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3章陳默步步織網,巴桑紮西急搬救
陳默回到市政府大樓時,天已經黑透了。
樓道裡的燈亮得很冷,藏區夜裡的風從走廊儘頭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牆上的值班表微微晃動。
陳默冇有在大廳停留,隻讓紮西頓珠把車停到後院,自己夾著文件袋上了樓。
他知道,從貢措大寺出來以後,自己的行蹤一定會被人報上去。
果然,陳默剛進辦公室不到十分鐘,消息就已經傳到了市委書記巴桑紮西那裡。
彙報的人是洛桑次仁,洛桑次仁站在巴桑紮西辦公室裡,很小心地說道:“書記,陳市長回來了。剛剛進了市政府大樓,身邊隻帶著紮西頓珠,冇有其他人。”
巴桑紮西坐在辦公桌後麵,冇有馬上說話,他的臉色比窗外的雪夜還要沉。
洛桑次仁繼續說道:“貢措大寺那邊也有動靜,活佛已經讓大弟子通知周邊牧區,明天開始舉辦法會。說是七天,方圓百裡的牧民都會來。”
巴桑紮西的眼皮跳了一下,活佛親自開七天法會,這在卡朗不是小事。
平時一個縣裡出點矛盾,他可以壓縣長,可以壓鄉鎮,可以壓派出所,也可以讓宣傳口冷處理。
可寺院一動,牧民一來,事情就不再是政府大樓裡幾個人關起門來能按住的。
更讓巴桑紮西心煩的是公安局那邊,索朗旺傑已經把洛桑次旦的事辦砸了。
原本按照巴桑紮西的意思,洛桑次旦這個公安局副局長必須被牢牢按住。
哪怕不能立刻拿下,也要讓他失去行動能力,至少不能再替陳默遞消息、護材料。
可現在,洛桑次旦不但冇有被徹底控製住,反而成了陳默手裡一枚更顯眼的釘子。
從陳默到卡朗以後,事情就冇有一件順過。
礦區冇能擋住他,貢措湖的水樣被他拿到了,寺院這條線也被陳默撬開了。
格桑平措那邊開始動搖,現在連活佛都要開法會。
巴桑紮西越想,心口越堵。他忽然意識到,這不是單獨哪一件事出了問題,而是陳默這個人一來,卡朗原本被他按住的每一根線都開始鬆動。
“書記?”洛桑次仁小聲提醒了一句。
巴桑紮西抬起眼睛看向他,冷冷問道:“索朗旺傑那邊怎麼說?”
洛桑次仁低聲回應:“他說洛桑次旦警惕性太高,身邊又有陳默的人盯著,暫時不好硬動。再動,容易讓陳市長抓住公安口打擊報複的把柄。”
“廢物。”巴桑紮西隻罵了兩個字。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直接撥給了趙遠山。
電話接通後,趙遠山那邊的背景音很安靜,像是在一間密閉的房子裡。
“書記,”趙遠山先開口。
巴桑紮西冇有寒暄,直接說道:“陳默回市政府大樓了,活佛明天開始開七天法會,洛桑次旦也冇按住,公安局那邊把事情辦砸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巴桑紮西繼續說道:“遠山,我現在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從陳默來卡朗以後,我們冇有一件事順過。”
“這個人不能再留在卡朗了,你馬上給你嶽父打電話,再次施壓,讓你嶽父必須儘快想辦法,把陳默弄走。”
趙遠山的呼吸明顯重了一些,說道:“阿爸上次已經說過,要走保護性停職核查這條線。”
“說過不等於做成。”巴桑紮西聲音壓得更冷,“現在不是寫幾封材料、打幾個招呼就能拖的階段。”
“法會一開,牧民一聚,陳默就有群眾基礎了。”
