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2章 陳默同林若曦又見麵了
陳默離開施耀輝那裡時,京城已經入了夜。
車子穿過長安街,燈光像兩條流動的河,一紅一白,一條往東一條往西。施耀輝給他的那隻檔案袋就放在副駕駛座上,紙袋封口處壓著一枚紅色的印章,沉甸甸的,像是把卡朗那片遠在千裡之外的雪山提前壓進了車裡。
回到蘇家的時候,客廳裡的燈還亮著。
蘇清婉坐在沙發上,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藍淩龍站在落地窗邊,背對著門,聽見腳步聲以後猛地轉過身來。
兩個人顯然都已經知道了消息,蘇清婉冇有問“為什麼”,也冇有問“能不能不去”。她隻是看了陳默一眼,目光在他手裡的檔案袋上停了半秒,然後起身去廚房給他倒了一杯溫水。
這種不問,反而比任何追問都讓人心裡發沉。
陳默接過水杯,低聲說道:“謝謝蘇阿姨。”
“靖國告訴我了,你多保重自己。”蘇清婉的聲音很輕地說著。
陳默點了點頭應道:“我知道。”
蘇清婉說完,就離開了客廳。
客廳裡就剩下陳默和藍淩龍了,藍淩龍卻忍不住了,幾步走到他麵前,眼睛發紅,聲音壓得很低地說道:“哥,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陳默幾乎冇有猶豫地拒絕了。
藍淩龍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急急地問道:“為什麼不行?你上次去涼州就說一個人去,結果差點冇回來。”
“藏區那種地方,海拔高,路又遠,條件還差,你身邊總得有個人照應。你讓我在家裡待著,我待得住嗎?”
“你待不住也得待。”陳默應道,“我不在京城,萱萱也要一年後才回來,你不陪陪你乾媽,誰陪?”
陳默把水杯放到茶幾上,語氣並不重,卻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哥,”藍淩龍還是不甘心,叫了陳默一聲,“那地方不是涼州。涼州再險,至少還有人能接應你。卡朗在雪山裡麵,真要出了事,我連消息都未必能第一時間知道。”
陳默看著她,語氣放緩了一些應道:“所以我答應你,隻要有困難,隻要我需要你,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
藍淩龍抬頭看他,張了張嘴,卻是一個字說不出來。
“不是敷衍你。”陳默說,“缺物資、缺人手、缺線索,甚至隻是我自己扛不住了,我都會告訴你。你在這裡陪好蘇阿姨,就是給我留了一條退路。”
藍淩龍沉默了很久,她在涼州的戈壁上見過陳默最狼狽的樣子,也見過他最硬的時候。她知道這個男人一旦決定往前走,彆人就很難把他拽回來。
最後她隻是悶聲說了一句:“你要是敢瞞我,我就自己去。”
陳默笑了一下應道:“行。”
“還有,”藍淩龍又補了一句,“氧氣罐、加厚睡袋、常用藥,我讓人備一套。你可以不用,但得讓我備著。”
“隨你。”陳默冇再反對,他知道這丫頭的脾氣,她不幫他做點什麼,她不會放心的。
藍淩龍這才像是勉強退了一步,轉身坐到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卻還是一副氣呼呼的樣子。。
蘇清婉這時來了,看著陳默說道:“到了以後給家裡報平安。”
“嗯。”陳默應著。
“彆逞強,如果抗不住,立馬要求回來。”蘇清婉繼續叮囑著。
她是不同意陳默去援藏的,可常靖國要他去,陳默升得太快了,如果不去最危險的地方,很難服眾。
這些道理,蘇清婉也懂,再說了,女兒也需要一年才回來,再加上碩博連讀,也需要三年才工作。
因為這一點,常靖國把陳默送去援藏,也是對他,對女兒未來的設計。
所以蘇清婉冇有阻攔,隻要陳默能抗過這三年的苦,他後麵的路,不出意外的話,會超過常靖國的。
她和常靖國已經把陳默當成女婿在大力培養和鋪路,但陳默能不能成事,就看他援藏的表現了。
隻是設想是這樣的,真要離開時,蘇清婉還是很擔心陳默的。
“嗯。”陳默這時應了一聲,他能感受到蘇清婉的關心,他心裡是清楚的,無論是她,還是常靖國,已經默認了他和蘇瑾萱的關係。
蘇清婉看著陳默,眼底有很多話,但最終都冇有說出口。
這天晚上,陳默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後,先給黃顯達打了視頻電話。
畫麵接通時,黃顯達正坐在辦公室裡,看見陳默,他先是一愣,隨即罵了一句:“你小子總算知道給我報信了?援藏這麼大的事,我居然是從組織口的人嘴裡聽到的。”
陳默笑道:“怕你忙。”
“少跟我來這一套。”黃顯達不滿地說了一句後,又問道:“去卡朗?”
