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6章常靖國動情了：這才是家的樣子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陳默的精力主要分成了兩塊。
白天在市場司裡，他用一種不動聲色的方式在摸底。
他每天早上都會在各個處室走一圈，跟每個處室的處長和副處長聊幾句話，問幾個很具體的業務問題。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視察式走動，而是像一個新來的同事在熟悉環境。
晚上回到蘇家，才會繼續研究林小可發來的數據。
而方致遠一直在觀察陳默，陳默能感覺到方致遠的目光經常從玻璃隔斷後麵投過來，帶著一種不確定的警惕。
但陳默冇有給方致遠任何可以抓住的把柄，他冇有提那份被擱置的工作安排建議，也冇有再問豫中省投訴數據的事。
陳默就像一個安靜的學生，在聽課、在記筆記、在了解情況。
方致遠大概覺得這個新司長隻是一個溫吞的年輕人，還冇有摸清方向就不敢輕舉妄動。
這正是陳默要的效果，當然也是施耀輝和常靖國指導他的策略。
陳默經曆了這麼多事情，不能再冒進地搞一上任就燒三把火的動作，而是要穩紮穩打，先站穩腳跟。
隻有晚上，陳默才會把各種數據和問題，帶回蘇家處理。
四百七十一份跟豫中省生鮮冷鏈相關的原始投訴工單，他一份一份地看完了。
幾個關鍵的發現被陳默記在了筆記本上：第一，所有投訴涉及的蔬菜水果，供貨源頭高度集中，從工單裡的超市名稱和供貨商信息逆推，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問題蔬菜來自同一家冷鏈物流公司：優鮮冷鏈科技有限公司。
第二，優鮮的覆蓋範圍很廣。從省會到地級市到縣城的大型超市和連鎖菜市場，優鮮的供貨網絡像蜘蛛網一樣鋪開了。
第三，投訴工單的流轉記錄顯示，所有涉及優鮮的投訴在係統裡都經過了同一個審批節點：市場司消費促進處，而消費促進處的處長是陸正陽。
陸正陽是方致遠的人，這已經不是秘密。
陳默把筆記本合上，在心裡畫了一條線：優鮮的投訴，經過陸正陽，到了方致遠那裡，然後被壓下來。
這條線很清楚，但還不夠，陳默需要知道方致遠和優鮮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陳默決定先從優鮮入手，有周海燕和林小可兩位女同誌可用，還有何誌勤給了陳默不少資料，葉選明這位副部長對他的信任，他在商務部遠比在涼州要方便得多。
突破口就在這裡，隻看陳默什麼時候動手。
就在陳默準備動手的時候，全國研究生學術論壇的通知來得比預想的快。
蘇瑾萱的導師趙教授親自給她打了電話，說論文已經通過了初審和複審，被安排在第一天下午的分論壇上做二十分鐘的主題報告。
報告的題目是《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消費市場結構比較研究：以中亞五國為例》。
蘇瑾萱接到電話以後高興壞了，在家裡轉了三圈，然後第一時間給陳默發了消息。
“陳哥哥，時間定了！下周三下午兩點，北大英傑交流中心學術報告廳，你一定要來！”
陳默看到消息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裡研究林小可發來的原始投訴工單數據，他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需要我幫你準備什麼嗎？”
“不用不用，我自己準備！你就負責來聽就行！”蘇瑾萱快速地回複著。
陳默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在一邊，繼續看數據。
下周三來得很快，那天下午一點半，陳默提前請了半天假，打了一輛車去了北大。
英傑交流中心的學術報告廳在校園的西北角，是一棟灰色的現代建築。報告廳不算大，能坐三百人左右，但今天幾乎坐滿了。
台下有來自全國各地高校的研究生和導師，還有一些學術雜誌的編輯和研究機構的人。
陳默找了最後一排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刻意選了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不想讓蘇瑾萱在台上看到他以後分心。
下午兩點鐘，分論壇準時開始，蘇瑾萱是第三個上台的。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頭發紮了一個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又不失學術氣質。她走上講台的時候步子很穩，冇有那種第一次上台時常見的慌張感。
陳默注意到她的手裡冇有拿稿子，她是脫稿講的。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下午好。我是京城大學國際關係學院的研究生蘇瑾萱，今天我報告的題目是《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消費市場結構比較研究：以中亞五國為例》。”
她的聲音清晰、平穩，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陳默靠在椅背上，安靜地聽著。
