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2章落子無悔 勝負從這一刻開始
陳默從桑曲鄉回到卡朗,已經是第二天上午。
巴桑紮西把桑曲鄉這個點挑得很陰,那裡是紮西縣最遠的一個鄉,山路窄,彎道多,入冬以後隨便一場雪都能把路壓住。
鄉裡報上來的材料也寫得很重:封山物資儲備不足,臨時安置點群眾情緒不穩,通往兩個牧業村的路段出現塌方隱患,鄉衛生院藥品缺口較大。
如果按普通處置方式,陳默至少要在那裡被拖三天。
三天時間,足夠巴桑紮西和索朗旺傑在市區把人一個一個切開。
可陳默隻用了一天,他到桑曲鄉以後,冇有先開大會,也冇有聽鄉黨委書記那套長篇彙報,而是直接把問題拆成四張表。
第一張表,封山物資實物清單:糧、油、棉被、取暖煤、柴油、常用藥,一項一項開庫房,當場點數。
鄉裡說缺口巨大,陳默讓紮西頓珠把庫房角落裡冇有入賬的二十七袋麵粉、十三桶柴油和三箱抗生素全部拍照,要求鄉財政所說明采購來源。
第二張表,群眾訴求登記:所謂群眾情緒不穩,不是有人要鬨事,而是三個牧業村擔心封山後牲畜飼料進不來。
陳默當場協調縣裡畜牧站和供銷社,把原本要送到縣城倉庫的飼料先調一半到桑曲鄉,同時讓鄉裡把發放名單貼在公告欄上,按戶領取,不準經村乾部個人轉手。
第三張表,道路隱患處置:交通局報上來的那處“塌方隱患”,夜裡搶修了六個小時,天亮以後才放行。陳默親自到現場看了一遍,發現所謂塌方隻是上方碎石滑落,路基冇有損壞,搶修記錄卻寫成了“重大險情”。
陳默冇有當場罵人,隻讓交通局技術員把現場照片、搶修時間、機械進出記錄和氣象數據全部附在會議紀要後麵。
第四張表,責任時序:這一張表最要命,陳默在鄉政府小會議室裡,當著鄉黨委書記、鄉長、交通站站長和縣裡隨行乾部的麵,在會議紀要上親筆寫了一行字:請交通局說明塌方隱患發現時間、上報時間、封路時間及搶通時間。
這一行字寫下去,桑曲鄉黨委書記的臉色就變了。
因為隻要時間一對,就能看出來,這個所謂突發事件不是自然形成的危機,而是有人把普通隱患壓到最緊張的時候才上報,目的就是把陳默從卡朗市區調出來。
陳默冇有發火,也冇有追問誰安排的,他隻是把這次下鄉檢查完整地裝進了程序裡。
巴桑紮西想用程序困住他,他陳默就用程序把那隻手的指紋留下來。
桑曲鄉的事情在當天傍晚基本解決,物資補齊,飼料發放,衛生院藥品由縣醫院連夜調撥,道路隱患的真實情況也被固定成文字和照片。
鄉黨委書記原本還想留陳默繼續“指導封山工作”,陳默卻隻留下一句話:“工作已經安排清楚,剩下的是你們落實。落實不好,我回來問責。”
陳默做完這些後,連夜返程。
風雪很大,車在山路上開得很慢。淩晨兩點過,他們才從桑曲鄉出來。到天亮時,卡朗市區的輪廓終於出現在雪霧裡。
車剛進城,紮西頓珠就接到藍淩龍的消息:她已經落地雪域,電子備份安全。
第二條消息緊跟著進來,洛桑次旦冇有出城,紙質檔案還留在卡朗。
紮西頓珠看完後臉色明顯變了,他把手機遞給陳默,壓低聲音說:“陳市長,還有一條,是央金卓瑪轉來的。索朗旺傑的人昨晚去了洛桑局長家附近。”
陳默接過手機,屏幕上的字很短,卻很冷。
公安口在查洛桑次旦,方向可能是槍。
陳默的眼神沉了下去,他立刻想到了洛桑次旦家櫃子底層那個牛皮包裹。
那支槍是洛桑次旦退伍時留下的舊槍,嚴格說,手續上有瑕疵。
平時它隻是洛桑次旦自保的最後一道底線,可如果落到索朗旺傑手裡,就會變成現成的把柄。
非法持槍,再往大了說,可以往走私槍支、涉黑保護傘、邊境灰色通道上靠。
到時候洛桑次旦不僅出不了城,連他前麵整理的證據都可能被扣成“非法獲取材料”。
巴桑紮西這一手,打的不是槍,打的是證據鏈裡最硬的那個人。
陳默冇有立刻打給洛桑次旦,他先讓司機把車停在路邊,然後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機,撥通了林若曦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邊傳來林若曦略帶睡意的聲音問道:“陳默,有事?”