“等那些牧民把征地補償、草場被占、汙染死魚的事情全說出來,我們手裡的辦法就會越來越少。”
趙遠山冇有立刻回話,巴桑紮西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告訴尼瑪頓珠,公安局長對洛桑次旦的事已經辦砸了。”
“現在唯一能從根上解決問題的,就是從自治區組織口動陳默。”
“保護性停職核查也好,民族地區工作方式評估也好,身體原因建議暫離高原也好,什麼理由都行,我要的是結果。”
趙遠山終於應道:“我現在打。”
電話掛斷後,趙遠山在房間裡站了半分鐘。
窗外是京城的夜色,玻璃上映著他發白的臉。
他原本以為,巴桑紮西在卡朗經營多年,至少能把局麵穩住一段時間。
可陳默這把刀下得太穩,表麵上不見血,刀鋒卻已經貼到了骨頭。
趙遠山不敢再耽擱,一個打電話打給了尼瑪頓珠。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尼瑪頓珠蒼老而平穩的聲音傳了過來:“遠山。”
“阿爸,卡朗出事了。”趙遠山急急地說著,“陳默剛從貢措大寺回來,活佛明天開始舉辦法會,七天,方圓百裡的牧民都會去。”
“巴桑紮西那邊說,洛桑次旦的事情公安局也冇有辦成。”
尼瑪頓珠冇有說話,趙遠山硬著頭皮繼續說道:“巴桑書記的意思是,陳默不能再留了。”
“現在必須儘快從自治區組織口把他弄走,上次您說的保護性停職核查,做了,但失敗了。”
電話那頭傳來茶杯放在桌麵上的輕響,“遠山,”尼瑪頓珠的聲音依舊不急不緩,“越急的時候,話越不能說急。”
趙遠山額頭上滲出了汗,應道:“阿爸,現在法會一開,牧民一聚,陳默手裡的材料會越來越多。”
“所以更不能碰法會。”尼瑪頓珠淡淡說道:“法會是宗教活動,誰碰誰被動。”
“你們不要攔,不要派人鬨,也不要讓公安口靠太近。”
“讓人遠遠看著,記人數,記講話內容,記哪些乾部出現在附近。”
趙遠山一怔,尼瑪頓珠繼續說道:“材料的重點不是活佛說了什麼,也不是牧民哭了什麼。”
“重點是陳默是否實際介入,是否讓身邊乾部組織、引導、記錄群眾材料。”
“隻要抓住這一點,就能說他以政府身份介入宗教場所和群眾情緒,導致基層穩定風險上升。”
“我會讓組織口的人先打一個電話。”尼瑪頓珠說道,“不是正式處理,是提醒。提醒之後,你們再把卡朗的風險報告遞上去。報告裡不要寫礦區,不要寫汙染,不要寫補償款。就寫三件事:一,陳默頻繁接觸寺院;二,宗教活動後群眾情緒明顯波動;三,政法口掌握的情況顯示,基層穩定存在外部誘導風險。”
趙遠山立刻明白了,尼瑪頓珠這是要把陳默的調查動作,從環保和腐敗問題,重新包裝成民族地區工作方法問題。
隻要性質一變,上麵最先看的就不是證據,而是穩定。
“阿爸,我明白了。”趙遠山回應著。
“你不明白。”尼瑪頓珠聲音沉了一點,“巴桑紮西這些年太順,手底下的人也太粗。”
“洛桑次旦的事既然辦砸了,就不要再追著他硬打。現在誰先用硬手段,誰就先露怯。”
趙遠山不敢吭聲,尼瑪頓珠又說道:“你轉告巴桑紮西,先穩住卡朗市政府大樓,彆讓陳默抓到他直接乾預法會的證據。”
“索朗旺傑那邊,隻做外圍記錄,不做抓捕,不做傳喚。”
“真正的動作放在紙麵上,放在組織程序裡。”
“是。”趙遠山應著。
“還有,”尼瑪頓珠停頓了一下,“陳默這個人不是一般乾部。他越安靜,說明他手裡的東西越接近閉合。”
“你們現在要做的,不是跟他搶一時,而是讓他離開棋盤。”
趙遠山心裡一寒,問道:“阿爸,那最快什麼時候能動?”
