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7章部委視察 陳默的第一份答卷
從省女子監獄返回長航局的當天下午,江映雪把交通部辦公廳剛剛確認的行程送到了陳默桌上。
“周部長三天後到江城,調研時間兩天。”她說道,“我剛跟辦公廳確認過,這次帶隊的不是孫部長,而是分管海事和長江航運工作的周德明副部長。”
“前麵傳到下麵時隻說部長帶隊,消息才有些含糊。”
陳默點了點頭。孫正權此前替長航局頂住過壓力,也親自簽發了專項行動期間的保護文件;
如今清江行動的集中收網告一段落,由分管業務的副部長下來評估製度試點,程序上更合適。
江映雪繼續說道:“辦公廳特彆說明,這次不是清江行動總結表彰,也不是例行檢查,而是專題評估跨區域協同試點能不能繼續擴大。”
陳默翻開行程,第一天看調度平台和試點水域,第二天召開座談會。
隨行人員隻有辦公廳、政策法規、海事管理和規劃技術方麵的六名乾部,冇有宣傳部門,也冇有安排大規模地方陪同。
行程最後還有一行小字:具體登船地點和檢查點位,由調研組抵達後臨時確定。
趙鐵軍看完以後,神情明顯認真起來:“這是不讓我們提前布置。”
“本來就不該布置。”陳默把文件放下,“試點才運行一個月,數據接口冇有完全統一,夜間值班力量也不夠,兩起普通線索還出現過超時反饋。”
“把這些問題藏起來,調研組回去以後建議擴大試點,最後出事的還是我們。”
“那彙報材料怎麼準備?”江映雪問道。
“兩份清單。”陳默說道,“一份寫已經核實的變化,一份寫仍然存在的問題。”
“所有數據都要能對應到原始台賬,不能隻寫同比下降、明顯提升這種找不到依據的話。”
說完,陳默又看向趙鐵軍說道:“沿線不突擊清場,不臨時增加巡邏艇,也不通知地方提前把船趕走。”
“日常怎麼運行,視察當天就怎麼運行。”
趙鐵軍點了點頭,又有些擔心地應道:“萬一正好碰上係統卡頓,或者有船舶違規呢?”
“碰上了就處理。”陳默說道,“部長是來看這套機製能不能發現問題、解決問題,不是來看一條永遠不出問題的江。”
接下來的三天,長航局冇有粉刷碼頭,也冇有重新製作展板。
江映雪帶著辦公室和審計人員,把試點啟動以來的每一條線索重新編號,確保屏幕上的統計結果能夠追溯到接收時間、承辦單位、反饋記錄和處理結論。
趙鐵軍則把第一次模擬演練失敗的記錄也放進材料裡,軌跡數據格式不兼容、江北方麵反饋不及時、值班人員使用私人通訊軟件傳遞截圖,這些並不好看,卻能解釋現有流程為什麼會被修改。
有人建議把那次演練隻保留整改後的結果,趙鐵軍直接拒絕了。
“失敗記錄刪掉,後麵的人就隻會看見一套從天上掉下來的正確答案。”他說道,“製度怎麼補出來的,比最後寫成什麼樣更重要。”
三天後上午,交通部分管副部長周德明帶領調研組抵達江城。
陳默隻帶了辦公室一名同誌到機場迎接,冇有安排歡迎橫幅,也冇有組織車隊。
周德明走出通道,和陳默握了握手,第一句話便問道:“試點問題清單帶了嗎?”
“帶了,原始台賬也在調度中心。”陳默認真地回應著。
“成績材料先不看。”周德明說道,“去碼頭,路上你先說最冇有解決好的問題。”
從機場到碼頭的二十多分鐘裡,陳默冇有介紹清江行動抓了多少人,而是把不同省份數據接口不統一、夜間聯絡人員不足和案件移交標準仍需細化等情況說了一遍。
周德明聽得很認真,中間隻問了兩個問題:“這些問題,是長航局自己能解決,還是需要部裡協調?”
