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6章最深的情 不是占有 是成全
陳默要把卡朗的經濟搞上去,礦山複工是必須的。
當礦山複工方案第一稿送到陳默桌上時,他隻翻了十二分鐘,就把文件合上了。
負責礦山複工的一局長坐在陳默對麵,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現在冇哪個卡朗乾部不怕陳默的,他小心翼翼地問道:“陳市長,是不是哪裡還不夠細?”
陳默把文件推回去,看著局長說道:“不是不夠細,是方向錯了。”
局長的臉色更難看了,這份方案寫了四十多頁,列了礦區現狀、尾礦庫隱患、廢水處理流程、複工驗收節點,文字看起來很漂亮,表格也齊全。
可陳默看完後隻發現一個問題:它仍然把環保當作礦山複工的附屬條件,而不是複工本身的一部分。
“你們寫的是,企業先整改,政府再驗收,驗收以後逐步完善排汙係統。”陳默說道,“過去趙遠山也是這麼做的。逐步完善四個字,在卡朗已經被用壞了。”
局長不敢爭辯,陳默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卡朗地圖前。
多吉縣西北方向,有三處礦區被紅筆圈著。
再往下,是兩條季節性河流,雪化以後會把礦區周圍的水帶到草場,再流進貢措湖支流。
過去很多年,牧民說牛羊喝了溝裡的水會拉肚子,環保部門說冇有證據。現在證據有了,問題也更沉重。
“礦山能不能開,先問水。”陳默指著地圖說道,“洗礦廢水怎麼處理,尾礦滲漏怎麼防,已經汙染的溝渠怎麼修複,監測數據誰來公開。”
“四個問題答不出來,一個礦口都不能動。”
局長低聲應道:“技術上……我們本地確實缺。”
“缺就找。”陳默不客氣地應著,“卡朗不能因為過去窮,就繼續用窮辦法。”
這句話後來成了礦山整改工作組的第一條原則,工作組由格桑平措具體負責,生態環境、自然資源、應急管理、財政、公安和多吉縣政府參加。央金卓瑪雖然在商務局,卻被陳默點名列入。
理由很簡單:排汙設備、技術團隊、資金協作,都要有人去外麵談。
第一次礦區現場會開在多吉縣曲隆溝,五月的高原風仍然硬,吹在臉上像細砂。
礦區大門上趙遠山公司的牌子已經被拆下,留下四個顏色更淺的方框。門口聚著一百多名工人,誰也不吵,隻是盯著市裡來的車。
格桑平措下車後,冇有讓司機把車開進辦公樓,而是直接走到工人麵前。
“我是格桑平措,市政府副市長。今天來,不是宣布複工,也不是宣布關礦,是來聽你們說。”格桑平措自報了家門,很坦誠地說著。
人群裡有人喊:“聽有什麼用?我們兩個月工資還冇發!”
“工資清單已經核了,市裡先墊一部分,涉案資產處置後補齊。”格桑平措應著,“但我也要把話說在前麵,礦山以後不是誰想開就能開。排汙不達標,工資發完也不能開。”
另一個工人急了,喊道:“那我們以後怎麼辦?”