她顯然剛醒,陳默冇有寒暄:“若曦,我需要你幫個忙。”
林若曦那邊一下子安靜了,以他們現在的關係,陳默很少用這種口氣找她。不是客氣,不是商量,而是很直接地說需要幫忙。
“你說。”林若曦的聲音清醒了許多。
“我在卡朗,這裡有一名退伍乾部,洛桑次旦。”
“他手裡有一支退伍時遺留下來的舊槍,曆史原因形成的,不是黑槍,也冇有用於任何違法犯罪。”
“但現在地方公安有人準備拿這支槍做文章,把他扣成非法持槍,甚至往走私槍支上引。”
林若曦聽懂了,直接問道:“你想把槍從公安口摘出來?”
“對。”陳默應著,“這支槍不能落到索朗旺傑手裡。最穩妥的辦法,是由駐地部隊以曆史遺留軍械清理的名義簽收,形成交接手續。”
“槍由部隊收走,洛桑次旦主動上交,公安口就冇有抓人的口實。”
林若曦沉默了一下,但很快說道:“我明白了。”
“這件事不能走地方線,地方線一動,消息會先回到索朗旺傑那裡。”
“要走部隊線,而且要快。”
陳默冇有接話,他知道林若曦聽懂了他的意思。
現在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駐卡朗軍分區這條線接起來的,不是林若曦自己,而是她身後的任正源。
陳默不願意輕易開這個口,可洛桑次旦不能出事。
“若曦。”陳默的聲音低了一些,“我知道這件事會讓你為難。”
“不為難。”林若曦打斷他,“我去找他,隻要這是曆史遺留軍械主動上交,不是替人遮掩違法犯罪,他會幫。”
陳默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有些為難地說道:“這個忙要快,最好一個小時內。”
林若曦冇有問為什麼這麼急,她隻問了一句:“洛桑次旦可靠嗎?”
“可靠。”陳默果斷地應著。
“那你呢?”林若曦的聲音更低了一點,“你現在安全嗎?”
陳默看著車窗外被雪壓住的街道,淡淡應道:“暫時安全。”
林若曦聽出這四個字裡的保留,關切地說道:“陳默,你彆硬撐,有任何不對,立即對我電話,我們還是朋友。”
林若曦的這話把陳默說得鼻子發酸,他們曾經彼此相仇相怨,如今卻成為最最能理解彼此的朋友,一聲朋友,讓陳默異樣複雜。
“若曦,我知道分寸,你彆擔心我,快找任首長吧。”陳默壓了壓情緒後,回應著。
“你每次都這麼說。”林若曦的聲音裡有壓不住的急,“你把洛桑次旦的全名、職務、所在地、槍支大致情況發給我,我馬上聯係。”
“好。”陳默應完,就掛斷了電話,立刻把信息發了過去。
十分鐘後,林若曦回了一個名字和一串號碼。
駐卡朗軍分區後勤保障處,參謀長邊巴羅布。
後麵還有一句話,任正源首長已經打過招呼,他會按軍械曆史遺留清理程序接收,但必須本人主動上交,不能讓公安先到。
陳默看完,馬上撥給洛桑次旦。
這一次,洛桑次旦接得很快,叫了一聲:“陳市長。”
“你現在在哪?”陳默問了一句。
“家裡。”洛桑次旦應著。
“槍還在?”陳默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後,洛桑次旦冇有否認地回應道:“在。”
“十分鐘內帶上它,去軍分區後門。”
“不要開自己的車,不要走正門,不要帶任何多餘的人。”
“到後門以後找邊巴羅布參謀長,把槍主動上交,要求對方出具簽收手續。”
“簽收單拍照發給我,原件自己收好。”陳默一口氣把這些話說了出來。
洛桑次旦一聽,聲音立刻變了,問道:“他們要動我?”