“數據接口需要部裡牽頭製定最低標準,值班力量由各參與單位自行調整。”
“案件移交標準涉及不同執法部門權限,不能由長航局單獨確定,還需要政策法規部門和沿江各省共同論證。”陳默回應著。
“為什麼冇有趁協調會一次定下來?”周德明又問。
“當時冇有形成足夠共識。”陳默說道,“為了趕著簽一份看起來完整的文件,把冇有想清楚的權限寫進去,執行時反而容易越權。”
周德明看了他一眼,冇有表態,隻在隨身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調研組登上巡邏艇以後,臨時將原定向下遊行駛的路線改成了三省交界試點水域。
巡邏艇駛離碼頭,江麵上的貨船按照航標分道通行。
與整治前相比,搶道、長時間並行和關閉定位設備的情況明顯減少,但江麵並非一幅刻意修飾過的畫。
一艘等待靠泊的散貨船因為前方泊位未空,在緩行區停留;右岸一處舊碼頭仍在拆除,岸邊堆著尚未清運完的建築材料;上遊衝下來的一片枯枝被攔汙設施擋住,維護人員正在乘小艇打撈。
周德明站在船頭看了一會兒,問道:“為什麼不把右岸那堆材料提前清走?”
陳默說道:“舊碼頭拆除涉及工程驗收,材料清運合同後天才到期。今天為了視察臨時轉運到彆處,不但要多花一筆裝卸費,還會打亂現場驗收記錄,掩蓋實際進度。”
“水麵上的枯枝呢?”周德明問了一句。
“昨夜上遊降雨帶下來的。攔汙設施已經截住,按照日常班次清理。”陳默應著。
周德明點了點頭應道:“這才像真實的管理現場。”
巡邏艇進入試點水域後,調度中心通過船載終端接入了實時平台。
屏幕上顯示著附近船舶的編號、申報貨物、航向和最近一次檢查記錄。
幾分鐘後,一艘貨船的航速突然下降,並向航道邊緣偏移,係統隨即發出黃色提醒。
值班人員冇有直接把它標成違法船舶,而是先呼叫船方。對方報告機艙冷卻係統出現故障,正在減速檢查。
長航調度中心將船舶位置和故障說明推送給屬地海事部門,由海事巡邏艇前往現場核實,同時向後方船舶發出避讓提醒。
周德明盯著處置過程問道:“為什麼不是你們直接派人登船?”
趙鐵軍回答:“機械故障和航行安全屬於海事部門職責。長航局負責識彆異常、推送線索和觸發協同,不能因為平台建在我們這裡,就把彆人的執法權一並拿過來。”
“如果船上藏著非法砂石呢?”周德明再問。
“海事人員核驗時發現申報、吃水或者貨物異常,會通過平台追加水利部門協查。”
“達到涉嫌犯罪標準,再移交公安機關。誰發現問題,誰先固定自己權限範圍內的證據。”趙鐵軍回應著。
十幾分鐘後,屬地海事部門反饋,貨船確實發生設備故障,冇有發現申報異常。船方完成臨時處置後,在巡邏艇監護下駛入待泊區檢修。
整個過程冇有扣船,也冇有因為部長在現場就擴大處置。
周德明看完記錄,問道:“剛才這條提醒會不會留檔?”
江映雪回答:“會。異常提醒、呼叫錄音、協查發送時間、海事反饋和最終結論全部保留。即使最後證明不是違法行為,也不能刪除。”
“為什麼?”周德明問了一句。
“因為係統不隻要記錄抓到了什麼,也要記錄為什麼冇有采取強製措施。”江映雪說道,“冇有這部分記錄,以後遇到相似情況,值班人員為了少承擔責任,很可能一律選擇扣船。”
周德明再次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中午以前,調研組臨時登上一座原有的海事工作站。
這裡冇有新掛“聯合執法站”的牌子,也冇有把水利、生態環境和公安人員全部安排在同一個辦公室。
值班室裡隻有海事人員,牆上的聯係人名單卻列明了試點水域各部門二十四小時聯絡方式和不同情形下的協查流程。
“為什麼不建立固定聯合機構?”調研組一名政策法規乾部問道。
陳默應道:“協調會討論過。新建機構需要編製、經費和法定授權,長航局無權決定。現階段先把原有單位接起來,能夠通過平台和聯絡機製解決的,不另起爐灶。”
“那誰指揮誰?”乾部又問。
“冇有固定的上下級指揮關係。”陳默回答,“根據事件性質確定牽頭單位。航行安全由海事牽頭,非法采砂由水利部門核查來源,涉嫌暴力抗法或者犯罪的由公安機關依法處置。長航局可以發出協同提醒和組織聯席會商,但不能替其他部門作出處罰決定。”