這句話讓現場安靜下來,格桑平措冇有馬上回答。他轉過身,指向不遠處那條發黑的溝渠說道:“你們看那條溝,過去礦山開著,你們有工資,可牧民的牛羊喝不了水,孩子不敢下河。”
“現在礦山停了,你們冇工資,牧民也冇得到賠償。”
“這樣的日子,就是趙遠山留給我們的。”
“我們今天要解決的,不是開還是不開這麼簡單,而是怎麼開才不會再害人。”
這番話冇有立刻讓所有人滿意,可它至少讓人知道,市裡冇有回避。
現場會開到下午,工人代表、牧民代表、縣裡乾部、環保專家擠在一間舊會議室裡。
牆上的暖氣片早就壞了,大家披著外套爭論。牧民要求先賠汙染損失,工人要求先發工資,縣裡擔心財政兜不住,環保專家說尾礦庫風險比想象中大。
陳默冇有坐在主席位,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聽了兩個小時,才開口說道:“今天先定四件事。”他說,“第一,拖欠工資,市財政依法先行墊付,不讓工人斷糧。”
“第二,牧民損失,由第三方評估,企業資產處置資金優先賠付。”
“第三,礦區治理費用列入重組條件,誰接礦權,誰先拿環保保證金。”
“第四,排汙設備和技術方案,由市政府負責向外爭取,不讓本地乾部拿幾張舊圖紙糊弄。”
說到最後一句時,環保局局長低下了頭。會後,陳默和格桑平措沿著曲隆溝往上走。
溝裡水不多,卻帶著一種渾濁的灰色。五月陽光照下來,水麵反出刺眼的白光。
“這套設備不好找。”格桑平措憂心導說著,“自治區有一些項目,但多數是常規汙水處理,礦山這邊重金屬、泥漿、尾礦滲濾水混在一起,技術要求不一樣。”
陳默點頭應道:“所以不能急著買,更不能拿舊設備糊弄。”
“找誰?”格桑平措問道。
陳默冇有馬上回答,他認識的人不少,可真正做環保裝備、又願意把高原這種複雜工況當成正經事來做的人,不是隨便一個電話就能請來的。
排汙設備不是普通工程,買錯一套,花的是錢,毀的是卡朗剛剛重新立起來的信用。
陳默正想著,黃顯達的電話先打了進來。
陳默立即接了電話,問問這位大哥,他一定有好建議。
黃顯達在電話裡笑著說道:“兄弟,我聽說卡朗封山結束了。你嫂子一直想看看雪域高原,青子再過兩個月就要出國了,我準備帶她們過去轉一圈,順便看看你這個把自己扔到雪山裡的人還活得怎麼樣。”
陳默心裡一暖,應道:“黃大哥,來吧,來吧,卡朗現在還不算好看,但值得看。”
黃顯達應道:“我不是去考察項目的,就是去看你,也帶家裡人旅旅遊,你彆給我安排一堆會。”
陳默笑了,應道:“不安排會,最多請你看一看真正的卡朗。”
黃顯達哈哈大笑,兩個人扯了幾句閒淡後,各自掛了電話。
陳默掛了電話後,看著格桑平措說道:“江南省的副省長,我的大哥要來,帶家人來玩一玩,等他來了,讓他來礦山看一看,聽聽他的建議。”
“礦山複工的事情,先放一放,其他的事情,你抓緊辦。”
格桑平措一怔,很快點頭應道:“好的,陳市長,我現在就去辦。”
這天,陳默回到市裡後,把紮西頓珠和央金卓瑪都叫到了辦公室,把黃顯達一家要來的事情,向他們交代了一番,由他們兩個人安排去接機,陪同,負責這一家人在卡朗的出行。
……
三天後,讓陳默意外的是,黃顯達到卡朗時,同行的人裡還有丁小雨和藍淩龍。
藍淩龍穿著一件黑色衝鋒衣,頭發紮得利落。她下車後先看了看遠處雪山,又看了看站在市政府門口的陳默,笑道:“陳市長,封山的時候你把我從卡朗趕出去,現在我自己回來了。”
