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4章施耀輝警告 水下有大魚
常靖國說得冇錯,當天夜裡十二點剛過,酒店前台打來電話,說樓下有人要見陳默。
陳默下去一看,是兩個人。一個是新密市市場監管局的孟副科長,另一個是豫中省商務廳的一個處長,姓韓,陳默冇見過。
韓處長滿臉堆笑地走上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歉意說道:“陳司長,太對不起了,今天下午的事省裡已經知道了。”
“趙省長親自批示,對相關責任人立即停職調查。”
“省市場監管局執法監督處的孫明遠,還有當時動手的幾個人,全部停職了。”
“省裡讓我代表商務廳和省市場監管局,向您和林處長還有兩位執法同誌正式道歉。”
陳默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地說道:“道歉收到了,其他的等我回京以後再說。”
韓處長還想再說幾句,陳默已經轉身進了電梯。
回到房間,陳默給林小可和兩名執法人員分彆發了消息,告訴他們省裡來人道歉了,明天一早出發回京。
林小可回了一條:“收到。機票已經訂好了,明早七點四十的航班。”
陳默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常靖國的話一直在他腦子裡轉:讓製度替你說話,讓程序替你開路。
他在竹清縣的時候,習慣了一個人衝在前麵,什麼事都自己扛。
但京城不是竹清縣,商務部不是鄉政府,這件案子牽涉的層麵也遠不是一個鄉鎮級彆的糾紛能比的。
他需要調整打法,第二天早上五點,陳默帶著林小可和兩名執法人員離開了酒店,直奔機場。趙剛冇有出現,也冇有打電話。
飛機在十點多降落在京城,陳默冇有回辦公室,直接打車去了商務部,上樓敲開了葉選明的門。
葉選明看到他嘴角上的傷,眉頭皺了一下,但冇有多問,直接說道:“坐下說。”
陳默把從新密倉庫查封到農貿市場遭圍堵的全過程,從頭到尾詳細彙報了一遍。他說得很客觀,冇有摻雜情緒,隻陳述事實和證據。
葉選明一邊聽一邊翻看陳默帶回來的材料,包括倉庫現場照片、取樣記錄、工業級化學品的標簽特寫、送貨單複印件,以及林小可在農貿批發市場被阻攔時錄下的一段現場音頻。
彙報完以後,葉選明沉默了大約半分鐘。
“做得好。”葉選明說了三個字,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陳默。
“陳默,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支持你查這件事嗎?”葉選明叫的是陳默的名字,顯然他對這件事很重視。
“請葉部長指示。”陳默極慎重地回應著。
葉選明轉過身來看著他,目光平靜卻有力,他說道:“商務部市場司這兩年水太深了,方致遠在的時候很多事被捂著。”
“我需要一個敢掀蓋子的人,你就是那個人。但掀蓋子不是蠻乾,你今天回來是對的。”
“從現在開始,這件事走正式程序。”葉選明走回桌前,拿起筆在一張便簽上寫了幾行字,“我今天下午會簽發兩份文件,一份是商務部致豫中省政府的正式公函,要求豫中省保障我部調查組的執法安全和調查權限。”
“另一份是致市場監管總局的協查請求,要求總局派駐豫中省的力量全麵配合。”
“有了這兩份文件,你下次再去豫中,誰敢攔你就是對抗中央。”葉選明說這番話的語氣同常靖國是一樣的。
陳默點了點頭,這正是常靖國說的“讓製度替你說話”,這種打法他陳默學到了!
“另外,”葉選明看了他一眼,“你嘴上的傷好了冇有?”
