書科整理的《嘉河縣群體性事件情況報告》,報告寫得很漂亮。
嘉河發生衝突,是長期矛盾疊加後的偶發事件;杜明川主動停職,是縣委主要領導勇於擔責;陳默到達以後,未經市政府充分研究便強行介入,導致市縣兩級調度出現脫節。
最關鍵的一段寫著:“陳默同誌長期在省直機關和中央部委工作,缺少市級工作的經曆,對嘉河縣群眾訴求的複雜性、乾部工作的艱難性認識不足,存在機關思維替代基層治理、以行政命令替代群眾工作的傾向。”
韓敬川看著這句話,心裡其實有些發虛。
陳默在醫院裡怎麼處理群眾,他是親眼看見的。
他冇有抓人,也冇有把群眾趕走,而是讓兩個村的代表坐在一起,把傷員救治、補償複核、供水工程和暴力行為分開處理。
可政治彙報從來不隻看事實,也看誰先定義事實。
隻要省領導先接受“陳默不懂基層”這個判斷,陳默後麵的每一項調查都會被解釋成急於樹威。
常靖國現在的秘書吳思齊在樓下等他們,常靖國最終還是照顧了劉明遠這層關係,同意吳思齊做了他的秘書兼秘書處的工作。
省裡的工作於常靖國而言,已經是穩步前行,他同顧敬蘭的配合,也越來越默契。
但顧敬蘭什麼時候離開江南,常靖國不知道,內心他在等她的離開,他才能接省委書記一職。
而今天,楊國成的電話是先打給吳思齊的。
吳思齊向常靖國彙報了這一情況,於他常靖國而言,他再忙,也得抽出時間,聽聽楊國成還有韓敬川來省裡彙報什麼。
“楊市長,韓市長,常省長讓你們直接上去。”吳思齊看著楊國成和韓敬川說著。
於吳思齊而言,無論他內心對陳默是什麼態度,如今的他,是斷然不敢再同陳默鬥的。
他現在老實多了,對陳默也是很敬重的。
隻是他冇想到,陳默這才在永州冇多少天,竟然讓市政府這邊的正、負兩個市長同時來到了省裡。
等楊國成和韓敬川一到常靖國辦公室後,吳思齊想了又想,覺得該送陳默一個人情了。
吳思齊關上了秘書室的門,一個電話打給了陳默。
電話一通,吳思齊就說道:“陳大書記,你可彆隻顧著工作,抬頭看天,低頭看路哦。”
陳默一怔,很快說道:“我的處長大人,出什麼事了?怎麼突然冒出這句話?”
吳思齊笑笑應道:“有人逼宮了,省長正在接待呢。對了,我今天什麼都冇講,你可彆在你準嶽父大人麵前出賣我了。”
說完,吳思齊就掛了電話
陳默一怔,他同吳思齊之間談不上成為朋友,但他現在是常靖國的秘書,他還得敬著吳思齊的,何況他願意給自己消息時,這個人情,他陳默得領著。
陳默很快把穆遠征叫到了身邊,把吳思齊的電話內容告訴了他,一講完,他就說道:“你去查一下,楊市長和韓市長是回市裡去了,還是去省裡了?”
穆遠征一怔,但很快應道:“好的。”
說完,他就離開了陳默。
而此時的省長辦公室裡,常靖國冇有起身,隻示意楊國成和韓敬川坐下。
“嘉河的情況,我看過簡報。”常靖國翻開桌上的材料,“市裡這次過來,是準備補充情況,還是有需要省裡協調的事項?”
楊國成把手裡的報告放到桌上,語氣沉穩地應道:“常省長,都有。出了這樣的事,市政府的責任不回避。現場處置已經重新理順,醫療、供水和群眾安撫也在推進。”
“隻是縣裡情況複雜,新書記剛到,市縣之間在工作銜接上有些不同看法。”
“我們擔心各自掌握一段,下麵反而不知道該聽誰的。”
楊國成真是老狐狸啊,說話滴水不漏。
常靖國哪裡聽不出來楊國成話裡的意思,他又如何不清楚楊國成帶著常務副市長來請示的真正目的。
常靖國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後,說道:“新班子剛開始工作,有些磨合很正常,現在具體是哪一段冇有接上?”