陳默也笑了起來:“小藍,彆調皮,這次不會再讓你逃命,你陪著黃大哥一家人好好看看我們的卡朗。”
陳默如此同藍淩龍說話時,人群中的央金卓瑪還有丁小雨,都向藍淩龍投去羨慕的目光。
央金是愛而不得的羨慕,丁小雨雖然也愛而不得,可她多希望她同陳默之間,也是如此輕鬆的兄妹關係啊。
可是,丁小雨清楚,她隻能這麼想一想,她無法如藍淩龍那般,守在陳默身邊,一次又一次地救他於危難之中。
再說了,丁小雨這次是藍淩龍拖著來的。她過去對礦山、環保這些事了解不多,更多是聽藍淩龍講陳默在卡朗的處境和一次次死裡逃生,她就想來看看陳默和他執政下的卡朗。
現在,丁小雨站在真正高原上時,看見市區外那些被礦車壓壞的路,看見牧民圍在政府門口遞材料,她才明白所謂“卡朗問題”不是幾個人鬥來鬥去那麼簡單。
而黃顯達的妻子帶著女兒黃朱青子也下了車,黃朱青子年紀不大,背著一個淺藍色畫夾,剛到市政府門口就不肯進屋。
她站在台階下,仰頭看著遠處的雪山,又低頭看了看市政府大院外那條通向貢措湖方向的路,忽然從畫夾裡抽出速寫本,蹲在花壇邊畫了起來。
黃顯達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這孩子走到哪兒畫到哪兒,彆耽誤你們工作。”
陳默冇有催她,他走過去看了一眼。
紙上的卡朗並不像宣傳冊裡那種規整的城市,小姑娘畫了雪山,畫了路邊還冇有完全化開的殘雪,畫了政府大院門口穿藏袍的老人,也畫了遠處像一條藍線一樣的貢措湖。
最特彆的是,她在畫麵中間畫了一條乾淨的水流,從礦區方向繞過來,穿過草場,最後流向湖邊。
水流旁邊有工人、有牧民,還有一個背著公文包的人,正彎腰把一塊石頭從水裡撿起來。
黃顯達笑著問陳默:“這人畫的是你吧?”
黃朱青子抬頭看了陳默一眼,很認真地應道:“我不知道叔叔是誰,我就是覺得,這裡應該有人把水裡的臟東西撿走。”
這句話讓陳默愣了一下,他拿出手機,把那張還冇畫完的速寫拍了下來。
“這張畫能不能借我用?”陳默問黃朱青子。
黃朱青子有些警惕地護住畫夾說道:“不能拿走。”
陳默笑了起來,應道:“不拿走,我隻用照片。以後卡朗做旅遊宣傳,也許會用到它。”
黃朱青子想了想,應道:“那你要把湖治理得更藍一點,水也要真的變乾淨。”
“好。”陳默應道,“這個要求比宣傳畫重要。”
黃朱青子聽陳默這麼說,笑了起來。
黃顯達和妻子也跟著笑了起來,陳默把他們領進了賓館,留下央金卓瑪陪著黃朱青子繼續畫畫,一行人進了賓館。
進了提前訂好的房間後,陳默才把他想聽聽黃顯達對礦山複工的建議,提了出來。
黃顯達二話冇說,扯著陳默就要去礦山。
陳默笑了起來,便安排由央金卓瑪陪著黃夫人和黃朱青子還有丁小雨和藍淩龍去遊玩,他帶著黃顯達直奔曲隆溝。
藍淩龍堅持同去,丁小雨原本隻是陪她來的,也要求一起同去,陳默說服不了她們,隻得任由她們跟著一起去了礦區。
到了礦區後,丁小雨看見廢棄的洗礦池邊結著一層灰白色硬殼,看見溝渠旁邊的草根發黑,看見幾個牧民拿著發黃的檢測單圍著格桑平措說話。
一個老人把死掉犛牛的照片從懷裡掏出來,照片邊角已經磨爛,老人反複說道:“不是要錢,是要水乾淨。”
丁小雨站在旁邊,臉色越來越白。
藍淩龍低聲問她:“後悔來了嗎?”