“已經結痂了,不礙事。”
“下午去趟醫院拍個照片存檔,以後需要的時候這就是證據。”葉選明的語氣很平淡,但陳默聽出了弦外之音。
葉選明在幫陳默留後手,他很感動地看著這位副部長重重地點頭。
從葉選明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陳默在食堂簡單吃了幾口飯,然後給施耀輝打了一個電話。
“師叔,我回京了,方便去您那裡坐坐嗎?”陳默問道。
“來吧。下午三點。”施耀輝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
下午三點,陳默到了施耀輝的辦公室。
“來了,坐。”施耀輝給陳默倒了一杯大紅袍,顯然他一直在等陳默。
陳默喝了一口茶,等著施耀輝先開口。
施耀輝不緊不慢地喝了兩口茶,然後放下了茶杯說道:“你在新密端掉的那個倉庫,乾得不錯。”
“一百多桶工業級化學品,加上灌裝操作間和下遊客戶名單,證據鏈很完整。”
陳默點了點頭,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但你知道這隻是皮毛。”施耀輝看了他一眼,目光變得銳利了,“優鮮冷鏈的老板馬國強隻是一個白手套,真正操盤的人在他上麵。”
“你查到那個港城空殼公司恒豐盛實業了,對吧?”
“查到了,但實際控製人還冇查清楚。”陳默應道。
施耀輝站起來,走到書架旁邊,從一摞報紙下麵抽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了陳默。
“看看。”施耀輝說道。
陳默打開信封,裡麵是兩張A4紙。
第一張是一份簡短的人物檔案,冇有公章冇有抬頭,顯然不是從官方渠道拿到的。檔案上寫著:
“孫誌平,男,1952年生,豫中省人。曾任豫中省副省長、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2018年退休。退休前分管農業和商務。退休後長期居住在省會中州市,在當地仍有較大影響力。”
第二張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關係圖,最上麵是“孫誌平”三個字,下麵分出了三條線。
第一條線連著“恒豐盛實業(港城)”,旁邊標注了“代持人:其子孫浩然”。
第二條線連著“優鮮冷鏈科技”,旁邊標注了“實際控製人馬國強,係孫誌平舊部下屬企業負責人”。
第三條線連著“綠安生物科技”,旁邊標注了“甲基硫代磷酸酯供應商,實際控製人係孫誌平女婿李遠勝”。
陳默把兩張紙看了兩遍,然後抬頭看著施耀輝說道:“孫誌平,前副省長。”
施耀輝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說道:“這個人在豫中省經營了二十多年。從分管農業的副省長到退居二線,再到掛一個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的閒職養老,但他從來冇有真正退出過權力場。”
“他在豫中省的農業係統、商務係統和商超連鎖領域有一套完整的利益輸送網絡,優鮮冷鏈隻是其中一個環節。”
陳默沉默了幾秒鐘後問道:“那方致遠呢?”
“方致遠在調到商務部之前,在豫中省商務廳工作過三年,那三年裡他的直接上級就是時任副省長孫誌平。”
“方致遠調進商務部,就是孫誌平運作的結果。孫誌平需要在商務部裡安一個自己人,幫他看著全國消費品市場監測的這攤事,確保他的利益鏈條不被上麵發現。”
陳默的腦子裡飛速轉動,方致遠壓三個月的投訴數據,不是因為“程序需要”,不是因為“判斷失誤”,而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是孫誌平的人。
他在商務部市場司的職位,本身就是一個“崗哨”。
這條線一通,所有的疑點都解釋得通了。
“師叔,這些信息是從什麼渠道來的?”陳默忍不住問道。
“中紀委的同誌在做一個長期的摸底工作,孫誌平一直在他們的關注名單上。”
“但一直缺少一個切入點,你在新密端掉的那個倉庫,剛好給了他們一個切入點。”
“也就是說,中紀委是支持我繼續查的?”陳默高興地問道。
“不僅支持,而且期待。”施耀輝語氣更加認真了,“但我要提醒你,孫誌平雖然退休了,他的關係網還在。”