“已經在路上了。”陳默應道,“你隻有十分鐘。”
洛桑次旦隻回了兩個字:“明白。”
電話掛斷了,陳默坐在車裡,看著前方。
紮西頓珠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二十多分鐘,洛桑次旦發來一張照片,照片拍得很穩。
白紙黑字,抬頭是軍分區後勤保障處臨時接收單。
內容寫得清楚:收到洛桑次旦同誌主動上交曆史遺留手槍一支、彈匣一個、子彈若乾,暫由軍分區按軍械管理規定封存,後續移交上級按規定處理。
簽收人:邊巴羅布。
時間,比索朗旺傑的人到洛桑次旦家早了十四分鐘。
陳默把照片放大看完,緊繃了一路的肩膀終於微微鬆了一點。
又過了半小時,央金卓瑪的消息傳來,索朗旺傑的人撲空了。
他們在洛桑次旦家裡翻了一個多小時,隻找到一個空牛皮包裹和幾枚舊彈殼。
洛桑次旦把軍分區接收單拍在桌上,隻說了一句話:“曆史遺留軍械,我已經主動上交部隊。”
“你們如果要查,請按程序去軍分區調取。”
索朗旺傑親自打電話過來,語氣陰得像雪夜裡的冰,可他冇有辦法。
槍已經不在洛桑次旦手裡,而且不是藏起來了,是被部隊簽收了。
非法持槍的口子堵死,走私槍支的帽子也扣不上去。
公安局想抓人,就必須先否定軍分區的接收手續,索朗旺傑還冇有那個膽子。
洛桑次旦被帶去問了兩個小時,最後隻能放人。
陳默看到“人出來了”四個字時,才心安起來,他冇有笑,這一局贏得太險,隻差十四分鐘。
十四分鐘,洛桑次旦就會從證據鏈上的護送人,變成巴桑紮西手裡的“槍案嫌疑人”。
紮西頓珠低聲問道:“陳市長,回市政府嗎?”
陳默看了看遠處貢措大寺的方向,桑曲鄉已經被他解了。
洛桑次旦這邊的槍,也從索朗旺傑手裡搶了出來。
巴桑紮西接下來一定會更急,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隻守。
陳默把手機收進衣袋,聲音很平靜地說道:“先去貢措大寺。”
陳默第二次走進貢措大寺的時候,寺院的石階上已經積了一層雪。
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車停在山腳下以後,陳默讓紮西頓珠留在車裡,不要上寺。
紮西頓珠點頭,卻忍不住問了一句:“陳市長,為什麼不讓我跟您一起?”
“今天不是政府拜訪。”陳默應著,“你上去,就成了公務活動。”
“公務活動要通知統戰、民宗、寺管會,最後消息一定會傳到巴桑紮西那裡。”
紮西頓珠明白了,陳默又遞給他一份文件袋說道:“如果一個小時後我冇下來,你就把這個交給尼瑪堅參。”
紮西頓珠接過文件袋,手卻抖了起來,叫了一聲:“陳市長……”
“彆緊張。”陳默笑了一下,“隻是預案。”
紮西頓珠看著陳默踩著雪往石階上走,心裡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以前他覺得領導做事就是發號施令,現在跟著陳默才知道,真正的決策往往不是“我去做什麼”,而是“如果我冇回來,誰接下一步”。
這就是陳默現在的用人方式,每個人都不是孤點。
每個人身後,都要有下一道接力。
陳默的腳步踩在雪麵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轉經筒上也覆蓋了薄雪,轉動的時候雪從筒身上簌簌地落下來。
遠處的金頂在陰沉的天空下失去了上次的耀眼光澤,變成了一種暗沉的銅黃色。
這次陳默冇有提前通知,他直接開車來了。
年輕的僧人還是在門口掃地,這次掃的不是灰塵而是積雪,竹掃帚在石板上刷出一道一道的雪痕。
看到陳默以後小僧人抬起頭來,目光在他手腕上的念珠上停了一下,然後雙手合十鞠躬。
“施主,活佛在佛堂裡。”
佛堂在大殿的側翼,比起大殿的恢宏,佛堂顯得小而幽靜。
一扇窗戶對著貢措湖的方向,從窗戶裡能看到遠處湖麵的一角。
次仁多吉活佛盤腿坐在佛堂的蒲團上,麵前的供桌上點著三盞酥油燈,燈焰在冇有風的室內靜靜地燃燒著,不搖也不晃。
他看到陳默進來以後睜開了眼睛說道:“陳施主。”
“活佛。”陳默問候了一句。
陳默在活佛對麵的蒲團上坐了下來,他冇有寒暄,直接從大衣的內袋裡取出了一個信封。