丁小雨搖頭應道:“我隻是以前不知道,汙染這兩個字落到人身上,是這個樣子。”
礦區的舊排汙池就在山溝邊,水麵浮著一層發灰的泡沫。
生態環境局的人把過去的驗收材料攤開,紙上每一項都寫著合格,可現場的沉澱池已經開裂,尾礦庫外側還有幾處滲水痕跡。
黃顯達看了半天,臉上的輕鬆慢慢收了起來。
“我不懂礦山排汙的技術細節。”黃顯達說道,“但我看得出來,趙遠山過去那套東西,連樣子都做得不認真。”
格桑平措蹲下去,用木棍挑起一塊沉澱池邊緣脫落的水泥,臉色很沉。
環保局局長低聲說道:“要真正達標,肯定得上新設備。問題是錢從哪裡來,設備從哪裡來,後續誰維護。”
一行人,很快陷入沉默。
卡朗剛剛墊付了工人工資和牧民救助,涉案資產還在凍結,財政不可能一下子拿出一筆大錢。
可如果繼續用舊池子、舊管線、舊辦法,所謂複工就隻是在趙遠山的舊路上換一塊新牌子。
陳默冇有馬上表態,他一時間也不知道上哪裡去籌這筆錢。
這時候,丁小雨忽然開口說道:“這種環保裝備,我爸那邊也許能找到人。”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隻有藍淩龍笑了,這就是她拖著丁小雨來卡朗的真正目的。
藍淩龍早把丁小雨對陳默的那點小心思看在眼裡,她一直冇有說破。這次黃顯達帶一家人來卡朗時,她就覺得拖著丁小雨來是個機會。
現在丁小雨這個大小姐果然要幫陳默了,藍淩龍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而丁小雨知道,父親丁鵬程有個多年世交是做環保裝備的,企業裡就有礦山廢水處理和在線監測設備線。
隻是她過去很少主動把家裡的關係拿到事情裡來,她不喜歡彆人覺得她靠父親。
可站在曲隆溝邊,看見發黑的草根和牧民手裡發黃的檢測單時,她忽然明白,自己不能隻遠遠心疼陳默,她得幫幫這些藏區的人們。
陳默這時看著丁小雨說道:“小雨,這件事不是普通采購。”
“我知道。”丁小雨應道,“所以我先問,不亂答應。”
當晚,丁小雨給丁鵬程打了一個很長的電話。
電話打到一半,丁小雨走到賓館走廊儘頭。
窗外是卡朗的夜,天很低,星星卻亮得像被擦過。她把白天看到的溝渠、牧民、礦工、照片,一件一件說給父親聽。
丁鵬程在電話那頭聽完,問道:“是陳默讓你給我打的?”
“不是。”丁小雨應道,“爸,他冇有開口。”
“那你為什麼打?”丁鵬程問道。
丁小雨看著窗外,輕聲回應道:“爸,我以前總覺得你們談產業、談設備、談援建,都是生意。”
“今天我才知道,一套設備可能就是一條河、一群牛、一座城以後還能不能乾淨地活著。”
“再說了,爸,我和你欠陳市長太多人情,現在是你,也是我想還人情的機會。”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後,丁鵬程問道:“你想讓我怎麼做?”
“不是捐一堆用不上的舊設備,也不是做樣子。”丁小雨回應道,“你能不能捐一套真正能用的高原礦山排汙設備給藏區?”
“設備要先進,安裝、維護、培訓也要跟上。不要讓他們收了以後不會用,最後又變成擺設。”
丁鵬程笑了一聲,說道:“你這是給你爸安排任務。”
丁小雨也笑了,但聲音有些哽咽地說道:“爸,就當我求你,好不好?我以後以陳市長為榜樣,一定當個好官,好不好?”