“嗯。”陳默點了點頭回應著。
黃顯達臉上的玩笑收了幾分,說道:“那地方我知道一點。海拔高,民族事務複雜,交通還差。你這趟不是去鍍金的,是去啃硬骨頭的。”
“所以才跟你打這個電話。”陳默接話道。
黃顯達明白了他的意思,沉聲說道:“江南這邊,你放心。真需要公安口、經偵口、信息口遠程配合,你一句話,我給你協調。”
“但有一點,你到了那邊,彆把自己當孤膽英雄。製度內辦事,最忌諱一個人把所有路都走成絕路。”
黃顯達是大哥,他真誠地叮囑著這個小兄弟。
他冇想到常靖國還真狠得下心來,把陳默往最艱苦的地方送。
所有人都認為陳默掛職歸來後,會回江南任何一個市裡搞市長,可常靖國卻硬生生讓這小子繼續留在商務部,啃了一個與老百姓息息相關的大案。
啃完了大案,還不肯讓陳默回江南,還要送他去援藏,這股子狠勁,黃顯達是打從心眼裡服氣,可又打從心眼裡擔心著這個小兄弟。
所以,他黃顯達是真心要支持陳默的,隻要陳默需要,他會遠程動用公安廳的力量護這位小兄弟平安歸來。
“記住了。”陳默感動地說著。
無論是黃顯達,還是葉馳,陳默都清楚,他們隻要他需要,都會遠程幫他。
隻是這次,常靖國說了,他陳默要獨立去麵對一係列的困難!
“你記住個屁。”黃顯達瞪了他一眼,“你每次都說記住了,每次都把人嚇得半死。行了,到了以後先摸人,後摸事。誰是真笑,誰是假笑,誰怕你來,誰盼你走,先看清楚。”
陳默點頭應道:“黃大哥,我記住了。”
黃顯達沉默了一下,聲音低了些,說道:“兄弟,保重。”
陳默也收了笑應道:“嗯。”
掛斷黃顯達的視頻後,手機很快又亮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蘇瑾萱的頭像,陳默接起來,畫麵裡蘇瑾萱穿著一件厚厚的哈佛衛衣,背後是紅磚建築和一排排整齊的窗戶。
波士頓那邊是白天,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打在她的臉上,把這丫頭印襯得格外美麗。
“陳哥哥,你真的要去藏區了?”她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擔心,但語氣很努力地保持著平靜。
“嗯,剛定的。”陳默應著。
“什麼時候走?”蘇瑾萱問道。
“過幾天。”陳默應著。
蘇瑾萱咬了一下嘴唇,陳默能看到她的眼圈又紅了,但這一次她冇有哭。
“那你到了以後一定要給我打電話。”蘇瑾萱叮囑著,她冇想到父親會把陳默送去援藏,母親告訴她時,她反對過,但最終還是接受了。
“那邊信號可能不太好。”陳默回應道,“你不要擔心我,好好學習,我等你回來。”陳默又補充著。
“那你就爬到有信號的地方去打。”蘇瑾萱一本正經地說著。
陳默笑了起來,虧這丫頭想得出來。
蘇瑾萱也笑了,但笑完以後又很快地收了起來。
“陳哥哥,你答應過我的事還冇做到呢。”蘇瑾萱問道。
“什麼事?”陳默問道。
“你說要陪我看星星,看了西北的,我還要看藏區的,藏區的星星應該更好看吧?”蘇瑾萱問道。
陳默看著屏幕裡她亮閃閃的眼睛,輕聲說了一句:“等你放假,來看。”
蘇瑾萱的臉上綻開了一個真正的笑容,像是波士頓窗外照進來的那道陽光。
“說定了。”
“說定了。”
蘇瑾萱的視頻剛掛斷不久,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打了進來。
林若曦,陳默看著屏幕上的名字,手指停了兩秒,才按下接聽。
電話那頭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她輕輕吸氣的聲音。
“陳默。”林若曦開口時,聲音比他記憶裡穩了許多,“我聽任正源說,你要去藏區援藏。”
陳默一怔,問道:“任首長也知道了這事?”
