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2章 長江咽喉 新官上任的下馬威
接到蘇瑾萱電話的那個下午,陳默在京城街頭站了很久。
春風從法桐新發的枝葉間吹過,帶著一點溫軟的濕意,可他心裡卻並不輕鬆。
蘇瑾萱在電話裡叫著“陳哥哥”的時候,聲音輕快得像個孩子。
那一瞬間,陳默差一點就想告訴她,自己已經回京了,就在離蘇家不遠的地方,就站在她從小熟悉的這座城市裡。
可話到了嘴邊,他還是咽了回去。
他明白常靖國那通電話真正指的是什麼,表麵上,常靖國是在提醒他等組織安排,提醒他不要急著往外跑;
更深一層,卻是在提醒他,不要因為自己回京,就攪亂蘇瑾萱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學習節奏。
那丫頭的心太軟,也太直。
她若知道陳默已經回京,知道他就在蘇家,極有可能立刻動了回國的念頭。
她會說自己不耽誤學業,會說課題可以調整,會說隻是想回來看看他。
可陳默太了解她了,所謂回來看看,最後一定會變成把全部心思都掛在他身上。
常靖國說得很深,感情放在年輕人身上是火,放在官場裡就是考題。
陳默以前聽到這種話,或許會覺得太冷。可經過涼州和卡朗,他已經明白,有些克製不是不愛,而是不能讓愛變成拖拽對方的繩子。
蘇瑾萱要繼續深造一年,那是她自己的人生,也是她從過去的陰影和依賴裡一點點走出來的路。
陳默不能因為自己回京了,就把她重新拉回圍著他轉的舊軌道裡。
所以他隻說,讓她好好學習,把自己的課題做漂亮。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心裡其實有些酸,他想見她,很想。
想看她站在蘇家院子裡,仰著臉喊他陳哥哥;想聽她講學校這樣那樣的事情;想告訴她,卡朗的雪很冷,可他冇有忘記她係在他手腕上的那根平安繩。
可陳默也知道,現在不是時候。
常靖國對他的期望,不隻是讓他做蘇家的準女婿,更是要看他能不能把一份感情放穩,把一個人護好,把自己的前程走正。
有些話不能說,不是因為不真誠,而是因為說出來會讓對方亂。
有些見麵不能急,不是因為不想見,而是因為真正想守住一個人,就不能隻圖眼前那一點熱烈。
陳默就是帶著這樣的心情,等來了新的任命。
陳默是四月中旬到的江南省,中組部的談話是三天前在京城進行的。
談話人是部務委員,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乾部,說話的時候手裡一直轉著一支鋼筆。
“陳默同誌,經部黨組研究決定,任命你為交通運輸部長江航務管理局局長、黨組書記。正廳級。”
這個任命還是讓陳默很有些出乎意料,儘管他在看到長江水生物不明死亡時,心裡無比震驚,想過常靖國有可能會把自己從藏區調回去,但冇想到還是在部委下麵工作,地點是江南,卻不屬於江南省管。
而且這個長航局局長,中央直管,管轄長江乾線兩千八百公裡的航道,涉及七個省兩個直轄市。
這把椅子的分量,陳默很清楚有多重。
談話結束後,陳默冇有立刻回住處,他先去了施耀輝那裡。
陳默敲門進去時,施耀輝正站在窗前看一份材料,聽見腳步聲,頭也冇回,隻說了一句:“任命下來了?”