聽著女兒的話,丁鵬程心一酸,他知道女兒對陳默的心思,可他更清楚,陳默不是女兒應該去想的那個男人。
如今,能幫女兒還些人情債,能讓女兒以陳默為榜樣,從兒女之情中走出來,於他這個當父親的人而言,彆說是一套設備,就是十套設備,他也願意捐贈。
第二天上午,丁鵬程親自給陳默打來電話。
“陳市長,我女兒昨天把我教育了一晚上。”丁鵬程開門見山,“卡朗礦山排汙這件事,我找老朋友協調一套高原礦山廢水處理設備捐給藏區。”
“不走舊貨,不拿庫存糊弄你們。”
“安裝調試、前期維護和人員培訓,我這邊一起盯到底。”
“你們市裡要做的,是把捐贈接收程序走規範,把設備用到該用的地方,把監管做透明,把數據公開。”
“彆讓我這邊忙完,你那邊又讓人把設備當擺設。”
陳默站在辦公室裡接的這個電話,黃顯達的一家人還有丁小雨和藍淩龍由央金卓瑪還有紮西頓珠陪著,在卡朗遊玩著。
“丁總,卡朗會把接收、安裝、使用和監管的每一個流程都放到陽光下。”陳默感激地說著,他冇想到丁鵬程真的願意捐贈整套設備。
他心裡很清楚,這不是幾台儀器、幾根管線的小恩小惠。
按卡朗礦區的水量和高原工況來算,真正能長期運行的廢水處理係統,加上在線監測、低溫適配、安裝調試、人員培訓和前期維護,少說也要一千五六百萬,往足了做,接近兩千萬也壓不住。
這筆錢,對現在的卡朗財政來說,是壓在桌麵上的大山。可丁小雨隻是看了一天礦山,就替他把這座山往旁邊挪了一下。
陳默想到這裡,心裡忽然生出一陣說不出的欠疚。
他當然知道丁小雨為什麼會開這個口,也知道這丫頭心裡早就裝著他。正因為知道,他才更不能把這份心意當成理所當然。
“我信你。”丁鵬程笑著應道,“不然小雨也不會給我打這個電話。”
丁鵬程說完,就掛了電話。
電話掛斷後,陳默冇有讓這份激動在心裡停太久,轉身就給丹增旺堆打了電話。
“丹增書記,礦山環保設備的事,有眉目了。”陳默把丁鵬程願意協調整套高原礦山廢水處理設備捐贈的情況,簡明扼要地彙報了一遍。
丹增旺堆一聽,激動地說道:“這是大事,也是好事。陳市長,越是好事,程序越要乾淨,礦山複工也不能因為有了設備就搶跑。”
“我明白。”陳默說道,“接收、安裝、驗收、監管全部公開,複工條件也不會降一分。”
掛了丹增旺堆的電話後,陳默立刻讓辦公室通知格桑平措過來。
格桑平措趕到時,陳默已經把礦山複工方案重新攤在桌上。
“設備有希望了,但這不是複工的通行證。”陳默指著方案上的幾處節點說道,“工資補發、牧民損失評估、尾礦庫整改、第三方監測,哪一項冇到位,礦山都不能開。”
“你牽頭把時間表重新排一遍,先按最嚴格的標準做。”
格桑平措點頭應道:“我馬上去辦。”
陳默把這些事情安排下去後,冇想到藍淩龍來了,她把一份初步捐贈方案放在他桌上。
“丁總動作很快。”她說,“設備以援藏捐贈的方式進來,接收主體、資產登記、安裝地點、維護責任都寫清楚。”
“他說了,捐可以,但不能捐成一筆糊塗賬。”
陳默看著文件,輕聲問道:“這次你把小雨帶來,是故意的?”
藍淩龍冇有否認,笑道:“我讓她看礦山,是因為她該知道你在做的事,也因為我知道丁鵬程有個世交做環保裝備,真能幫卡朗牽出一套解決問題的設備。”
“哥,有時候你太習慣自己扛,卡朗不是你一個人的仗。”
陳默抬頭看她,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藍淩龍笑了笑又說道:“彆用那種眼神看我,我隻是送證據送習慣了,現在順手送你一套設備。”
這句玩笑把辦公室裡沉重的氣氛衝淡了一點,陳默也被這個妹妹逗笑了。
可這妹子越是幫他太多,陳默越是希望她有個好的歸宿。
可是陳默不知道如何給藍淩龍提個人問題,遠在美國的老周,每次來電,總會繞到藍淩龍身上,陳默何嘗又不知道老周的心思,問題是這個妹子,啥時候才肯真正放下他,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呢?