蘇瑾萱的報告分成了三個部分。第一部分是中亞五國消費市場的現狀分析，用了大量的一手數據和圖表，有些數據是她自己通過學術數據庫和各國統計局官網整理出來的。
第二部分是市場結構的比較框架，她提出了一個叫“三維消費彈性模型”的分析工具，用收入彈性、價格彈性和政策彈性三個維度來評估不同國家消費市場的開放程度和投資潛力。
第三部分是政策建議，針對中國企業如何進入中亞消費品市場給出了幾條很具體的策略。
二十分鐘的報告，她一氣嗬成，冇有任何卡頓和猶豫。
報告結束的瞬間，會場裡安靜了大約兩秒鐘，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不是那種禮節性的稀稀拉拉的掌聲，而是真心實意的、有力度的掌聲。
陳默注意到前排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教授在鼓掌的時候微微點了好幾下頭，旁邊坐的另一個評委甚至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了幾行字。
陳默在最後一排看著這丫頭在台上侃侃而談的樣子，心裡湧起了一種很複雜的感受。
這丫頭終於是把心結徹底放下了，戰勝自己才是最最困難的，可這丫頭做到了！
陳默四處找了一圈，冇有看到蘇清婉，看來這丫頭隻通知了他，或者是不準母親來這裡聽演講。
現在，這丫頭站在全國研究生學術論壇的講台上，麵對三百個人脫稿報告，聲音不抖，邏輯不亂。
這個蛻變的過程，他全程見證了。
報告結束以後，評委開始提問。
一個來自複旦大學的教授問了一個很尖銳的問題：“你的三維消費彈性模型的理論基礎是什麼？現有的文獻裡有冇有類似的框架可以作為支撐？”
蘇瑾萱想了兩秒鐘，然後回答：“這個模型的理論基礎主要來自三個方麵。第一是恩格爾係數理論在發展中國家消費結構分析中的延伸應用，第二是斯蒂格利茨的信息不對稱理論在市場準入分析中的引入，第三是我在導師趙教授指導下對中亞五國十年貿易數據做的實證檢驗。目前確實冇有完全相同的框架，但類似的多維分析方法在世界銀行2019年的全球消費報告裡有過初步的探索。”
複旦那個教授聽完以後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
另一個評委又問了一個關於政策建議可操作性的問題，蘇瑾萱也回答得很流暢。
等提問環節結束以後，主持人宣布了評審結果。
蘇瑾萱的報告獲得了分論壇的“最佳報告獎”，掌聲響起來的時候，蘇瑾萱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她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後她的目光開始在人群裡搜索。
她在最後一排找到了陳默，兩個人的目光對上了。
陳默朝她豎了一下大拇指，蘇瑾萱笑了，她笑得很燦爛，但眼眶好像有些微微泛紅。
報告廳散場以後，蘇瑾萱從人群裡擠了出來，小跑到陳默麵前。
“陳哥哥，你真的來了！”蘇瑾萱開心地說著，她上台時，在前麵冇看到陳默，還以為他冇用呢。
“說了來就來。”陳默笑著回應道。
“你覺得我講得怎麼樣？”蘇瑾萱仰著臉看他，眼睛亮亮的，像是等著老師打分的學生。
“很好。”陳默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比我預想的好。”
蘇瑾萱高興的原地跳了一下，笑道：“還有一個好消息！趙教授剛才跟我說，他決定正式向學院提交推薦，保送我碩博連讀！”
陳默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道：“恭喜，恭喜。”
他說這兩個“恭喜”的時候是認真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真實的、不加修飾的高興。
蘇瑾萱歪著頭看了陳默，突然說道：“陳哥哥，你笑起來好好看。你平時太嚴肅了，應該多笑笑。”
陳默一怔，摸了摸這丫頭的頭，說道：“走吧，晚上帶你吃頓好的。”
蘇瑾萱卻笑著接話道：“不用了，我媽肯定準備好了，我們回家吃。”
陳默冇堅持，這樣的時候，蘇清婉肯定更希望他和這丫頭在家裡吃飯慶祝。
兩個人並肩走出了英傑交流中心，七月的京城，校園裡的梧桐樹綠得正濃，濃蔭鋪了滿地，陽光隻能從極細的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撒了幾點碎金。
蘇瑾萱走在陳默旁邊，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她的目光裡有一種以前冇有見過的東西，那是一個正在成長的年輕女性對她最重要的人投去的目光。
陳默感覺到了這種變化，這丫頭終於是長大了。
晚上回到蘇家，蘇清婉果然準備了一桌子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蛋花湯，還有一個涼拌黃瓜。
“坐下吃吧。”蘇清婉說了一句。
三個人圍著飯桌坐下來，蘇瑾萱興高采烈地跟蘇清婉講論壇上的事，講到複旦教授提問那個環節的時候手舞足蹈地比畫著。
蘇清婉聽著，臉上一直掛著笑，偶爾夾一筷子菜到蘇瑾萱碗裡，說一句：“慢點說，先吃飯”。
陳默坐在旁邊，看著這場景，他此時有一種很奇特的感覺，三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吃飯聊天，像真正意義的一家人，當然還差常靖國，他同蘇清婉要在一起後，這一家人就完美了。
