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5章食品安全不是小事 陳默震怒了
第二天下午三點,周海燕把那份詳細的消費投訴彙總數據送到了陳默的辦公室。
“陳司長,你要的東西。”周海燕看著陳默說道。
周海燕把一個文件袋放在陳默桌上,文件袋鼓鼓囊囊的,裡麵至少有幾十頁打印材料。
“按照你說的,我按省份分類,又按投訴類型分類,時間跨度是過去三個月。”周海燕補充彙報著
陳默接過來翻了翻,點了點頭說道:“辛苦了。”
周海燕轉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看著陳默說道:“陳司長,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陳默抬起頭看著她,目光滿是鼓勵。
周海燕一怔,然後才說道:“豫中省那個生鮮冷鏈投訴暴增的數據,其實三個月前我就發現了。”
“當時我寫了一份異常預警報告,按流程交給了方司長審核。”
“方司長看完以後跟我說了一句話,‘數據還需要跟地方核實,先放一放’。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陳默一聽,果然是他猜測的那樣,他問周海燕:“你當時有冇有留底?”
“留了。”周海燕的眼神變得堅定了一些,這個新來的司長,看來確實是做實事的人,想到這,她繼續說道:“預警報告的電子版在我的電腦裡,打印版在我的檔案櫃裡,上麵有方司長的簽收日期和簽名。”
“好。”陳默點了點頭應著,“你先回去吧,這事彆跟其他人說。”
周海燕走了以後,陳默把門關上,開始認真研究那份數據。
他先看的是豫中省的部分,三個月的投訴數據,按類型分成了幾大類:異味投訴、腹瀉嘔吐投訴、過敏反應投訴、以及“疑似化學品殘留”投訴。
其中“疑似化學品殘留”這一類在三個月前幾乎為零,但在最近一個月暴增到了二百多件。
他又看了看投訴人的地域分布,不是集中在一個城市,而是分散在豫中省的十幾個地級市,從省會中州到開封、洛城、宛城都有。
投訴量最大的三個城市是中州、洛城和新鄉,合計占了總投訴量的百分之六十七。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地圖示意圖,把這十幾個城市的位置標了出來。
分布規律很明顯:基本上沿著豫中省的幾條主要高速公路和鐵路線分布,這正好是冷鏈物流運輸的主要通道。
這說明問題不是局部的,而是係統性的。
某種東西在整個豫中省的生鮮冷鏈係統裡蔓延開了,而且是通過物流運輸網絡蔓延的。
他把投訴的原始文本仔細看了幾條,第一條:“我在XX超市買的西藍花,回家用水泡了以後水麵上浮了一層白色的粉末狀物質,聞起來有一股刺鼻的化學味道。不敢吃,扔了。”
第二條:“買了一袋菜心,做了蒜蓉菜心給孩子吃,孩子吃了三口以後說嘴巴麻,半小時後開始嘔吐,送到醫院急診,醫生說可能是食品中的化學物質引起的急性胃腸反應。”
第三條:“連續在同一家超市買了三次生菜,每次回來洗的時候水裡都有白色沉澱物。問了超市的人,他們說是‘保鮮處理的正常殘留’,讓我多洗兩遍就行了。但我用試紙測了一下pH值,明顯偏堿性,正常蔬菜不應該是這樣的。”
陳默看完這幾條以後,大腦裡浮現出“保鮮處理的正常殘留”這幾個字,這個說法在他的腦子裡轉了兩圈。
正常的蔬菜保鮮處理用的是冷鏈溫控和氣調包裝,不會在蔬菜表麵留下可見的白色粉末。能在水裡形成白色沉澱並且導致pH值偏堿性的,大概率是某種化學保鮮劑。
如果這種化學保鮮劑已經導致了消費者出現嘔吐和腹瀉的症狀,那就不是“保鮮處理”的問題了,而是食品安全事故。
而這份數據,三個月前就擺在了方致遠的桌上,他冇有報,為什麼?
陳默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方致遠壓數據,動機?”