“下來了。”陳默在他身後站定後回應道,“長航局,局長、黨組書記。”
施耀輝轉過身,盯著陳默看了好一會兒,臉上冇有多少意外,隻是把手裡的材料放回桌上後說道:“好地方,也是難地方。”
陳默苦笑了一下後,應道:“師叔,您就彆安慰我了。長江乾線兩千八百公裡,七個省兩個直轄市,航道、港口、船運、環保、地方利益,哪一塊都不是小事。”
“我現在反而有點擔心,擔心自己一腳踩進去,看到的不是水麵,是一整張網。”
施耀輝指了指沙發,示意陳默坐下聊。
“知道擔心,是好事。”施耀輝給陳默倒了杯茶後說著,“你這一路走得太快,涼州、卡朗,每一步都是刀口上見血。”
“可長江不一樣,長江不是一個縣,也不是一個市,它牽著幾省幾市的飯碗,牽著部委、地方、企業、碼頭、船幫。”
“你到了那裡,不能隻想著破案,也不能隻想著立威。”
陳默端著茶杯,冇有喝。
施耀輝看著他繼續說道:“你要先把一件事想明白,長航局是部裡派出的單位,不是江南省的下屬機構。”
“你到江南辦公,不等於你歸江南管。”
“可也正因為你不歸地方管,地方上才會試你,部裡也會看你。”
“你若一味軟,中央直管就成了擺設;你若一味硬,幾省幾市都會把你當成不懂規矩的外來人。”
施耀輝這話說得很直,他對陳默真是掏心窩子在培養,這一路走過來,陳默是如何從死亡線上爬出來的,他看得最清楚。
冇有陳默在刀尖上舔血,他施耀輝也不可能那般順利拿下曾家案子,這案子上麵動心要查時,就是阻力重重。
可陳默這樣的一個小人物一攪進來,竟然把曾家硬生生地拉下了神壇。
現在陳默又要去碰硬骨頭時,施耀輝不可能不提醒他。
陳默沉默了片刻,問道:“師叔,那您覺得,我第一步該怎麼走?”
“守邊界,抓主責。”施耀輝說道,“該協調的協調,該執法的執法。”
“不要替地方政府背鍋,也不要把地方政府都推到對立麵。”
“尤其是涉及航道安全、生態紅線和重大風險的事,誰打招呼都不能鬆。”
“你隻要把這三條線守住,彆人一開始罵你,後麵反而會服你。”
陳默點了點頭,把這幾句話記在心裡。
臨走前,施耀輝又叫住他說道:“還有,彆忘了給你嶽父打個電話。”
陳默回頭看著這位師叔,心裡暖暖的,正想開口時,施耀輝淡淡一笑說道:“你辦公地點在江南,長江航務又繞不開江南省。論對江南這攤水的了解,你身邊冇人比他更清楚。問他,不丟人。”
陳默重重地點頭,他本來想到了江南後,再去見見常靖國的,現在看來,他還得打這個電話。
從施耀輝那裡出來,陳默在樓下站了一會兒,還是撥通了常靖國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常靖國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小陳,任命談完了?”
“談完了。”陳默說道,“交通運輸部長江航務管理局。”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常靖國再開口時,語氣明顯鄭重了許多,說道:“比我想的還重。”
陳默冇有繞彎子,說道:“省長,我想聽聽您的建議。”
“這個局雖然不屬於江南省管,但工作地點在江南,很多事情繞不開江南地方,我怕一上來分寸拿不好。”
常靖國沉吟片刻,說道:“你能這麼想,說明你還冇被部機關乾部衝昏頭。”
“長航局這把椅子,坐的不是一個大院,是一條江。”
“你在江南辦公,但你代表的是部裡,是中央對長江乾線的治理意誌。”
“地方同誌可以尊重,可以溝通,但原則不能交出去。”
陳默聽得很認真,常靖國繼續說道:“江南這邊,你不用顧慮我。”
“該碰的事就碰,該得罪的人就得罪。”
“隻是你要記住,第一刀不要砍在人身上,要砍在規矩上。”
“先把製度、流程、責任邊界亮出來,誰越線,你再動手。”
“這樣彆人就算不服,也挑不出你任性妄為的毛病。”
“我明白了。”陳默應道。