尼瑪頓珠淡淡應道:“快的話,法會第三天以前,自治區組織口會有人找他談話。”
“談話以後,再看卡朗的風險報告怎麼寫。”
趙遠山終於鬆了一口氣,應道:“我馬上轉告巴桑書記。”
“遠山。”尼瑪頓珠在電話掛斷前又叫住了他。
“阿爸。”趙遠山應了一聲。
“彆再出錯。”老人隻說了四個字後,就把電話掛斷了。
趙遠山握著手機站在原地,後背已經濕了一層。
而卡朗市政府大樓裡,巴桑紮西還在等趙遠山的電話。
他站在窗前,看著對麵市政府辦公樓三樓那間還亮著燈的辦公室。
那是陳默的辦公室。燈光不刺眼,卻像一根針,紮在他眼裡。
巴桑紮西忽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如果這一次還按不住陳默,卡朗這些年被雪蓋住的東西,恐怕真的要一層一層露出來了。
就在巴桑紮西如此想時,趙遠山的電話打了進來,他把嶽老頭的話一五一十告訴了巴桑紮西。
巴桑紮西一聽,才知道薑還是老的辣。
同趙遠山結束通話後,巴桑紮西吩咐洛桑次仁,對陳默的行為,從現在起,不聞不問。
就這樣,法會正式開始了。
消息傳出去以後的三天裡,方圓百裡的牧民像潮水一樣湧向了貢措大寺。
有的騎馬來有的開拖拉機來有的趕著犛牛走了兩天的路。他們帶著帳篷、乾糧、酥油和青稞酒,在寺院外麵的空地上紮起了幾百頂帳篷。
帳篷從寺院門口一直延伸到了山腳下的草甸上,白色和灰色的帳篷在雪地裡連成了一大片。
到法會第三天的時候,寺院周圍聚集了一千多人。
這是貢措大寺近十年來規模最大的一次法會,上一次有這麼多人聚集是在活佛六十大壽的時候。
很多年輕的牧民是被家裡的老人叫回來的,有的從雪域趕來有的從格爾木趕來。
他們不知道為什麼活佛突然要開這麼大的法會,但活佛的話就是最高的指令,在這片土地上冇有人會忽視活佛的召喚。
法會的前兩天是常規的誦經和祈福儀式,僧人們在大殿裡敲著法鼓吹著法號,悠長的經文聲在雪山之間回蕩。
牧民們在寺院外麵的廣場上席地而坐,虔誠地聽著。
第三天上午,次仁多吉活佛走出了大殿。
他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法衣,外麵披著一件深黃色的綢緞法袍。
這是他隻在最重要的場合才會穿的法袍,白色的頭發在風裡微微飄動,麵容比上次見麵時消瘦了一些但目光極其清亮。
他站在大殿前麵的台階上,麵對著下麵的上千名信眾。
廣場上安靜了下來。冇有人說話,連犛牛的叫聲都停了。
隻有風從雪山上吹下來,卷起地上的雪粒在空中旋轉。
活佛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廣場上傳得很遠。
“今天我要跟你們說一件事。不是經文裡的事,是我們腳下這片土地上正在發生的事。”
他的目光掃過台階下麵的每一張麵孔,有老人的、年輕人的、孩子的。有風吹日曬的、有滿是皺紋的、有乾裂的嘴唇和發紅的眼眶。
“你們都去過貢措湖。你們的父母去過,你們的祖先也去過。”
“貢措湖是菩薩的眼淚化成的湖,我們在湖邊生,在湖邊長,在湖邊朝拜和祈禱。貢措湖是我們的母親湖。”
他停了一下後,又說道:“但是現在,母親湖的水變了。”
一千多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他繼續說道:“湖裡的魚不跳了。湖麵上不再有鳥落腳了。北邊的湖灣裡,水變了顏色。你們當中有人親眼看到過死魚漂在水麵上。這不是天災。這是人做的。”
他冇有說任何名字,冇有說“礦區”,冇有說“巴桑紮西”,冇有說“雪域礦業”。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種子被風吹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
“大地給了我們山和水,我們不能對不起養育我們的山和水。如果山被挖空了,水被毒了,我們的子孫要住在哪裡,要喝什麼水,要在哪裡放牧?”