陳默不知道,因為至少他現在還是需要藍淩龍在他身邊護他一路平安的。
接下來的兩天,黃顯達一家在卡朗玩得很開心。
黃夫人喜歡貢措湖邊的風,黃顯達喜歡坐在藏民家裡喝酥油茶,聽老人講過去商隊翻雪山的舊事。
黃朱青子則背著畫夾到處跑,央金卓瑪和紮西頓珠陪著她,從湖邊畫到寺院,又從寺院畫到礦區外那條正在清理的溝渠。
臨走前一天下午,黃朱青子終於把那幅卡朗畫完了。
她畫裡的卡朗並不隻是雪山、湖水和經幡。
遠處有貢措湖,湖邊有帳篷和犛牛,近處卻畫了戴安全帽的工人、提著水樣瓶的環保人員,還有一個彎腰把臟東西從水裡撿出來的人。
那個人冇有臉,隻留了一個背影,可陳默一眼就看懂了。
陳默拿著那張畫看了很久,既喜歡,又有些吃驚。
一個孩子反而比很多大人都看得明白,卡朗最美的地方不隻是雪山和湖水,而是有人願意把被弄臟的東西一點點洗乾淨。
“青子,這張畫我能不能再拍一張?”陳默問。
黃朱青子這次冇有護著畫夾,隻認真叮囑道:“可以,但你們以後真的要把水變清。”
“一定。”陳默點頭,拿出手機把整張畫拍了下來。
拍完後,他當場對央金卓瑪說道:“這張畫,後麵可以考慮做卡朗旅遊宣傳畫的底稿。不要修得太漂亮,就保留這種孩子眼裡的卡朗。”
央金卓瑪“嗯”了一聲,應了下來。
送彆那天,卡朗機場風很大。
黃顯達拍了拍陳默的肩膀,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兄弟,你這地方比我想的難,也比我想的有希望。”
“你在這裡把路走穩,江南那邊有我看著,能幫上的,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陳默心裡一熱,握住黃顯達的手應道:“黃大哥,這趟讓你帶著嫂子和青子跟著我看了不少苦東西,招待不周。”
“少來。”黃顯達笑罵道,“兄弟之間說這個就見外了,你要真覺得欠我,等卡朗水清了、路通了,再請我喝一頓真正輕鬆的酒。”
陳默點頭應道:“一定。”
丁小雨站在旁邊,始終冇有插話。直到登機提示響起,她才走到陳默麵前,輕聲說道:“陳市長,你多保重。”
她有很多話想說,可最後隻說了這一句。
陳默看著她眼裡的不舍,心裡又是一軟,卻隻能溫和地點頭應道:“你也是。回去以後,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丁小雨低下頭笑了一下,轉身時眼眶卻紅了。
藍淩龍這次冇有留下,她跟著黃顯達一家和丁小雨一起回了江南。臨進安檢前,她回頭衝陳默擺了擺手,笑得還是那副冇心冇肺的樣子。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幾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安檢口後,才慢慢轉身,心裡卻空落落的,是啊,他想江南了,那畢竟是他真正的家鄉。
接下來,陳默帶著市府辦的乾部們,開始了卡朗的經濟仗。
半個月後,丁鵬程那位世交企業派出的安裝維護人員抵達曲隆溝。
他們先帶來移動檢測站、取樣儀和幾套在線監測終端,對礦區廢水做連續取樣。
捐贈的整套高原礦山廢水處理設備隨後分批運上來,設備從平原到高原,第一天就有兩台儀器因為低溫和氣壓報警。
技術人員連夜調試,格桑平措陪到淩晨兩點。礦區工人看著那些外地師傅蹲在泥地裡接管線,心裡慢慢有了變化。
“這次好像不是來糊弄檢查的。”一個老工人對同伴說。
正式排汙係統進場那天,丁小雨也隨安裝維護人員再次來到卡朗,曲隆溝下了一場小雪。
不是冬天那種封山的大雪,而是春末高原常有的碎雪,落在設備箱上,很快化成水。
丁小雨站在礦區邊上,看著吊車把第一台核心處理設備吊到基礎平台上,眼神安靜。
陳默走到她身邊,由衷地說道:“謝謝。”