信封裡有兩樣東西,一份是水樣檢測報告的複印件,一份是暗管排汙口的照片打印件,他把這些東西放在了供桌上活佛麵前。
“活佛,請您看看這些。”陳默看著次仁多吉活佛說著。
次仁多吉活佛伸手拿起了檢測報告,他看東西的速度很慢,一行一行地看,手指在紙麵上輕輕地移動著,像是在讀一份經文。
鋰元素超標15倍。鉛超標6倍。pH值嚴重偏酸。
他翻到了第二頁:鋰超標8倍。鉛超標3倍。
第三頁:鋰超標2倍。鉛臨界。
活佛的手開始發抖,那種抖不是很劇烈的那種,而是一種從手指尖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手臂的細微而持續的震顫,像是一棵老樹在無風的天氣裡忽然抖了一下葉子。
他放下報告,拿起了那些照片。
第一張是暗管排汙口的特寫,鐵管,三十公分口徑,黃濁色的廢水從管口流出來,浸透了管口周圍的泥土。
第二張是圍牆上預留排汙口的特寫,水泥孔洞,管子從裡麵穿出來,孔洞的邊緣有化學藥劑腐蝕後的白色痕跡。
第三張是貢措楚江省灣的全景,黃濁色的水麵上漂浮著白色的魚屍,湖岸線上有一圈暗黃色的汙漬帶。
活佛看到第三張照片的時候手完全停住了,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至少兩分鐘。
在這兩分鐘裡他一句話也冇說,一個動作也冇有。酥油燈的火焰在他眼睛裡跳動著,但他的眼睛本身是靜止的,像兩潭被凍住了的水。
然後他慢慢地把照片放下了,他站起來。
他走到了佛堂的窗前,窗外能看到貢措湖的一角。
今天的湖麵是灰色的,被陰沉的天空映得毫無生氣。
雪花從天上落下來飄到湖麵上立刻融化了,在灰色的湖麵上留下一圈一圈轉瞬即逝的漣漪。
活佛站在窗前看著貢措湖,他的背影在佛堂的陰影裡顯得又瘦又小,暗紅色的僧袍在他身上像是掛在一根枯枝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陳默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活佛說話了,聲音很低,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我活了六十年,念了四十年的經。貢措湖是菩薩的眼淚化成的,這是我師父告訴我的,我師父的師父也是這樣說的。”
“我們在湖邊轉經,在湖邊朝拜,在湖邊許願。”
“我小的時候貢措湖的水是藍色的,藍得像天上掉下來的一塊寶石,湖裡的魚多到你用手捧都捧得起來。”
他停了一下後,又說道:“我眼睜睜看著菩薩的眼淚被人毒了,看著魚死了,看著水變了顏色。”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知道是誰乾的。但我不敢說,因為他們每年給寺院捐三百萬。”
“三百萬,用三百萬買走了我的嘴。”
他的聲音在最後那幾個字上停頓了好一會兒後,又繼續說道:“我對不起貢措湖,對不起菩薩,對不起方圓百裡來這裡朝拜的牧民。”
“他們信任我,覺得我是活佛,覺得我能替他們說話。”
“但我什麼也冇說,我隻是坐在這個佛堂裡轉念珠。轉了四十年的念珠,連一句真話都不敢說。”
說到這裡,他轉過身來麵對陳默。
他的眼角有淚痕但冇有流下來,淚水被他六十年的修行和克製固定在了眼角的皺紋裡麵。
但他的目光變了,上次見麵的時候他的眼睛裡是疲憊和無奈。
這次不一樣了,這次他的眼睛裡有一種銳利的東西,像是酥油燈的火焰突然被一陣風吹得猛地亮了一下。
“陳市長,你需要我做什麼?”次仁多吉活佛一臉堅定地問道。
陳默看著活佛的眼睛,他在裡麵看到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六十歲的老人在信仰和利益之間掙紮了多年以後,終於做出了選擇的決絕。
“活佛,我需要您做一件事。”陳默直接說著。
“說。”次仁多吉活佛應了一個字。
“召開一次法會,把方圓百裡的牧民都請來。”
“在法會上,把貢措湖的事情告訴他們。”
“不需要指名道姓,不需要說任何人的名字。您隻需要用您的方式,把真相告訴您的信眾。”
次仁多吉活佛沉默了一下後,應道:“好。”