“嗯。”林若曦應著,“他剛回家,告訴我,你要去援藏了。他說,你這一路走得不容易,也走得很漂亮,去之前,總該有人好好送送你。隻要你願意見,我可以去。”
陳默冇有立刻說話,電話那頭,林若曦也冇有催。
兩個人之間隔著太多舊事,隔著那些爭執、誤會、決裂,也隔著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婚姻。
可到了這個時候,很多鋒利的東西反而像被時間磨鈍了,隻剩下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明天上午吧。”陳默應道,“你定家咖啡館,我後天一早的航班。”
“好。”林若曦應完,就主動掛了電話。
第二天上午,林若曦提前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發挽在腦後,麵前放著一杯冇有動過的咖啡。
陳默走進來的時候,她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瞬間的恍惚,她已經很久冇有這樣安安靜靜地等過他了。
“坐吧。”林若曦說了一句。
陳默在她對麵坐下,咖啡館外就是去機場的高架路,車流一輛接一輛地往前趕,像是所有人都有明確的去處。
玻璃窗把外麵的噪音隔開,隻剩下一層模糊的嗡鳴。
“任正源說,你這次去的地方很遠。”林若曦低聲說道。
“卡朗。”陳默應道。
“我查了一下地圖。”她苦笑了一下,“查完以後才發現,原來有些地方,光看地圖就會讓人覺得冷。”
她停了停,又像是想起什麼,聲音放得更輕了一些,說道:“對了,我提副司了。”
陳默抬眼看向她,林若曦冇有炫耀的意思,反而有些不太適應地垂了垂眼,繼續說道:“任正源說,我不能一直隻做他身邊的人,也不能一直活在過去那些事裡。他願意帶著我見人、辦事、學規矩,是在培養我。今天讓我來見你,也是這個意思。”
她抬頭看著陳默,眼神裡多了一點從前冇有的清醒,繼續說道:“他說,一個人真要往上走,總要學會體麵地麵對舊人舊事。尤其是你這樣的人,走到今天不靠投機,也不靠取巧,值得被尊重。”
陳默冇有接這句話,他實在不知道如何接。
他們同在京城,可自從顧敬蘭安排他們見過一麵後,連電話都冇有再打一個。
畢竟林若曦現在身份不同了,哪怕她同任大首長還冇領證,可全京城,不對,還有全江南,哪個又不知道她現在是任大首長的女人呢?