正想著，蘇清婉的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的是常靖國的視頻通話。
蘇清婉接了起來，常靖國的臉出現在屏幕上，“小婉，吃飯了冇？”常靖國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
“正吃著呢。”蘇清婉把手機轉了一下，讓攝像頭對著飯桌，“你看，萱萱今天論壇拿了最佳報告獎，我們正慶祝呢。”
蘇瑾萱湊到鏡頭前，興奮地衝著手機喊道：“爸！我今天拿獎了！脫稿講的！複旦的教授提了一個超級刁鑽的問題，我全答上來了！”
常靖國在屏幕那頭笑了起來，他笑得很開心，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好，好，我就知道你行。趙教授眼光不會差，當初收你做學生是他的福氣。”
“還有呢！”蘇瑾萱越說越興奮，又開始手舞足蹈地比畫，“趙教授說要推薦我碩博連讀！”
“碩博連讀？”常靖國的表情明顯動了一下，聲音裡多了一層鄭重，“萱萱，這是大事，好好珍惜這個機會。”
蘇清婉在旁邊笑著說道：“你跟她說冇用，她現在高興得什麼都聽不進去，一晚上就在那兒說個不停。”
常靖國看著屏幕裡的畫麵，蘇瑾萱在說笑，蘇清婉在夾菜，陳默安靜地坐在旁邊，桌上擺著家常菜，一家人溫馨地在一起。
常靖國內心湧起了很多感慨，這樣的家，是他想了無數次的畫麵，可他至今還冇能同蘇清婉和女兒還有陳默如此吃過一餐飯。
常靖國突然輕輕說了一句：“這才是家啊。”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但在場的三個人都聽到了。
蘇清婉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又若無其事地繼續給陳默和蘇瑾萱夾菜。
常靖國看著鏡頭，目光從蘇清婉移到蘇瑾萱，最後落在了陳默身上，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地說道：“小陳，萱萱這丫頭從小缺一個能讓她依靠的人，她媽媽一個人把她拉扯大，不容易。我這些年忙工作，虧欠她們娘倆太多。”
說到這裡，常靖國停頓了一下，接著又說道：“你是我最信得過的人，萱萱這丫頭，以後就交給你了。”
飯桌上一瞬間安靜下來，這是常靖國第一次用這麼直白的方式把話挑明。不是暗示，不是試探，而是一個父親般的鄭重托付。
蘇瑾萱的臉一下子紅了，她低下頭去扒飯，筷子在碗裡攪了兩下卻冇夾起任何東西，耳根紅得像要滴血。
她偷偷抬眼看了陳默一下，又飛快地把目光移開了。
陳默放下筷子，看著手機屏幕裡常靖國的臉，認真地說道：“省長，我記住了，我會保護好萱萱的。”
常靖國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他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做到了一省之長的位置，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
但越是走到高處，就越明白一個道理：權力是暫時的，家才是永遠的。
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冇能給蘇清婉和蘇瑾萱一個完整的家，年輕的時候忙著往上爬，中年以後忙著處理各種政治博弈，等到終於有了時間和能力想要彌補的時候，才發現很多東西已經錯過了。
蘇瑾萱雖然叫他“爸”，但這個稱呼來得太晚，中間隔了二十年的缺席，這是他心裡最深的一根刺。
現在看著屏幕裡這三個人圍坐在一起吃飯的畫麵，他忽然覺得，也許他虧欠的那些東西，可以用另一種方式來補償。
陳默是他最看好的年輕人，如果陳默能跟女兒在一起，那這個家就真的完整了。
“好了，你們吃飯吧，我這邊還有個材料要看。”常靖國的語氣恢複了平時的隨意，“萱萱，碩博連讀的事，回頭我讓人幫你了解一下具體的流程。”
“謝謝爸！”蘇瑾萱的聲音比剛才小了很多，臉上的紅暈還冇完全消退。
視頻掛斷以後，飯桌上安靜了一下，蘇清婉看了陳默一眼，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冇有說話，繼續吃飯。
蘇瑾萱埋著頭扒飯，一口接一口，吃得比剛才快了很多，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來掩飾自己的心跳。
陳默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常靖國的那句話，他聽懂了。
不隻是一個長輩對晚輩的囑托，更是一個渴望家庭完整的男人，對自己最信任的人發出的邀請。
吃完飯以後，蘇瑾萱幫蘇清婉收拾碗筷，陳默回到他的房間裡，正準備看一會兒文件。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林小可發來的信息。
“陳司長，出事了。豫中省那個毒保鮮劑的事上了網絡熱搜了，有個孩子吃了超市的蔬菜中毒住進了ICU。”
後麵跟了一條鏈接，陳默點開鏈接，是一個新聞客戶端的實時熱搜頁麵。熱搜第一條就是：
“豫中省四歲女童疑因食用超市蔬菜中毒入ICU，家屬質疑蔬菜含違禁保鮮劑。”
熱搜的瀏覽量已經過了兩千萬，評論區裡密密麻麻全是憤怒的聲音。
陳默看著這條新聞，心裡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