在這行字下麵,他列了三個可能的原因:
一、怕麻煩。食品安全事件一旦上報就會引發連鎖反應,調查、追責、輿論,哪一樣都不好對付。方致遠快退休了,不想在退休前搞出什麼大事來。
二、有關係。豫中省的生鮮冷鏈企業跟方致遠有某種說不清的關係,他壓數據是為了保護某些人。
三、有利益。直接一點說就是方致遠在這件事裡麵拿了好處。
三個原因,一個比一個嚴重。
陳默把筆記本合上,想了一會兒。
如果隻是原因一,那方致遠隻是一個怕事的庸官,處理方式是敲打一下然後讓他配合工作。
如果是原因二或者原因三,那方致遠就不隻是庸官了,而是這條利益鏈上的一環。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判斷,他拿起手機,翻到了林小可的號碼。
昨天林小可主動找他說話的時候,陳默留了她的聯係方式。
“林小可,你有空嗎?來我辦公室一趟。”陳默說完就掛了電話。
五分鐘以後,林小可敲門進來了,她看起來有些緊張,但努力保持著鎮定。
陳默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溫和地說道:“坐。”
林小可坐下以後,陳默直接說了一句話,冇有任何鋪墊。
“我交給你一個任務。你幫我調一批原始數據,但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包括方司長和陸處長。”陳默直視著林小可說道。
林小可的眼睛睜大了,不敢置信地看住了陳默。
林小可查過陳默的事情,就因為查過,她才會堵住陳默要求挑擔子。
“什麼數據?”林小可興奮地問道。
“過去三個月,全國消費品市場投訴係統裡,所有跟‘生鮮冷鏈’相關的原始投訴工單。”
“不是彙總數據,是原始工單,包括投訴人的信息、投訴時間、投訴內容的原文、以及工單的處理狀態和流轉記錄。”陳默直接說道。
林小可一怔,有些驚訝地說道:“原始工單在投訴係統的後台數據庫裡,按照權限規定,處長及以上才有調取權限。我是副處長,權限不夠。”
“用我的權限。”陳默把自己的係統賬號和密碼寫在一張紙條上,遞了過去,“你用我的賬號登錄,把數據導出來以後存到你自己的U盤裡,然後把登錄記錄清掉。”
林小可又驚又喜地接過紙條,然後小心地把紙條疊好放進了口袋裡。
“明白了。什麼時候要?”林小可問道。
“越快越好。今天晚上能弄完嗎?”陳默問道。
“我今晚加班整理,投訴係統的數據庫查詢速度不快,導出一批要一個多小時,三個月的量可能要跑好幾輪。但今晚應該能弄完。”林小可回應著。
陳默點了點頭,這個姑娘做事的條理性和專業度讓他很滿意,不是那種筆筆直直說“試試”就完了的人,而是把困難和時間都說清楚,然後給出一個明確的承諾。
“好。弄完了直接發我手機,不要走郵箱。”陳默叮囑著。
林小可猶豫了一下,問了一個問題:“陳司長,我能問一下這批數據是用來做什麼的嗎?”
陳默看了她一眼後,問道:“你覺得呢?”
林小可冇有回避他的目光,回應道:“我猜跟豫中省那批生鮮冷鏈投訴有關。今天開會的時候我在旁邊聽著,周處長彙報的數據裡有一組異常值我也注意到了。”
陳默聽這姑娘的話,很是欣賞,這個姑娘不僅有執行力,還有崎頭。
“你猜對了。但具體的事情現在不方便說,等數據拿到了我再跟你詳談。”陳默平靜地應著。
林小可冇再多問,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陳默一眼。
她的眼神裡多了一種東西,不是緊張,而是一種被信任以後產生的鄭重。
“陳司長,我會的。”林小可說完,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以後,陳默在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步子。
第一步已經走出去了:拿到周海燕的詳細數據,鎖定豫中省生鮮冷鏈投訴暴增的異常。
第二步正在走:讓林小可調取原始工單,看看這些投訴在係統裡到底經過了哪些人的手。
第三步他還冇想好,但大方向已經清楚了:搞清楚方致遠壓數據的真實原因。
如果方致遠隻是一個怕事的庸官,那他的處理方式是溫和的,點到為止。
如果方致遠背後有更深的東西,那他的處理方式就不會溫和了。
他正想著的時候,手機響了,是蘇瑾萱。
”陳哥哥,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蘇瑾萱的聲音興奮得有些發抖,“我的論文被導師推薦參加全國研究生學術論壇了!就在下個月,在北大學術報告廳!導師說如果表現好,直接推薦我保送碩博連讀!”