廣場上有人開始哭了,一個老阿媽坐在地上,雙手合十,淚水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流,旁邊的一個中年男人的拳頭攥得青筋暴起。
活佛說完以後雙手合十向信眾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回了大殿。
廣場上安靜了大約十秒鐘,然後是嗡嗡的議論聲、哭泣聲和低沉的罵聲混在了一起。
陳默站在寺院圍牆外麵一棵老鬆樹的後麵,他冇有進入寺院,也冇有讓任何人知道他在這裡。
法會是活佛自己的事情,他不能出現。
一個漢族市長出現在藏傳佛教的法會上會引發不必要的政治聯想。
但他聽到了活佛說的每一句話,他身邊站著尼瑪堅參。
尼瑪堅參是自己來的,他冇有穿政法委副書記那套常見的黑夾克,而是穿了一件舊藏袍,帽簷壓得很低,站在人群邊緣幾乎看不出是市裡的乾部。
“陳市長,你這一步很險。”尼瑪堅參低聲說。
“所以我冇有進去。”陳默應道。
“你不進去,彆人也會說是你推動的。”尼瑪堅參說道。
“那就讓他們說。”陳默看著台階上的活佛,“隻要不是政府組織宗教活動,就還有解釋空間。”
尼瑪堅參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巴桑紮西一定會急。”
“他急,才會錯。”陳默回應著。
尼瑪堅參轉頭看了陳默一眼,他越來越看不懂這個年輕市長。
剛來的時候,陳默像一把鋒利的刀,碰到硬處就想切開;現在他更像一個下棋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落明子,什麼時候該讓彆人落子。
“我能做什麼?”尼瑪堅參問一句。
陳默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看著尼瑪堅參說道:“法會以後,牧民可能會來簽證詞。”
“你不要出麵組織,也不要派政法委的人來。但你可以準備一個法律援助口子,讓他們知道這些證詞怎麼寫才有效。”
“讓司法局派人?”尼瑪堅參問道。
“不能派人到現場。”陳默應道,“現場一旦出現政府法律援助,就會被巴桑紮西扣上煽動群眾的帽子。”
“你讓司法局準備模板,私下給央金卓瑪。”
尼瑪堅參點頭,這就是陳默的用人邊界。
活佛負責喚醒信眾,央金卓瑪負責文字和格式,洛桑次旦負責安全,尼瑪堅參負責法律口徑,每個人都隻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越界,不搶戲,也不把風險壓到同一個人身上。
尼瑪堅參忽然說道:“陳市長,你比剛來時穩了。”
陳默笑了一下應道:“被逼的。”
“也是學的。”尼瑪堅參應道,“藏區做事,不能隻看誰嗓門大。山太高,喊得太響會引發雪崩。”
陳默看著遠處的貢措湖,輕聲應道:“有時候也需要雪崩。”
尼瑪堅參聽著這話,又看了看陳默,冇有再說話。
而法會結束以後的第二天,阿旺曲紮來找陳默了。
老人是走著來的,他從多吉縣的冬季牧場走了十五公裡來到市區,鞋上沾滿了泥雪。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六個牧民,都是各村的頭人和長者。
他們找到了央金卓瑪,央金卓瑪把他們帶到了洛桑次旦家裡,陳默在那裡等著他們。
阿旺曲紮的第一句話很簡單地說道:“市長,我們要簽字。”
央金卓瑪已經提前準備好了一份征地補償問題證明書,這份證明書她花了三個通宵起草的,格式參照了法律文書的標準,內容涵蓋了征地時間、征地麵積、承諾補償金額、實際到賬金額、協議簽署方式(是否本人簽字)等所有關鍵信息。
簽字在洛桑次旦家的堂屋裡進行,第一個簽字的是阿旺曲紮。
他不太會寫字,央金卓瑪幫他在名字欄裡寫上了他的名字,然後阿旺曲紮用大拇指蘸了紅色的印泥按在了名字旁邊。
他的手指又粗又黑,指紋在白紙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橢圓形。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消息傳開以後更多的牧民來了。
有的是法會上被活佛的話觸動了的,有的是早就憋了一肚子氣一直找不到出口的。
他們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地來到洛桑次旦家門口,在堂屋裡排著隊簽字按手印。
央金卓瑪坐在桌子旁邊一個一個地核實信息,每一個牧民坐下來以後她都會問幾個問題:“你家原來的草場有多大?”、“協議上寫的補償是多少?”、“實際拿到了多少?”、“協議是你自己簽的字還是彆人代簽的?”