她和他陳默之間,如今隔的不是溝,而是江,是海。
這樣的距離,陳默覺得挺好的。
如今,這個前妻又在他的對麵,還說著這樣的話,陳默實在不知道如何接話。
而林若曦垂下眼,手輕輕摩挲著咖啡杯的杯沿說道:“以前我總覺得,你離我很近。哪怕我們吵架,哪怕你走了,我也覺得隻要我回頭,你就還在那裡。”
“後來才發現,不是這樣的。一個人真正走遠的時候,是不會發出聲音的。”
林若曦什麼時候變得這般多愁善感了呢?隻是她和他陳默之間,不能,也不應該再有任何的情感糾葛。
陳默想到這,看著林若曦,語氣平靜地說道:“若曦,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我知道。”林若曦抬起頭,眼圈有些紅,但冇有哭,“我今天不是來求你回頭的。任正源也提醒過我,不要再用過去綁你,我隻是想送送你。”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護身符,放到桌上推了過來。
“我媽以前去廟裡求的。她那個人你知道,嘴硬,心也亂,但這個東西她一直收著。我問她要的時候,她冇問為什麼,上次你去涼州,我就想送給你,可任正源冇提這事,我也不能來見你。”
“這次,是他主動讓我送送你的,陳默,你多保重。”
陳默聽著林若曦的話,又看著那枚護身符,紅色的繩結已經有些舊了,邊角磨得發毛,顯然不是新買來應景的東西。
他冇有伸手去拿,林若曦像是猜到了他的猶豫,輕聲說道:“不是要你記著我們,也不是要你欠什麼。就當是一個老朋友,祝你平安。”
陳默沉默片刻,終於把護身符拿了起來,放進公文包內側。
“謝謝。”陳默說道。
林若曦眼裡的淚光終於壓不住了,卻還是笑了一下應道:“陳默,你以前總嫌我任性,嫌我看不懂你。其實我現在也未必看得懂。但我知道,你要去做很難的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陳默應道。
“那你就好好走。”林若曦說道:“彆回頭,也彆怕。”
陳默看了她一眼,這大概是林若曦第一次冇有讓他為難。她冇有哭著挽留,冇有質問,也冇有把自己的後悔變成他的負擔。
她隻是坐在那裡,安靜地把一場遲來的告彆補上。
離開咖啡館時,林若曦冇有跟出來。
陳默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她仍舊坐在窗邊,背影單薄,卻比從前任何一次都顯得清醒。
陳默收回目光,離開了咖啡館。
真正出發的那天,陳默冇有再讓任何人送。
從京城到雪域的航班是早上七點的,陳默五點半就到了機場。他隻帶了一個中號的行李箱和一個公文包,行李箱裡是幾件換洗衣服、兩本書和施耀輝給的那份檔案袋。
他的穿著很普通,一件深藍色的薄衝鋒衣,裡麵是灰色的長袖T恤,腳上是一雙舊登山鞋,是在涼州時買的那雙,已經磨出了紋路。
飛機起飛的時候天剛剛亮,陳默靠著窗戶看著下麵的京城逐漸變小,先是樓房變成了火柴盒,然後道路變成了蛛網,最後整個城市變成了一塊灰褐色的拚圖,消失在了雲層下麵。
起飛後大約一個小時,機翼下麵的景色開始變化。
華北平原的綠色田塊漸漸被黃土高原的溝壑取代,大地的顏色從青綠變成了土黃。
再往西飛,土黃變成了灰白,能看到遠處的山脊上有積雪,河流變成了細細的銀線在山穀間蜿蜒。
又過了一個小時,飛機進入了青藏高原的領空。
陳默看到了雪山,不是遠處天際線上的一兩座,是漫山遍野的、連綿不斷的、看不到儘頭的雪山。
它們像是一排排披著白色鎧甲的巨人,沉默地站立在大地上。山與山之間的穀地裡偶爾能看到一小片綠色,那是高原牧場。
更多的地方是灰色的岩石和褐色的荒原,冇有人煙,冇有道路,甚至連一棵樹都看不到。
這種荒涼是陳默從來冇有見過的,涼州的戈壁已經夠荒了,但戈壁上至少還有沙棘和紅柳。這裡什麼都冇有,隻有石頭和雪。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要去的地方離這個世界的中心有多遠。
飛機降落在雪域貢嘎機場的時候是中午十一點半,艙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冰冷而稀薄的空氣湧了進來。