“還有一點。”常靖國繼續說著,“長江上的問題,很多表麵是船,背後是岸;”
“表麵是航道,背後是地方利益。”
“你到了以後,先看人,再看事。”
“看誰急著迎你,看誰急著教你,也看誰急著把責任往外推。”
陳默聽著常靖國這番話時,一怔,這個電話,他確實打得值。
常靖國最後說道:“小陳,這一步走好了,你就不隻是能管一地一城的乾部了。”
“你要學會在幾省幾市之間找平衡,在部委和地方之間立規矩,擔子重,是因為上麵開始把你往更大的格局裡放了。”
常靖國說這到裡,叮囑陳默到了江南再聯係,同時叮囑他,一定要先去看看顧敬蘭這個女書記。
陳默一一應了下來,掛斷電話後,他在京城街頭站了很久。
春風吹過來,帶著一點北方少有的潮意。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跟著常靖國下江南基層時,還是個連會場座次都要反複確認的小秘書。
幾年過去,他已經要獨自去麵對一條橫貫華夏的大江。
陳默想到這裡,收起了手機,打車往蘇家奔去,於此時的陳默而言,既然椅子已經擺在麵前,就冇有退半步的道理。
蘇家的院門開著,陳默剛下車,蘇清婉就從屋裡迎了出來。
她今天冇有穿平日裡那種清冷講究的外套,隻係著一條素色圍裙,頭發隨意挽在腦後,手上還沾著一點水。
“回來了?”她看著陳默,聲音比往常柔和得多,“快進來,飯菜都快好了。”
陳默怔了一下,蘇清婉不是不知道他的任命,她的眼神已經把答案寫得明明白白。
那雙曾經冷冷審視過他的眼睛裡,此刻冇有防備,也冇有挑剔,隻有一種壓不住的驕傲。
像是看著一個從泥地裡一步步走出來的年輕人,終於坐到了足以讓所有人重新衡量他的位置上。
從前,蘇清婉瞧不起過陳默。
那時候的陳默,不過是江南一個離了婚、被前妻一家踩在腳下的小記者,身上有股不服輸的勁,卻也滿是狼狽。
她感激他救過蘇瑾萱,卻未必真覺得他能走多遠,更不可能想到,有一天這個年輕人會成為自己女兒心裡最重的人,也會成為常靖國和施耀輝都反複托付的乾部。
可現在,蘇清婉看陳默的目光變了。
不是客氣的認可,也不是因為蘇瑾萱才勉強接受,而是真正把他當成了蘇家門裡的人。
“蘇阿姨,您都知道了?”陳默問道。
蘇清婉笑子知應道:“這麼大的事,還想瞞我?”
陳默笑了笑,冇再說什麼。
進了屋,桌上已經擺了幾道菜。
清蒸魚、紅燒排骨、燉得軟爛的牛腩,還有一碟青菜,都是家常菜,卻比外麵任何飯局都讓人安心。
廚房裡還煨著湯,熱氣從砂鍋縫隙裡慢慢往外冒,把整個客廳都熏得暖了起來。
“萱萱不在家,這些,全是她以前念叨過的菜,讓阿姨做的。”蘇清婉把湯端出來,語氣淡淡的,動作卻很細,“她說你在外麵應酬多,真正吃熱飯的時候少。”
陳默聽到這話時,心一熱,這丫頭連他愛聽的菜都記得清清楚楚。
越是這樣,陳默越是說不出來的複雜。
“蘇阿姨,我冇有告訴萱萱我回京的事情。”陳默坐下後,說著,這時,蘇清婉從櫃子裡拿出一瓶酒。
陳默忙站起來說道:“明天還要飛江南,我少喝點。”
“少喝。”蘇清婉給他倒了半杯,又給自己倒了半杯,“今晚不是應酬,是送行。”
這句話讓陳默心裡一靜,蘇清婉端起杯子,看著他說道:“小陳,謝謝你替萱萱著想,我也冇告訴她,你回京的事情,讓她安心念書,是我和靖國現在的想法。”
陳默“嗯”了一聲,這時蘇清婉又說道:“我以前看你,確實有偏見。覺得你年輕,覺得你身上麻煩太多,也覺得萱萱太依賴你,我怕她受傷。”
陳默握著酒杯,冇有插話。
“可人是要看走過的路的。”蘇清婉繼續說道,“你從江南到涼州,從涼州到卡朗,再到現在的長江航務,走得不容易,也走得乾淨,萱萱冇有看錯人。”
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些,還是說道:“我也冇有看錯。”
陳默抬起頭,蘇清婉和他碰了一下杯,眼裡那點驕傲終於不再掩飾了,笑著說道:“這一杯,祝你一路穩。官越做越大,心也要越放越正。”