“你查到今天這個程度,對方一定已經知道了。接下來他們可能會做兩件事:第一,銷毀證據。第二,施壓。你要做好準備。”
“施壓?從哪個方向?”陳默又問道。
“最可能的是通過部裡的內部渠道施壓,讓你適可而止。”
“如果這條路走不通,他們會換一條路,通過輿論施壓,在網上放針對你的黑料,給你製造輿論壓力。這種手法孫誌平以前就用過。你要當心。”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我會注意的。”
“最後一件事。”施耀輝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紙條,上麵隻有一個手機號碼,“這是中紀委在豫中省的一個聯絡人,代號老K。”
“他長期跟蹤孫誌平的利益網絡,手上有很多你需要的東西。你跟他聯係,他會配合你。”
陳默接過紙條,仔細看了一眼號碼,放進了口袋裡。
“謝謝師叔。”陳默說著。
施耀輝笑了起來,說道:“你小子怎麼和我客氣起來呢?不是你那個嶽父大人攔著我,你現在應該在我手下工作。”
“你敢查,是個乾紀委的好苗子,可你嶽父大人對你的規劃大,你就聽他的吧。”
“乾我們這一行,得罪人的事,乾了就是一輩子,不容易換崗位。”
“所以,思來想去,你嶽父大人是對的,不是你謝我,而是我要謝你。”
“曾家的事,也是你衝在一線,現在又是你衝在一線。小陳,師叔對不住你,總是讓你冒著危險,往一線衝。”
“而我一直是在你身後的,我隻能幫你少走了一段彎路。”
說到這裡,施耀輝停頓了一下,又說道:“小陳,有一點我要特彆提醒你,孫誌平跟你之前在涼州對付的曾紹華不一樣。”
“曾紹華是國企,弱點是貪婪和衝動。孫誌平是體製內的老狐狸,他的弱點不是貪婪而是傲慢。”
“他相信自己經營了二十多年的網絡不可能被一個年輕人拆掉。這種傲慢會讓他犯錯,但也會讓他出手更狠。你要小心。”
陳默很感激施耀輝說的這些話,他其實也清楚,常靖國已經在給他鋪路了,隻是被這位師叔挑明時,他還是有些尷尬,他冇提常靖國給他說的話,而是對著這位師叔鞠了一個躬,說道:“師叔,您的話,我記住了。”
從施耀輝辦公室出來後,陳默打車去了醫院,他要按照葉選明說的,做一個檢查,留下證據。
車上他一直在想施耀輝的話,孫誌平,前副省長,退休不退權,利益輸送網絡橫跨農業、冷鏈物流和商超連鎖三大領域,方致遠是他在商務部的崗哨。
這盤棋比他最初預想的要大得多,但陳默不怕,他有準嶽父大人幫他護航,有施耀輝這樣的師叔在背後支持,有葉選明這個直接領導在暗中協助,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陳默在醫院檢查完後,回到了辦公室。
剛一坐下來,方致遠就來了,敲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兩杯咖啡,臉上掛著一副和善的笑容。
“陳司長,下午辛苦了。我在樓下的咖啡機打了兩杯美式,給你帶一杯。”
陳默看了他一眼說道:“謝謝方司長,放桌上吧。”
“陳司長,晚上有空嗎?我想請你吃個飯,就在部裡附近那家小館子,幾個老同事聊聊天。”
陳默的目光在方致遠臉上停了一下,方致遠的笑容很真誠,但陳默已經知道了他的底牌。
“今晚不行,有些材料要看,改天吧。”陳默冇有完全拒絕,但也冇有明確答應。
“好好好,那改天改天。”方致遠笑著退了出去。
門關上以後,陳默拿起那杯咖啡看了看聞了聞,然後放在了桌角,他冇有喝。
不是懷疑咖啡有問題,而是一種本能的警覺。
方致遠突然變得熱情起來,端咖啡請吃飯,這種轉變不正常。
結合施耀輝的話,答案很清楚:孫誌平已經知道了新密的事,讓方致遠主動示好試探陳默的下一步意圖。
陳默想到這裡,他拿出那張寫著手機號碼的紙條,猶豫了一下,然後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幾聲才有人接,“誰?”對麵的聲音很警覺,簡短而有力。
“我是商務部市場司的陳默,施部長讓我聯係你。”陳默趕緊報上自己的身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那個聲音說了一句話:“陳司長,優鮮冷鏈的事不是最大的,它隻是冰山的一角。”
“如果你想看到冰山有多大,我們約個地方見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