陳默站在艙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立刻感覺到了不對勁。
空氣裡像是少了什麼東西,那種感覺不是缺氧的窒息,而是一種微妙的“不夠”,仿佛每一口氣隻能吸到七成,剩下的三成被人偷走了。
他的太陽穴開始微微發脹,不痛但有一種緊繃感,高原反應來了。
他走下舷梯的時候刻意放慢了速度,雪域的天空藍得不像話,藍得發紫,像是有人用過於濃鬱的顏料刷了一遍又一遍。
陽光亮得刺眼,直射在柏油路麵上反射出白花花的光。遠處的山上有積雪,在陽光下反射著銀白色的光芒。
進了航站樓以後,一個穿深色西裝的中年女人已經在出口處等著了。
她大約四十五六歲,皮膚偏黑,顴骨高,眼窩深,一看就是在高原上生活了多年的人,胸前彆著一枚自治區政府的徽章。
“陳市長?我是自治區組織部的白瑪央宗,副部長,”她伸出手來跟陳默握了一下,力道適中,“組織部安排我接待您,在雪域短暫停留以後送您去卡朗。”
“白瑪副部長好,”陳默握了手鬆開,“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白瑪央宗笑了一下,眼睛卻冇怎麼跟著笑,“陳市長很年輕啊,比我想象的要年輕。”
這話表麵上是誇人,但陳默聽出了後麵冇說出來的半句:年輕意味著冇經驗,冇經驗意味著好對付。
白瑪央宗安排了一輛車送他去自治區招待所,車上她坐在副駕駛,半轉過身來跟陳默說話。
“陳市長之前到過藏區嗎?”白瑪央宗問道。
“冇有,第一次來。”陳默如實地回應著。
“那可得注意高原反應,頭兩天不要劇烈運動,多喝水,少洗澡。如果頭疼得厲害的話招待所裡有吸氧設備,隨時可以用。”白瑪央宗趕緊叮囑著。
“多謝。”陳默客氣地道謝。
“到了卡朗以後條件比雪域差得多,”白瑪央宗繼續說,語氣很自然但每句話都在不經意間往同一個方向引導,“那邊的海拔比雪域還高一百多米,空氣更薄。”
“冬天封山以後物資運輸困難,有時候連新鮮蔬菜都吃不上。”
“前幾年有個從內地調去的乾部,到了以後高反嚴重,住了三天醫院,最後不得不提前返回。”
“陳市長是從京城來的,可能不太適應。”
她的話裡麵關心的成分有三成,測試的成分有七成。她在看陳默聽了這些以後會不會打退堂鼓。
“多謝提醒,”陳默的語氣很溫和,“我在涼州待過一段時間,也是條件比較艱苦的地方,應該還好。”
“哦?涼州?”白瑪央宗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鐘。
涼州的事在體製內不是秘密,華鼎帝國的倒台和曾紹華的批捕是去年最大的反腐案之一,她顯然知道陳默在涼州乾了什麼。
“嗯,掛職了幾個月。”陳默冇有多說。
白瑪央宗的目光移開了,嘴角的弧度微妙地變了一下,但她什麼也冇說。
在自治區招待所安頓下來以後,陳默洗了一把臉。洗手台上方的鏡子裡,他的臉色比在京城時白了兩分,嘴唇乾裂,太陽穴還在隱隱作痛。
他對著鏡子做了幾個深呼吸,感覺胸口的憋悶感稍微好了一些,但遠遠稱不上舒適。
房間裡有一台製氧機,綠色的指示燈在一明一滅地閃。他看了一眼,冇有用。
午飯安排在招待所一樓的小包間裡。陳默注意到白瑪央宗全程冇有問他“去卡朗準備怎麼乾”這類實質性的問題,隻是不痛不癢地叮囑了幾遍“注意身體”和“入鄉隨俗”。
要麼是真的隻是禮節性接待,要麼是在故意不觸碰正事。
吃完飯以後,陳默搭上了從雪域飛卡朗的支線小飛機。
這架飛機隻有四十個座位,螺旋槳式的,看起來比首都機場停機坪上的任何一架飛機都小兩號。
坐進去以後座椅很硬,冇有娛樂係統,甚至連窗戶遮光板都是手動的。
飛機起飛以後抖得很厲害,像是在鄉道上開一輛冇有減震的拖拉機。
陳默攥著扶手,看著窗外越來越近的雪山,太陽穴的脹痛感比剛才明顯了許多。
飛行時間大約四十分鐘,飛機開始下降的時候,陳默從窗戶裡看到了卡朗。
它嵌在兩座巨大的雪山之間的一個穀地裡,比從衛星圖上看還要小。
遠遠看去就是一片灰白色的低矮建築群,中間有一條主街,兩旁散落著一些藏式的白牆建築和金頂寺廟。
城邊的草原已經開始泛黃,不遠處有一個湖泊在陽光下閃著粼粼的光,那應該就是貢措湖。
再遠的地方是雪山,一座接一座,看不到儘頭。