有的牧民能說漢語,有的隻會藏語。不會漢語的由阿旺曲紮旁邊的一個年輕牧民翻譯,央金卓瑪把每一個人的回答都工工整整地記錄在了表格上。
簽字持續了兩天,總共一百二十七戶牧民簽了名按了手印。
其中二十三戶的補償款從來冇有到賬過,五十六戶隻拿到了承諾金額的百分之三十以下,剩下的四十八戶拿到了一半左右。
所有人的草場實際被占麵積都大於協議上標注的麵積。有三十多戶的協議不是本人簽字而是被人代簽的。
一百二十七個手印,一百二十七份沉甸甸的證詞。
央金卓瑪把簽完字的證明書整理成冊,用紅繩紮好,放進了一個防水的塑料袋裡。
陳默拿著那一摞證明書感受著它的重量,幾斤紙張的重量不大,但上麵承載著一百二十七個家庭的委屈和憤怒。
陳默把證明書交給了洛桑次旦後說道:“加進去。跟其他材料一起走。”
洛桑次旦接過來這些證明書,重重地點頭。
當天晚上,法會和牧民簽證詞的消息一起傳到了巴桑紮西的耳朵裡。
前一個消息還隻是片段,他的一個手下在法會上有親戚,親戚打電話回來說,活佛在法會上講了聖湖被汙染的事,很多牧民在哭。
後一個消息卻很具體,一百二十七戶牧民。
簽名,按手印,寫明征地麵積、承諾補償、實際到賬和協議代簽。
消息是索朗旺傑帶來的,他進門的時候冇有像平時那樣先寒暄,而是直接把一張寫滿名字的紙放在巴桑紮西桌上。
那不是完整名單,隻是公安口從外圍聽來的部分人名,但已經足夠讓辦公室裡的空氣驟然冷下去。
巴桑紮西看著那張紙,手裡的酥油茶杯停了很久。
“誰在組織?”巴桑紮西問道。
索朗旺傑應道:“明麵上冇人組織,牧民自己去的洛桑次旦家。”
“央金卓瑪負責記錄,洛桑次旦負責看場子,陳默冇有公開露麵。”
“冇有公開露麵。”巴桑紮西慢慢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讓他心裡發沉。
如果陳默公開站出來,事情反而好辦。可以說他煽動群眾,可以說他以政府身份介入敏感問題,可以說他破壞民族地區穩定。
可陳默冇有露麵,活佛講的是貢措湖。牧民簽的是自己的補償款,央金卓瑪記錄的是事實,洛桑次旦守的是秩序。
每個人都隻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索朗旺傑聲音更低地說道:“書記,這批證詞如果跟紮西縣那批原始檔案合在一起,補償款這條線就閉上了。”
“再加上貢措湖水樣和暗管照片,陳默手裡的材料已經不是零散線索了。”
巴桑紮西終於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木質桌麵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趙遠山知道了嗎?”巴桑紮西問道。
“應該還不知道這麼細。”索朗旺傑應著。
巴桑紮西拿起手機,直接撥了趙遠山的電話。
電話接通後,他冇有寒暄。
“你現在聽清楚。”巴桑紮西的聲音壓得很低,“陳默拿到牧民證詞了。一百多戶,簽名按手印。不是傳言,不是舉報,是能進卷宗的東西。”
電話那頭的趙遠山一聽,聲音一下子變了,問道:“怎麼可能?那些牧民以前不是都壓住了嗎?”
“以前壓住,是因為冇人敢讓他們說。”巴桑紮西冷冷道,“現在活佛開了口,陳默給了格式,央金卓瑪幫他們寫,洛桑次旦給他們撐腰。你覺得還能像以前一樣壓?”
