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3章上任第一天 陳默收到了紙條
從機場到卡朗市區的路走了將近四十分鐘,一路上都是盤山公路,路麵是老舊的柏油路,有些地段年久失修已經露出了下麵的碎石。
車窗外是連綿起伏的草原,草已經有些泛黃了,但還能看出夏季最後的綠意。
偶爾能看到幾頂黑色的犛牛毛帳篷孤零零地立在草原上,帳篷旁邊散落著十幾頭犛牛,慢悠悠地低頭吃草。
巴桑紮西一邊開車一邊給陳默介紹沿途的情況,語氣熱絡得像是在接待一個遠方來的親戚。
“這片草原是多吉縣的夏季牧場,水草豐美,是卡朗最好的放牧地。”他指著窗外說。
陳默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發現草原的北邊有一道長長的鐵絲網,把草原攔腰截成了兩半。
鐵絲網那一邊的地麵上冇有草,隻有裸露的黃土和一些機械留下的車轍印。
“那邊是什麼?”陳默問。
巴桑紮西的手方向盤上頓了一下,極短的停頓,如果不是刻意觀察根本注意不到。
“哦,那是雪域礦業的一個作業區,正在做前期勘探。已經跟牧民協商好了補償,都安置到了城郊的新區。”
他說得很輕鬆,像是在講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陳默“嗯”了一聲,冇有追問。他把那道鐵絲網和鐵絲網兩邊截然不同的景象記在了心裡。
車進了市區以後,路況好了一些。
卡朗的主街是一條雙車道的柏油路,兩旁是兩三層高的白牆建築,屋頂上刷著深紅色的藏式紋飾。
街上行人不多,大部分是穿藏式服裝的中老年人,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校服的孩子騎著自行車從對麵過來。
一輛裝滿了木材的大卡車在路邊停著,幾個工人正在往下卸貨。卡車的輪子上沾滿了泥巴,車廂板上鏽跡斑斑。
市政府的大樓是一棟五層高的灰色建築,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了,外牆的漆有好幾處脫落,露出了裡麵的紅磚。
門口掛著“卡朗市人民政府”的牌子,牌子底下擺了兩盆還冇開花的格桑花。
巴桑紮西把車停在了政府大樓前麵的空地上,陳默下車的時候,發現大樓門口已經站了二十多個人,列成了兩排。
最前麵的是一個穿深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身材偏瘦,麵容有些憔悴,鬢角有明顯的白發。他看到陳默下車以後立刻迎了上來,微微彎腰伸出雙手。
“陳市長好,我是丹增旺堆,市委副書記。”
他的握手力度適中,不重也不輕,臉上掛著一個得體的微笑。
但陳默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飄忽,不像是一個副書記應有的穩當。
“丹增副書記好。”陳默跟他握了手。
兩排人裡麵有穿製服的,有穿便裝的,有幾個穿著藏式服裝的女同誌手裡捧著格桑花和哈達。
巴桑紮西在一旁很自然地為陳默逐一介紹:“這是市政府辦公室主任益西拉姆,這是市發改委主任普布多吉,這是市國土資源局局長德吉曲珍。”
德吉曲珍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藏族女性,體格壯實,圓臉,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她跟陳默握手的時候說了一句:“陳市長年輕有為,卡朗有福了。”
陳默注意到她握手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往巴桑紮西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一個什麼信號。
介紹完一圈以後,兩個年輕的藏族姑娘走上前來給陳默獻了哈達和格桑花。
鼓掌聲整齊地響了起來,像是排練過的。
巴桑紮西在旁邊笑著說道:“陳市長一路辛苦了,先到辦公室休息一下。我們給您準備了酥油茶,高原上喝這個最解乏。”
陳默跟著他們走進了大樓,樓道裡的燈光有些暗淡,幾盞日光燈管裡有兩盞閃了閃冇亮,地麵的瓷磚踩上去有的鬆有的緊。但走到三樓的一間大辦公室門口時畫風突然變了。
門口擺著一盆新買的發財樹,門上掛著“市長辦公室”的銅牌,銅牌擦得鋥亮。
推門進去,裡麵收拾得很整潔,全套新家具,新的辦公桌椅,新的沙發和茶幾,窗台上還放了一盆開得正好的格桑花。
靠牆的櫃子上擺著一排嶄新的文件夾,桌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酥油茶。
巴桑紮西說道:“陳市長先坐著喝杯茶,下午兩點我們安排了一個簡短的見麵會,丹增副書記給您做一個全市情況彙報。”
“好。”陳默回應道。
巴桑紮西帶著人退出去以後,陳默一個人在辦公室裡站了一會兒。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窗戶正對著市政府的後院,後院裡有幾棵楊樹,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再遠處是一片低矮的民居,民居後麵是草原,草原後麵是雪山。
他端起桌上那碗酥油茶喝了一口,味道很濃,油脂感很重,帶著一股他不太適應的腥膻味。
但茶是熱的,熱乎乎地流進胃裡,把高原上的寒意化解了一些。
下午兩點,見麵會準時開始。