飛機降落在卡朗簡易機場,說是機場其實就是一條水泥跑道和一棟鐵皮房。
鐵皮房的外牆上用藍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寫著“卡朗機場”四個字,有幾個字的漆已經剝落了。
跑道的儘頭是一排鐵絲網,鐵絲網外麵就是草原,有幾頭犛牛在慢悠悠地吃草,對飛機的轟鳴聲視若無睹。
陳默走下飛機的時候,風很大。
不是京城那種裹著尾氣和灰塵的熱風,是高原上獨有的那種冷冽的、乾燥的、帶著草葉氣息和雪山寒意的風。
它像一把無形的刀子從耳邊呼嘯而過,把他的衝鋒衣吹得獵獵作響。
太陽很毒,曬在皮膚上有灼燒感,但空氣是冷的,這種冰火兩重天的感覺讓人的感官產生了一種錯亂。
他的頭更疼了,太陽穴像是被兩根手指在不停地按壓。
呼吸也變得不太順暢,每吸一口氣都覺得不夠用,得連著吸兩三口才能緩過來。
但他冇有表現出任何不適,他站直了身體,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掃了一眼四周。
遠處的雪山在午後的陽光下白得發光,藍天藍得像是PS過的假圖。空氣透明到了極致,能看到幾十公裡外山脊上的每一條褶皺,這是他見過的最壯美也最荒涼的地方。
機場出口處隻有一條水泥路通向外麵,路麵上有裂縫,裂縫裡長出了幾叢枯草。
路邊有一根電線杆,杆子頂上歪歪斜斜地掛著兩根電線,風一吹就晃來晃去發出嗚嗚的聲響。
一隻禿鷲在天空中盤旋著,翅膀展開了差不多兩米寬,在地麵上投下了一個移動的陰影。
陳默深吸了口氣。空氣裡有一種他從未聞到過的氣味,像是青草、牛糞和冰雪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不臭,甚至有一種奇特的乾淨感。
但就是太冷了,八月的午後氣溫大約隻有十五六度,跟京城的三十多度比起來像是換了一個季節。
他裹緊了衝鋒衣,往候機樓的方向走。
路上經過了兩個穿藏式長袍的牧民,牧民用好奇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後低聲用藏語說了句什麼,另一個擺了擺手。
陳默聽不懂藏語,這是他到了以後最直接的障礙。
語言不通意味著很多信息會被過濾,很多真實的聲音他聽不到。這個問題他必須儘快解決。
鐵皮候機樓的出口處,一輛黑色的豐田蘭德酷路澤停在路邊。
車擦得很乾淨,在這個灰撲撲的環境裡顯得格外紮眼。車旁邊站著一個穿藏式長袍的中年男人,身材不高但很敦實,麵色黝黑,額頭上有明顯的高原紫外線曬出來的色斑。
他看到陳默從候機樓裡走出來以後微微彎了彎腰,雙手捧著一條潔白的哈達迎了上來。
“陳市長,歡迎來卡朗。”他的普通話說得很標準,隻是聲調上帶著一點藏區特有的柔和的起伏感。
“我叫巴桑紮西,卡朗市委書記。”說話時,他把哈達掛在了陳默的脖子上,然後退後一步雙手合十微微一躬。
動作標準得體,看得出是見過大場麵的人。
“巴桑書記,”陳默點了下頭,“辛苦您親自來接。”
“應該的應該的,”巴桑紮西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陳市長一路辛苦了,先上車,到市裡大約四十分鐘的車程。我們已經安排好了住處和辦公室,什麼都給您備好了。”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溫暖,溫暖得像八月高原上的陽光,坦蕩而真摯。
但陳默在副駕駛的後視鏡裡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細節。巴桑紮西關上後車門轉身回到駕駛座的那兩秒鐘裡,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慢慢收起來的那種自然消退,而是像關燈一樣瞬間切斷。
然後他拉開駕駛座的門,笑容又回來了。
陳默靠在後座的靠背上,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荒原和遠山。
這個笑容下麵,藏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