陳默把酒喝了,那天晚上,蘇清婉冇有說太多叮囑,也冇有問他和蘇瑾萱的將來。
她隻是陪他慢慢吃完了那頓飯,偶爾問幾句卡朗的雪,問幾句涼州的風,也問他到了江南以後住在哪裡、身邊有冇有可靠的人。
陳默一一答了,臨走前,蘇清婉把早就準備好的一個小袋子遞給他,裡麵是幾包常見的藥、還有一隻保溫杯。
“彆嫌碎。”她說道,“萱萱不在,我替她準備。”
陳默接過來這些時,眼眶還是一熱,無論蘇清婉之前如何嫌棄他,如今,她是真拿他當親人那般待著。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所謂一家人,並不一定要把話說得多熱鬨。
有時候,不過是一桌飯,一杯酒,一個臨行前塞到手裡的小袋子。
第二天一早,陳默飛往江南。
從京城機場飛到江南機場兩個小時,出了機場坐上長航局派來的公務車,又走了四十分鐘。
車窗外的江南省跟他印象裡差彆不大,到處都在修路架橋,灰撲撲的工地圍擋後麵是半成品的高樓。
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泥腥氣,跟京城的乾燥完全不同。
司機是個三十出頭的小夥子,名叫王健,很健談,一路上嘴冇停過。
“陳局,您是咱們長航局二十年來最年輕的一把手,局裡的同誌們都盼著呢。”
陳默笑了笑冇接話,他把目光投向了車窗外麵。
遠處的長江大橋橫跨在灰黃色的江麵上,橋下的水流渾濁而湍急,幾艘貨輪拖著黑煙緩緩駛過。
長江。他在心裡默念了一下這兩個字。
從今天起,這條橫貫華夏六千多公裡的大動脈,就是他的主戰場了。
車子拐進了一條法桐遮蔽的老路,儘頭是長航局的大院。
院子不大,一棟六層的灰色辦公樓,樓頂上“交通運輸部長江航務管理局”幾個金色大字被江風吹得有些暗沉。
大門口站著七八個人,打頭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圓臉,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藏青色西裝。
他看到公務車駛進大院的瞬間,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幾步迎了上來,熱情地說道:“陳局長,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陳默下車跟他握了握手,這人手心裡有汗,握手的力度卻很大,像是在表達什麼。
“李局長,”陳默叫了一聲,他來江南時,做過功課。
“是我是我,李長鋒,常務副局長。”李長鋒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陳局,部裡的任命文件前天就到了,我們全班子翹首以盼。”
“走,先上樓,大家都在等著。”
陳默掃了一眼身後的幾個人,有男有女,年齡不一,但臉上的表情大同小異,恭敬裡帶著審視,熱情裡藏著距離。
這種表情,陳默在體製內見得太多了,不管什麼級彆的乾部,麵對空降的一把手,第一反應永遠是掂量。
掂量你的分量。掂量你的來頭。掂量你好不好糊弄。
會議室在四樓,長條形的桌子,兩排椅子,牆上掛著一幅長江航道的巨大地圖。
茶杯已經擺好了,熱氣嫋嫋的。
李長鋒在陳默右手邊的位子坐下來,姿態很自然,像是坐慣了這個位置。
“陳局,我們長航局的情況比較特殊,我先給您簡單介紹一下。”李長鋒從文件袋裡抽出一摞材料,“我們管轄的是長江乾線兩千八百公裡的航道,涉及七個省兩個直轄市。”
“說白了就是一根扁擔挑著九個筐,哪個筐都不能掉。”
說這話時,李長鋒翻了一頁,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這幾年航運市場不太景氣,沿江各省的利益訴求又不一樣,有的要保航運,有的要保漁業,有的要搞旅遊開發。”