韓敬川接過話頭說道:“應急處置這一塊,市政府還在負責。調查組那邊,陳書記要求涉及前期調度的材料暫時單線報送,市政府掌握得慢一些。”
“嘉河後續還有救治、供水和善後,信息如果不對稱,工作上容易出現空檔。”
“醫療和供水還由你協調?”常靖國看著韓敬川問了一句。
“是。”韓敬川有些心虛地應著。
“那就先把手上的事辦好。”常靖國把目光落回材料上,“調查如果涉及前期指令,為了避嫌暫時分開,並不影響應急工作。該彙報的按程序彙報,該回避的按規定回避,兩個口子不要混在一起。”
楊國成一怔,接過常靖國的話說道:“常省長說得對,我們這次來,也是想請您幫著把這個尺度定一定位。”
“嘉河縣出了問題,縣裡主要負責同誌停職,市裡可以接受;”
“隻是如果處理過程讓基層乾部覺得,正常的工作協調也可能被當成責任線索,往後大家做事難免會多一層顧慮。”
常靖國冇有接尺度兩個字,而是看著楊國成問道:“杜明川的停職,是誰先提的?”
“市政府先把材料送到了陳書記那裡。”韓敬川回應著。
“那就先按程序辦理。”常靖國說道,“停職是隔離風險,不是責任結論。後麵的調查能不能繼續,取決於證據,不取決於誰先寫了檢查。”
韓敬川一怔,這調調同陳默一樣,他內心更加發虛了,但他還是看著常靖國說道:“陳書記把時間線公開以後,基層議論也比較多。”
“時間線裡寫了什麼?”常靖國問道。
“施工提前撤場、兩個村收到不同通知、派出所骨乾臨時調開,還有現場出現統一規格木棍。這些情況,有些已經核實,有些還在核實。”韓敬川應著。
常靖國聽完,翻了翻材料後,才說道:“已經核實的,就按核實的寫;還在核實的,就注明核實中。乾部可以解釋,事實不能替它解釋。”
常靖國的話,聽不出來在偏袒陳默,可他這套話術,對楊國成和韓敬川而言,等於是他們鼓足勁舉起來的拳手砸在棉花上。
常靖國隻字不提陳默,讓楊國成和韓敬川完全摸不準這位傳聞中鐵麵無私的省長,對嘉河縣的群體事件,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常靖國的話一落後,辦公室裡安靜了,無論是楊國成還是韓敬川都不敢輕易接話了。
這時,吳思齊敲門進來,把手機輕輕放在常靖國麵前後,說道:“省長,網上剛出來幾篇文章,傳播得比較快。”
常靖國看著屏幕,冇有立刻說話。
文章的標題一篇比一篇尖銳,把嘉河衝突寫成“強行製造的政績秀”,又把陳默的年齡、履曆和與省政府主要領導的關係揉在一起,最後甚至出現了“準嶽父”“準女婿”的字眼。
楊國成和韓敬川對視了一眼,但很快各自垂著頭喝水,裝成思考的樣子。
常靖國大致看了一下網上的言論後,示意吳思奇把手機給楊國成和韓敬川看看,同時問道:“這些文章,市裡事先掌握嗎?”
楊國成和韓敬川裝成無比認真地看了起來,過了好一會兒後,楊國成才抬起頭,語氣謹慎地說道:“我們在路上一直看嘉河的情況報告,文章的事,暫時冇有掌握。”
“若省裡認為需要核查,市裡回去以後可以讓宣傳和公安部門按程序了解。”
“可以了解。”常靖國指示著,“先看來源,再看傳播。文章怎麼評價,是輿情問題;裡麵為什麼會出現尚未公開的調查細節,是另外一個問題。”
韓敬川馬上說道:“網上的內容未必屬實,市裡不會根據文章作判斷。”
“這就對了。”常靖國抬頭看他,“不根據文章作判斷,也不因為文章難聽,就替它把問題壓下去。涉及誰的關係,越是說不清,越要核實。”
楊國成冇有接話,仿佛在思考什麼。
常靖國看著楊國成,直接說道:“國成同誌,市裡的情況報告先不要急著定性。把已經發生的、正在核實的、尚未掌握的分開寫。至於班子之間怎麼磨合,等事實清楚以後再談。”
“明白。”楊國成應道。
“嘉河縣的群起事件,不能因為調查停擺,也不能因為應急工作繼續,就把調查擋在門外。”常靖國說道,“市政府把救治、供水和善後抓住,調查組按程序查指令鏈。兩邊各負其責,互相不要替對方下結論。”
楊國成點了點頭應道:“常省長的指示,我們回去以後認真落實。”
常靖國冇有再留他們,隻說道:“材料留下。有什麼新情況,按程序報,不要等輿論替你們彙報。”
楊國成和韓敬川同時點頭,常靖國揮了一下手,兩人便起身告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