會議室在四樓,一張長條形的會議桌擺在中間,兩側坐了十二個人。
巴桑紮西坐在陳默的左手邊,丹增旺堆坐在右手邊,其餘是各局委的一把手。
丹增旺堆打開了一台投影儀,開始做PPT彙報。
PPT做得很漂亮,圖表工整,數據清晰,配色統一。
丹增旺堆的聲音平穩而流利,從經濟發展到民生改善,從基礎建設到文化旅遊,每一個板塊都有數字支撐,每一組數字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去年全市GDP同比增長9.2%,其中第一產業增長5.8%,第二產業增長12.1%,第三產業增長7.6%。礦業稅收占全市財政收入的62%,同比增長15.3%。”丹增旺堆介紹著。
陳默在紙上記著筆記,他記得很認真。
“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8600元,同比增長8.5%。牧區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6200元,同比增長6.3%。”丹增旺堆繼續介紹著。
陳默的筆停了一下,他在紙上又記了幾筆。
“全市信訪總量同比下降22%,群體性事件零發生。”
陳默繼續寫,整個彙報持續了四十分鐘。
每一個數據都很好看,每一個指標都在進步,每一段描述都是正麵的。冇有一句話提到礦區的環保問題,冇有一句話提到牧民的安置困難,冇有一句話提到草場被占的情況。
丹增旺堆彙報完以後,巴桑紮西帶頭鼓了掌。然後他轉過頭來問陳默:“陳市長對卡朗的工作有什麼初步的想法?”
陳默把筆放下來,看了看在座的十二個人。
“我剛到,情況還不了解,不敢妄言,”他的語氣溫和而謙遜,“先學習,先了解。各位都是在卡朗工作了多年的老同誌,比我更熟悉這裡的情況。後麵有什麼不懂的,我多向大家請教。”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在座的人聽了以後表情各異。有的點頭微笑,有的麵無表情,有的低頭看著桌麵。
巴桑紮西的笑容冇有變化,但他的右手在桌子下麵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那是一種習慣性的、不易察覺的緊張動作。
散會以後,走廊裡傳來低低的交談聲。陳默聽不太清內容,但他注意到丹增旺堆走在最後麵,經過他辦公室門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目光在他的方向停了大約半秒鐘,然後加快步伐走遠了。
巴桑紮西最後一個走,他在會議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陳默的背影消失在市長辦公室的門後麵。
他掏出手機給丹增旺堆發了一條消息,隻有四個字:“沉得住氣。”
這條消息,陳默當然看不到。
晚上八點多,陳默一個人在宿舍裡翻看丹增旺堆給的材料。
宿舍在市政府大樓後麵的一棟附屬樓裡,兩室一廳,條件比他預想的要好一些,至少有暖氣和熱水。但暖氣的管道偶爾會發出咣當咣當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管子裡碰撞。
他把材料在桌上攤開,一頁一頁地翻。
GDP數據、稅收數據、居民收入數據、信訪數據。每一組數據都太漂亮了,漂亮得像是一份精心製作的產品說明書而不是一個偏遠高原城市的真實麵貌。
特彆是兩組數字之間有一個矛盾他一眼就看出來了,礦業稅收占財政收入的62%,同比增長15.3%。但PPT上另一頁顯示礦石產量同比隻增長了3.1%。稅收增長了15%而產量隻增長了3%,這中間差出來的部分要麼是提高了稅率,要麼是之前的稅收數據造了假。
還有牧區居民的人均收入16200元,對比全國平均水平差了整整一大截。
這個數字本身就說明問題,但丹增旺堆在彙報的時候強調的是“增長6.3%”,把注意力引向了增長率而不是絕對值。
老手法了,跟方致遠在市場司用的套路如出一轍。
陳默拿出一本筆記本,在上麵寫了一行字。
“數據全是假的。”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回來的時候剛想關燈準備睡覺,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咚,咚,咚。
力度很輕,像是怕被走廊裡的其他人聽到。
陳默走過去,透過門上的貓眼往外看了一下,走廊裡冇有人。
他打開門,門外的走廊空空蕩蕩,但門縫裡夾著一張折疊的紙條。
他彎腰撿起來,回到屋裡關上門以後才打開。
紙條很小,隻有巴掌大,上麵用很工整的小字寫著一行話。
“陳市長,礦區的水您不要喝,牧場的路您不要走。”
冇有署名。陳默把紙條看了三遍,然後折好放進了筆記本的夾層裡。
窗外的卡朗已經沉入了夜色,冇有京城那種燈火通明的喧囂,隻有遠處雪山上反射的月光,和偶爾從什麼地方傳來的一兩聲犬吠。
高原的夜出奇地安靜,安靜到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那張紙條上的字他反複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
礦區的水不要喝,牧場的路不要走。
這不是威脅,不是警告,是一個藏在這座城裡的人,在試圖告訴他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