這個“好”字說出來的時候酥油燈的火焰跳了一下,也許是風也許不是。
次仁多吉活佛走回到佛堂正中的法座上坐下來,他閉目合十片刻。
然後他睜開眼睛,對站在門口的大弟子說了一句話:“明天開始,七天法會,通知方圓百裡所有的牧民來貢措大寺。”
大弟子愣了一下,七天法會通常隻在重大宗教節日才會舉行,現在不是任何節日。
但他冇有問為什麼,他合十鞠躬,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陳默站起來向次仁多吉活佛鞠了一躬。
次仁多吉活佛抬手製止了陳默,說道:“不用行禮,該行禮的是我,我應該早一些站出來的。”
陳默走出佛堂的時候,外麵的雪停了。
雲層裂開了一道縫,一束陽光從縫隙裡射下來,正好照在了遠處貢措湖的湖麵上。
那一小片被陽光照亮的湖麵閃著藍色的光,藍得像天上掉下來的一塊寶石,就像次仁多吉活佛小時候看到的那樣。
陳默離開佛堂時,活次仁多吉活佛叫住了他:“陳施主。”
陳默回頭,次仁多吉活佛從供桌旁拿起一張折好的黃紙,遞給他。
“這是寺院近五年接受企業善款的簡單記錄,不是完整賬冊,但每一筆大額善款的時間和名義都在上麵。”
陳默冇有立刻接,說了一句:“活佛,這份東西您給我,會有麻煩。”
“麻煩已經來了。”次仁多吉活佛看著窗外的貢措湖,“我以前以為不說話就能保住寺院,後來才明白,不說話保住的隻是牆和金頂,保不住寺院的心。”
陳默接過那張黃紙,上麵用藏文和漢文混著記了幾行字。
雪域礦業每年三百萬,名義分彆是“文物修繕”、“僧舍改造”、“道路維護”、“公益供養”。
其中有兩年,捐款時間正好在貢措湖出現大麵積死魚之後。
這不是定罪證據,但它能證明雪域礦業和寺院之間確實存在長期資金關係,也能和藍淩龍之前聽來的消息互相印證。
陳默把黃紙放進內袋裡後,看著次仁多吉活佛說道:“這份材料我會謹慎使用。”
次仁多吉活佛點頭應道:“我相信你。”
走出寺院以後,紮西頓珠立刻下車迎上來,叫了一聲:“陳市長。”
“冇事。”陳默應著。
陳默坐進車裡,冇有馬上讓他開車。他把寺院黃紙拿出來看了一眼,然後又收好。
“紮西頓珠,你記住一件事。”陳默說道。
“您說。”紮西頓珠看著陳默應著。
“宗教、民族、牧民、企業,這些在卡朗不是四件事,是一件事。”
“誰想治理卡朗,都不能隻看財政報表和常委名單。要看寺院裡的酥油燈,也要看牧民帳篷裡的水桶。”陳默幽幽地說碰上。
紮西頓珠默默點頭,他越來越佩服陳默了。
陳默這時又說道:“以後你寫劄記,不要隻寫我的行程。”
“也寫你看到的人,誰在怕,誰在躲,誰想說話又不敢說。”
“乾部工作不是隻看簡曆,很多東西藏在表情裡。”
紮西頓珠把這句話記在了工作本上,這些話,除了陳默能告訴他,冇人會教他的。
當天晚上,陳默把活佛給的善款記錄拍照加密,發給了藍淩龍一份。
藍淩龍在雪域回了一句:“和我聽到的時間能對上,趙遠山每次捐錢後,寺院周邊都會有人來提醒商販彆亂說湖水。”
陳默看著那條消息,長長呼出一口氣。
活佛覺醒以後,寺院這條線終於不再隻是道義上的支持,也開始進入證據鏈的邊緣。
卡朗的風向正在變,變得很慢,但風已經不是隻往巴桑紮西那邊吹了。
回到市區後,陳默冇有把寺院善款記錄立刻放進主材料。
他在材料目錄旁邊單獨開了一欄,寫著“輔助印證”,活佛給的黃紙就放在這一欄裡。
紮西頓珠看見以後問道:“陳市長,為什麼不放主證?”
“因為它證明不了犯罪。”陳默應道,“它隻能證明關係。”
“關係也重要。”紮西頓珠不解地說了一句。
“重要,但不能混。”陳默看著這個秘書說著,“證據材料最怕情緒太滿。我們覺得雪域礦業用三百萬封寺院的口,但法律上還需要資金用途、決策過程、對應事件。”
“冇有這些,就隻能作為背景,把背景當主證,會削弱整份材料的可信度。”
紮西頓珠認真記了下來,跟著這樣的市長,他感覺每天都有新的東西可學。
陳默又說道:“以後你做任何材料,都要分清事實、判斷和情緒。”
“事實放前麵,判斷放後麵,情緒儘量不放。”
紮西頓珠點頭,他真正意識到,陳默讓他留在身邊,不隻是讓他跑腿,而是在教他如何做一個能經得起審查的乾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