政策法規乾部點了點頭,轉身去翻工作站的協查登記簿。
周德明冇有繼續聽彙報,而是走到碼頭邊,隨機叫住一名正在遞交證件的貨船船主。
“最近檢查多不多?”周德明很隨意地問道。
船主一開始不知道他的身份,隻當是上麵來的調研人員,皺著眉說道:“檢查還是有,但不像以前一過省界就從頭查一遍。”
“上一個地方查過的證件,這邊係統裡能看到。冇有新問題,一般就核一下船號和貨物。”
“規矩變鬆了?”周德明再問。
“冇鬆。”船主搖頭,“現在查出問題,記錄跑不掉。可隻要材料是真的,也冇人故意拖著讓你找關係。”
他說到這裡,看見站在後麵的趙鐵軍,認出了人,趕緊站直了一些。
趙鐵軍卻擺了擺手說道:“照實說。”
船主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該查的還是要查,我們就怕一過省界又把同一套材料翻一遍。”
“現在至少三省交界這一段,前麵查過什麼、後麵為什麼再查,都能說得清楚。”
周德明問完姓名和船號,讓隨行人員把情況記下,冇有再作評價。
當天下午,調研組回到長航局查看原始台賬。
江映雪準備的彙報隻有十幾頁,冇有“全麵清零”“根本好轉”之類的結論。能夠確認的變化隻有四項:跨省線索確認時間縮短,重複登船檢查有所減少,重點砂石來源核驗速度提高,試點案件全部形成接收、處置和反饋記錄。
問題清單同樣擺在桌麵上,兩起普通線索反饋超時;一個省的數據接口仍需人工轉換;夜間值班人員對生態監測異常的判斷標準不統一;還有一名地方乾部試圖通過私人電話詢問未公開案情。
周德明隨機抽取一條超時記錄,問承辦人員:“規定時間是兩個小時,為什麼四個小時以後才回複?”
承辦人員臉色有些緊張,解釋道:“那天夜班隻有一個人,先處理了一起船舶碰撞險情。普通協查被壓在後麵,交班時又冇有單獨提醒。”
“後來怎麼改的?”周德明看著承辦人員問著。
“把緊急事件和普通線索分開排隊,超過一個小時冇有處理的,平台自動提醒第二聯係人。夜班交接必須逐條確認未辦事項。”承辦人員有些緊張地回應著。
周德明又問:“處分人了嗎?”
“冇有直接處分。”陳默這次接話了,“先核實是否屬於主觀拖延。這次主要是值班配置和交接規則有問題,不能把製度漏洞全部推給一個值班員。”
“如果下次再發生呢?”周德明問。
“交接規則已經明確,這個崗位也補了第二聯係人。再出現無正當理由超時,就按照崗位責任處理。”陳默應著。
周德明合上台賬,說道:“處理得有輕重。”
第一天調研結束時,他冇有發表評價,隻要求政策法規和技術人員連夜梳理三個問題:平台數據最小共享標準、跨部門協查的法律邊界、試點擴大以後由誰承擔運行維護費用。
第二天上午,專題座談會在長航局召開。
會議冇有安排主席台背景板,沿江試點省份的代表通過視頻參加。
孫建國和馬建平分彆介紹了地方執行情況,也冇有隻說成績。
江北省認為重複檢查明顯減少,但擔心平台事項過多以後基層疲於填報;
楚江省認可砂石來源協查效果,同時提出水利項目編號標準需要統一;生態環境部門則再次強調,在線監測異常隻能作為線索,不能由聯合平台直接發布企業違法結論。
周德明聽完各方意見,才開始講話:“這兩天我看到的,不是一條已經徹底治理好的長江,也不是一套可以立刻複製到所有流域的成熟製度。”
會議室裡很安靜,都聽著這位副部長講話。
“我看到的是,長航局和沿江各單位開始把過去斷開的責任接起來,也開始知道哪些事情可以協同,哪些權力不能借協同的名義擴大。”
“前者體現能力,後者體現清醒。”
他翻開問題清單,繼續說道:“試點的價值不在於一個月抓了多少船、處理了多少人,而在於它把一些長期藏在部門縫隙裡的問題變成了能夠追蹤、能夠糾正的記錄。”
“但是,試點還不能急著宣布成功。數據標準不統一、夜間力量不足、普通事項和緊急事項如何分流,這些問題冇有解決以前,範圍擴大得越快,風險也會越大。”
周德明當場提出三項安排:交通部政策法規部門參與完善協同事項清單,逐項核對法律依據;技術部門牽頭製定最低數據接口標準,但不要求各省把全部原始數據集中到長航局;試點繼續運行三個月,形成第二次評估後,再研究是否向長江乾線其他重點水域推廣。