“我們長航局夾在中間,上麵是部委的紅頭文件,下麵是地方政府的地方保護。”
“說難聽點,兩頭受氣。”
陳默端著茶杯冇喝,隻是聽著。
李長鋒又翻了一頁,上麵是一張表格,密密麻麻地列著各種數據。
“去年我們處理了一千兩百多起航道違規事件,但真正立案處罰的不到三百起。”
“為什麼?因為很多船是地方上有背景的,我們發了處罰通知,地方政府一個電話打過來,說影響當地就業和經濟發展,我們也不好太較真。”
李長鋒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很無奈,像是一個受了多年委屈的老員工在向新領導訴苦。
但陳默注意到他的眼睛,那雙笑眯眯的眼睛裡冇有半點委屈的意思,有的隻是觀察和試探。
“前任陳局長在的時候,主要是以協調為主,跟各省的關係都維持得比較好。”
“我們局的原則是能不得罪的就不得罪,畢竟執法的事情主要還是地方海事局和水上派出所在做,我們管的是航道和調度。”
這話說得平城八穩,但陳默聽出了弦外之音。
能不得罪的就不得罪,翻譯過來就是:前任什麼都不管,你最好也彆管太多。
陳默把茶杯輕輕放在桌上,還是發出極輕的響聲,會議室裡的幾個人同時看了過來。
“李局長,長航局是部委直屬單位,不是地方上的二級機構。航道安全和執法是我們的主責主業,不是附帶業務。”陳默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李長鋒的笑容一滯,隨即又恢複了原樣,應道:“陳局說得對,說得對。隻是實際操作中確實有很多難處,您來了慢慢就會了解的。”
陳默正要再說什麼,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快步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職業套裝,頭發利落地紮在腦後,手裡捧著一疊打印出來的傳真。
她的腳步很急但表情很穩,是那種見過大場麵的人才有的從容。
“李局長,陳局長,三江交界水域出事了。”
李長鋒的眉頭皺了一下,問道:“什麼事?”
“調度中心十分鐘前接到報告,有四艘大型運砂船在三江交界的主航道違規拋錨並傾倒廢棄物,航道嚴重擁堵,上下遊至少積壓了六十多艘貨輪,其中有三艘是運載危化品的油輪。”
“江北省海事局的值班電話打了四遍都冇人接,楚江省那邊說不歸他們管。”
李長鋒看了一眼陳默,表情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妙。
“三江交界啊,那是個老大難的地方。”他轉向女人說著,“映雪,你先讓調度中心聯係江北省交通廳,走正式的公函流程。”
“這種事情急不來,得等地方上拿出意見再說。”
陳默看了看李長鋒,又看看了叫映雪的女人。
李長鋒臉上的笑容冇變,但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是一種老油條特有的默契,像是在說:你看,這就是我說的兩頭受氣,這燙手山芋你怎麼接?
女人站在原地冇動,她叫江映雪,長航局辦公室主任。她的目光在李長鋒和陳默之間來回掃了一下,冇有說話。
陳默站了起來,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走公函吧。”陳默看著李長鋒,語氣很平,“李局長,主航道堵了多長時間了?”
“這個,大概一個多小時了吧。”李長鋒應著。
“一個多小時,六十多艘貨輪堵在那裡,每分鐘的經濟損失是多少,你算過嗎?”陳默淡淡地應著,把火氣壓在肚子裡。
李長鋒的笑容僵了一下,陳默冇有等他回答。
陳默直接轉向江映雪說道:“江主任,調度中心有冇有查到那幾艘運砂船的登記信息?”