陳默一聽,由衷地為這個丫頭高興著,他開心地說道:“萱萱,恭喜。”
“你會來聽我的報告嗎?”蘇瑾萱期待地說著。
“當然去。”陳默回應道。
“太好了!那我一定要好好準備,不能在你麵前丟人。”蘇瑾萱說著,停頓了一下,聲音突然小了一些,“陳哥哥,你今天是不是很忙?聲音聽起來有點累。”
陳默笑了一下應道:”冇有,就是在看一些文件。你好好準備論壇的事,彆擔心我。”
“嗯,那你早點回來,阿姨燒了你喜歡吃的魚。”蘇瑾萱說完就主動掛了電話。
陳默掛了電話,心裡湧起一陣暖流,蘇清婉儘管那般強勢,可他在京城的起居生活,全靠蘇家打理,才能讓他冇有任何後顧之憂,一心一意撲在了工作之中。
如今,陳默同蘇瑾萱確立了關係,他雖然冇有告訴蘇清婉這些,可他清楚,這次蘇丫頭獨自去大西北,背後肯定是蘇清婉的默許。2
陳默知道自己一旦接受了蘇瑾萱,就不能傷害她,更不能讓她受到任何委屈。
好在蘇瑾萱終於戰勝了自己,從那個封閉的自我世界裡走了出來。
這個從小就接受良好教育的女孩,一旦走出自己封閉的世界,她會越來越優秀的,這一點,陳默一直深信不疑。
陳默現在對這丫頭的成長不隻是驕傲,更多的是一種欣慰。
回到蘇家後,阿姨果然燒了陳默喜歡吃的紅燒魚,還特意做了他愛吃的糖醋裡脊,明明是蘇瑾萱有好消息,這一桌子菜,卻全是他陳默喜歡吃的。
“陳哥哥,你回來啦!”蘇瑾萱從房間裡跑出來,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這些菜,都是我媽和阿姨一起去挑的,快來吃,你在西北待了這麼久,可不得好好補一補。”蘇瑾萱一邊招呼陳默,一邊給他盛了一碗湯。
蘇清婉在一旁笑著看著,眼中滿是慈愛,顯然她知道了蘇瑾萱的好消息。
果然,蘇清婉坐下後,笑著對陳默說道:“萱萱有今天的成績,小陳,多虧了你,多吃點。”
說著,蘇清婉給陳默的碗裡夾了塊紅燒魚,蘇瑾萱也給陳默碗裡夾了塊糖醋裡脊。
陳默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又湧起一陣暖流,這個家終於有了笑聲,有了順心的一幕又一幕。
他感覺到心裡的弦被撥動起來,這樣的家,才是蘇清婉渴望的家吧。
吃完晚飯,陳默回到書房,開始處理工作,晚上十一點多,林小可的消息來了。
她發了一個加密的壓縮包,附帶了一個解壓密碼。
消息隻有一行字:“陳司長,原始工單數據全部導出來了,一共三千二百份。我初步篩了一下,跟豫中省生鮮冷鏈相關的有四百七十一份。其中有一條消費者留言,我覺得您需要重點看。”
陳默打開了那條標注了重點的消費者留言。
留言的時間是六周前,投訴人是一位年輕的母親,住在豫中省省會。
她寫的是:“我在XX超市買的生菜,回家洗了三遍以後給孩子拌了個沙拉。孩子今年四歲,吃了大概半碗以後開始說肚子疼,然後上吐下瀉,送到省兒童醫院急診。醫生給做了血檢和胃內容物檢測,說檢測出了一種叫‘甲基硫代磷酸酯’的化學物質,屬於違禁的工業級保鮮劑,長期接觸可能對肝腎造成損傷。孩子現在還在住院觀察。我想知道,這種東西是怎麼出現在超市賣的蔬菜上的?“
陳默看完這條留言以後,說不出來的憤怒,心情瞬間變得異樣壓抑。
甲基硫代磷酸酯,工業級保鮮劑,孩子住進了醫院,六個星期前的投訴。
而市場司的這條原始工單的處理狀態,到現在還是“待處理”!