說完工作安排,周德明才把目光轉向陳默說道:“陳默同誌到長航局以後,先處理內部問題,再推動跨省協同。”
“能查問題、敢動利益,是能力;在取得主動以後冇有把所有權力抓到自己手裡,願意把爭議擺到桌麵上,願意保留失敗記錄,這是更難得的地方。”
“我們評價一名乾部,不能隻看他在風口浪尖上抓了多少人,也要看風頭過去以後,他能不能把事情交給製度繼續運行。”
“從這次調研看,長航局領導班子經受住了硬仗,也開始學會打持久戰。”
會議室裡響起掌聲。陳默冇有起身接受表揚,隻在發言時說道:“清江行動和內部整頓為試點創造了條件,但試點能不能走下去,不取決於長航局一家。”
“沿江各省願意接住責任,基層人員願意把問題真實記錄下來,才有今天看到的變化。”
“目前的問題清單還有十七項。三個月以後第二次評估,如果這些問題冇有實質改進,長航局不建議擴大範圍。”
周德明看著他,點了點頭應道:“把這句話寫進會議紀要。”
座談會結束後,周德明又去了調度指揮中心,他冇有問大屏幕有多先進,而是讓江映雪現場調出第一次模擬演練的失敗記錄。
屏幕上,私人通訊軟件傳遞的截圖、無法讀取的數據文件和延遲反饋的時間線全部保留著。
“這套係統是誰牽頭建設的?”周德明問道。
“江映雪負責流程和權限設計,信息中心負責技術改造,趙鐵軍他們根據一線使用情況不斷提修改意見。”陳默回答。
周德明轉向江映雪問道:“你們為什麼把這次失敗留在係統裡?”
江映雪說道:“因為權限和流程不是寫完文件就正確。每次失敗都要能找到發生在哪個節點、後來由誰修改。刪掉失敗記錄,係統看起來會更漂亮,但下一批人不知道為什麼不能再走老路。”
周德明又問趙鐵軍:“第一次演練時,為什麼有人用私人軟件發截圖?”
“圖省事,也是不習慣留痕。”趙鐵軍冇有替下屬遮掩,“我們當時叫停了演練,重新培訓。以後緊急情況可以先電話報告,但材料必須回到平台補全,不能把方便當成繞程序的理由。”
“這個案例留下來做培訓。”周德明說道,“不要隻教正確流程,也要告訴乾部錯誤是怎麼發生的。”
臨近中午,調研組準備返京。
長航局門口,周德明和陳默握手告彆。其他人已經上車,他冇有說升遷,也冇有作任何超出此次調研範圍的承諾。
“這次回去,我會把看到的成績、問題和長航局班子的表現如實向部黨組彙報。”周德明說道,“部裡看乾部,不隻看能不能打一場漂亮仗,也看能不能在有成績的時候保持清醒。”
“試點剛開始,不能因為這次評價就鬆勁。”陳默真誠地看著周德明表態著。
“你知道這一點就好。”周德明拍了拍他的手臂,“接下來三個月,比前一個月更難。”
“以前大家盯著,是因為案子大、動靜大;以後冇有那麼多目光了,製度還能不能照常運行,才是真考驗。”
陳默點頭應道:“我會盯住。”
“不能隻靠你盯。”周德明糾正道,“要讓你不在辦公室的時候,它也照樣運行。”說完,他轉身上車。
車隊駛出長航局大院以後,趙鐵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後,說道:“局長,周部長這次評價夠高了。”
“評價高,任務也更重。”陳默看著手裡的會議紀要,“部裡正式牽頭評估以後,這項工作就不再隻是由長航局推動的區域試點。三個月後的第二次評估如果失敗,前麵所有經驗都可能被認為隻能靠清江行動的高壓維持。”
江映雪問道:“那下午的複盤會還開嗎?”
“照常開。”陳默說道,“先把部長今天指出的三個問題拆開,明確責任人和時間。表揚放進檔案就行,問題還得留在桌麵上。”
三人轉身走進大樓,辦公室外的江麵並冇有因為一次部委調研變得更加清澈,試點平台上的提醒也仍然一條條跳出。
可從這一天起,長航局和沿江各單位共同摸索出來的製度,不再隻是在三個試點水域開展的協同嘗試,它進入了由交通部牽頭的下一階段正式評估程序。
陳默在長江交出的第一份製度答卷,也真正被更高層看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