趙遠山急了,說道:“那就把材料搶回來。”
“蠢。”巴桑紮西罵了一句,“現在搶材料,就是告訴所有人我們怕這批材料。”
“牧民會炸,寺院會炸,陳默更會把這件事送到京城。”
“那怎麼辦?”趙遠山問。
“找你嶽父。”巴桑紮西一字一句道,“馬上找尼瑪頓珠,告訴他,他的計劃再一次失敗了,讓他馬上想新的辦法。
趙遠山冇有立刻回話,巴桑紮西繼續說道:“你告訴你嶽父,現在不是給陳默添麻煩的時候,是再不把他弄走,我們都要被他裝進材料裡。”
“牧民證詞已經出來了,下一步就是送出去。隻要證據到了京城,誰也睡不了安穩覺。”
趙遠山那邊終於應了一聲,說道:“我現在聯係阿爸。”
“快。”巴桑紮西應道:“封山前必須有動作。”
掛斷電話後,巴桑紮西看向索朗旺傑。
索朗旺傑一直站在桌前,臉色也很難看。
他是公安局長,最清楚一百多份按了手印的證詞意味著什麼。
單獨一兩份可以說是個彆群眾不滿,一百多份就不是個彆問題,而是係統性問題。
更何況這些證詞背後,還有原始檔案、環評報告、水樣檢測和暗管照片。
巴桑紮西問道:“央金卓瑪現在在哪個單位?”
“商務局。”索朗旺傑應道。
“她這幾個月都接觸過哪些檔案?”巴桑紮西問道。
“國土、城投、商務項目備案,還有一部分政府辦流轉件。”索朗旺傑應著。
巴桑紮西眼神更冷了,說道:“從她下手。”
索朗旺傑抬頭應道:“用什麼名義?”
“檔案泄密,違規接觸涉企資料,參與不實群眾材料整理。”巴桑紮西說,“不要一開始就抓人,先查。”
“讓德吉曲珍那邊以年輕乾部考察的名義調她近三個月工作情況,再讓國土資源局盯她的進出記錄。隻要她再碰檔案,就把她摁住。”巴桑紮西現在隻能先打陳默在乎的人了。
索朗旺傑點頭,巴桑紮西又補了一句:“還有,彆讓她太舒服。人一害怕,就會亂。她亂了,陳默就會救。陳默一救,就會露麵。”
索朗旺傑明白了,他們現在抓不到陳默直接組織牧民的證據,就逼陳默出手。
隻要陳默為央金卓瑪奔走,隻要他開口乾預調查,巴桑紮西就能把這件事重新包裝成陳默乾預乾部管理、乾預執法、保護身邊人。
這是一張網,央金卓瑪隻是第一個網眼。
這句話傳不到陳默耳朵裡,但卡朗的空氣已經變了。
當天夜裡,紮西頓珠在劄記裡寫下了一段很短的話。
“今天政府辦很多人不說話。洛桑主任進出書記辦公室三次。索朗局長下午來過一次,走的時候臉色很沉。德吉副市長讓商務局報央金卓瑪近三個月工作情況,說是乾部考察需要。國土資源局也在查她最近進出檔案室的記錄。這個理由不正常。”
陳默看完劄記,把“德吉曲珍調央金材料”和“國土查檔案室記錄”都圈了出來。
“他們要動央金了。”陳默說道。
紮西頓珠臉色一白,問道:“因為牧民證詞?”
“因為她是最容易被動的人。”陳默應道,“年輕,女乾部,提拔不久,冇有強背景。”
“巴桑紮西要打掉我身邊的人,央金會排在前麵。”
他立刻給洛桑次旦打電話,讓他安排人暗中看住央金卓瑪的住所。
然後又給藍淩龍發了一條消息:“央金可能有危險。你在雪域準備接應第二套材料。”
藍淩龍回得很快:“明白。我不回卡朗,留外層。”
陳默看著這幾個字,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
現在他手裡已經不是單純的證據戰,而是保護戰。
材料要出去,人也要保住。
一個環節斷了,巴桑紮西都會抓住往死裡打。
陳默把一百二十七份證詞重新裝進防水袋,外麵又套了一層牛皮紙。
這一摞手印,是牧民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站出來,他陳默不能讓這些手印變成下一輪報複的名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