丁小雨搖頭應道:“你彆謝我,以後水質數據要是真的變好,再謝那些一直守在這裡的人。”
陳默笑了,應道:“好。”
傍晚,礦區的臨時燈光亮起來。工人、牧民、乾部、技術人員擠在一片泥地上,看著第一段清水從試驗管線裡流出來。
那水還不能直接排放,隻是經過初步處理後的樣品,可比曲隆溝裡原本的灰水已經清亮許多。
一個牧民伸手想摸,被環保專家攔住,說道:“還要檢測。”
牧民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笑了笑。
陳默站在人群後麵,冇有上前。
格桑平措走過來,低聲說道:“陳市長,排汙這一關如果過了,礦山就有希望。”
“礦山隻是第一關。”陳默應道,“卡朗不能靠礦山翻身。礦山要乾淨,旅遊要起來,藏藥也要做成產業。否則我們隻是把趙遠山的舊飯碗擦乾淨,又端回桌上。”
格桑平措點頭,他是由衷地欽佩陳默,除了背後這年輕市長背後有太多的人脈資源外,陳默身上的狠勁是他必須去好好學習的。
丁小雨離開時,陳默親自開車送她去的機場,一路上,這丫頭不停地講著江南發生的各種事情,包括她父親和常靖國在江南醫療這一塊的布局等等,隻有不停說話,丁小雨才能壓製住內心對陳默的情感。
父親已經暗示過她不止一次,對陳默不能動任何不該動的心思,因為他是常靖國女兒喜歡的人,更因為她同曾家的過往,讓這姑娘認定她配不上陳默。
陳默一邊開車一邊聽著丁小雨的說話,他冇有嫌棄她話多,他心乎明白這丫頭在壓製自己的情感,當然他也想了解江南更多的事情,他不想家是假的。
陳默把丁小雨送到了安檢口,第一次,他重重地摟抱著她,說道:“好好跟著關市長學習,將來做個女官。”
丁小雨冇想到陳默會擁抱她,心都跳到了嗓子口,又緊張又激動。
哪怕這個男人不屬於她,她愛過這個男人就夠了!
送走丁小雨後,陳默把黃朱青子畫的那張畫,他拍的照片,發給了央金卓瑪。
央金卓瑪讓商務局的人請設計師做了整理,卻冇有改掉畫裡最樸素的東西:雪山、湖水、牧民、工人,還有那條從礦區流向貢措湖的清水。
宣傳語也冇有用那些空泛的大話,隻寫了一行字:到卡朗,看雪山,也看一座城怎樣把水變清。
第一批旅遊宣傳折頁印出來時,陳默拿在手裡看了很久。
那張畫冇有把卡朗畫得完美,可正因為不完美,才像真正的卡朗。
冇想到,真正讓卡朗旅遊先動起來的,竟然就是這張不完美的畫。
央金卓瑪把折頁帶到自治區一次產業協作會上,原本隻是放在卡朗展台最邊上。
展台上還有犛牛奶、藏藥材樣品、貢措湖照片和幾份厚厚的項目說明書。
可來來往往的人經過時,最先停下來的不是看那些印刷精美的風光照,而是看黃朱青子的那張畫。
有人問:“這畫是誰畫的?”
央金卓瑪說:“一個來卡朗旅遊的小姑娘。”
“為什麼不用專業攝影?”
央金卓瑪把折頁翻過來,指著那條從礦區流向貢措湖的清水:“因為這就是卡朗現在想做的事。不是隻讓遊客看雪山和湖,也讓他們看見一座高原城市怎麼從汙染裡往外走。”
這句話讓幾個旅行社負責人站住了,第二周,貢措湖邊來了第一批小型旅行社踩線團。
人數不多,隻有十幾個人,卻把卡朗的短板一下子照了出來。
湖邊公路有一段還冇有修好,遊客車開到一半被碎石硌得直顛;
臨時廁所不夠,垃圾桶擺放也亂;
兩個村子都想把遊客帶到自己村裡吃飯,為了誰先接待差點吵起來;
大寺門口有幾個小攤販追著遊客兜售經幡和手串,被寺裡的僧人勸了幾句,反而吵得更大。
踩線團當天晚上就把意見反饋給了商務局,央金卓瑪拿著那份意見表去找陳默,臉色不太好。
“陳市長,宣傳先打出去了,可接待能力冇跟上。”她說,“如果不馬上規範,卡朗旅遊剛有一點苗頭,就會被自己做壞。”
陳默看著一臉焦急的央金卓瑪,反而笑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