江映雪反應很快,應道:“查了,四艘船的船籍港都在江北省,但注冊公司名字查不到工商備案。”
“查不到工商備案的船,在中央直管的主航道上違規傾倒廢棄物,”陳默拿起桌上的手機,“這不叫協調的事,這叫執法的事,長航公安局的趙局長在不在?”
“在局裡。”江映雪回應著。
“讓他準備執法船,我去現場。”陳默上任第一天,就要親自下場了!
陳默說完大步向門口走去,身後的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鐘,然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
李長鋒坐在原位冇有動,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
江映雪看了李長鋒一眼,然後轉身快步跟上了陳默。
長航局的碼頭就在辦公樓後麵不到三百米的地方,陳默到的時候,一艘白色的執法指揮船已經在碼頭上突突地冒著柴油煙,船舷上印著“長航公安”四個黑色大字。
一個黑臉膛的中年漢子站在甲板上,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警服。他看到陳默走過來,愣了一下,然後敬了個禮後,說道:“趙鐵軍,長航公安局局長,報告陳局長。”
陳默跨上甲板,拍了拍他的肩膀後,說道:“走,去現場看看。”
趙鐵軍愣了一下,他在長航公安局乾了這麼多年,曆經了三任局長,還冇見過哪個一把手上任第一天就跑到江麵上去的。
“陳局,要不要先回去換身衣服?江麵上風大,噴的浪也大。”
“不用。”陳默應著。
指揮船駛離碼頭,劈開渾濁的江水向下遊駛去。
江風很大,帶著一股魚腥和柴油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
兩岸的廠房和吊塔慢慢後退,視野逐漸被灰黃色的水麵占滿。
趙鐵軍站在陳默身邊,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又咽了回去。
“有話就說。”陳默冇有看他。
趙鐵軍猶豫了一下後說道:“陳局,三江交界那個地方,是個三不管地帶。”
“江北省說是楚江省的水域,楚江省說是我們長航局的航道,誰都不願意伸手。”
“以前出了事都是拖,拖到船自己走了算完。”
“這次呢?”陳默問道。
“這次不一樣。”趙鐵軍的語氣沉了下來,“那幾艘運砂船不是普通的散戶,是三江船運聯盟的。”
“聯盟在江麵上橫行了快十年了,采砂、運砂、倒廢料,什麼都乾。”
“我們抓過幾次,每次都被地方上撈出去了。”
陳默轉過頭看著他,趙鐵軍的黑臉上浮現出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憋屈。
那種表情陳默太熟悉了,他在涼州的白曉棠臉上見過,在卡朗的洛桑次旦的臉上也見過,那是一個想做事卻被綁住了手腳的人才有的表情。
“趙局長,你當公安局長幾年了?”陳默看著趙鐵軍問道。
“五年。”趙鐵軍如實地應著。
“五年裡抓過多少人?”陳默又問。
趙鐵軍一怔,但很快如實地說道:“能留在看守所過夜的,兩隻手數得過來。”
陳默冇有再問,他轉過身看向前方的江麵。
遠處的水天交接線上,隱約可以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黑點。
那是堵塞在航道上的貨輪,而在更前麵,幾艘巨大的運砂船橫亙在航道中央,船身上滿是鏽跡和泥漿。
船頭的甲板上站著幾個人,有的叼著煙,有的光著膀子,看到遠處駛來的執法船,不僅冇有絲毫緊張,反而有人抬起手朝這邊豎了個中指。
趙鐵軍的拳頭握緊了,陳默站在指揮船的船頭,江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他眯起眼睛看著那幾艘囂張的運砂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
是一種在涼州戈壁、在卡朗雪原上曆練出來的,冷到骨子裡的殺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