六個星期,四十二天,一個四歲孩子的身體裡被灌進了工業級化學物質,而負責監管的部門,到現在還在“待處理”。
陳默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食品安全這四個字,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是多少年的痛點,多少年的心病。
從三聚氰胺到地溝油,從蘇丹紅到瘦肉精,每一次食品安全事件爆出來的時候,輿論都是一片嘩然,老百姓都是一片恐慌。
然後呢?查處一批人,罰幾個款,風頭過去以後該怎樣還是怎樣,根子上的問題從來冇有真正解決過。
為什麼?因為食品安全的監管鏈條太長了,從田間地頭到生產加工,從物流運輸到終端銷售,每一個環節都有可能出問題。
而每一個環節的監管權分散在不同的部門、不同的層級手裡,信息不通,責任不清,推諉扯皮。
更深層的原因是,有些人把這條鏈條上的漏洞當成了牟利的工具。
你管運輸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管銷售得裝聾作啞,大家都從中間撈一筆,最後倒黴的是誰?
是端起碗來吃飯的老百姓,是那些連選擇權都冇有的孩子。
陳默想起了他在涼州的時候,有一次下鄉調研,在一個偏遠的鄉鎮衛生院裡看到過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瘦得皮包骨頭,臉色蠟黃。
衛生院的醫生說這孩子是長期食用劣質食品導致的慢性中毒,肝功能損傷嚴重,家裡冇有錢送到大醫院去治療。
那個孩子的眼睛陳默一直記得,很大、很黑、很空洞,像是不理解這個世界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從那時候起,陳默就在心裡埋下了一顆種子:如果有一天他能站到足夠高的位置,他一定要在食品安全這件事上做出改變。
現在他站在了市場司司長的位置上,這個位置雖然不算最高,但已經足夠他做一些事情了。
全國消費品市場的投訴數據彙總在這裡,食品安全的監督執法協調也在這裡,他有了抓手。
但問題是,他麵前不隻是一個食品安全事件,還有一個方致遠,還有方致遠背後可能存在的利益鏈條。他不能蠻乾,不能打草驚蛇,更不能讓自己陷入被動。
陳默想了很久,最後拿起手機撥通了常靖國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常靖國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帶著一點疲憊,應該是剛開完會。
“小陳,這個點打電話,有事?”常靖國問道。
“省長,我遇到了一個情況,想跟您請教。”陳默的語氣沉穩,冇有任何慌亂。
“說。”常靖國簡短地應了一個字。
陳默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豫中省生鮮冷鏈投訴暴增的數據、方致遠三個月前就收到了預警報告但壓著冇報、原始工單裡那個四歲孩子中毒住院的案例、以及工單至今仍是“待處理”狀態。
他說得很簡潔,冇有任何多餘的修飾,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常靖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後,聲音才響了起來。
“你確定這些數據是準確的?不是有人故意給你遞刀子?”常靖國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警惕。
陳默應道:“數據來源有兩條線,一條是周海燕的正式彙總報告,一條是林小可用我的權限從後台直接導出的原始工單。”
“兩條線的數據互相印證,對得上。而且周海燕還保留了三個月前那份被壓下來的預警報告原件,上麵有方司長的簽收日期和簽名。”
“嗯。”常靖國應了一聲,語氣冇有變化,但陳默能感覺到他在思考。
又過了幾秒鐘,常靖國才開口說道:“小陳,你現在的心情我能理解。食品安全的事情,關係到老百姓的健康和生命,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看到這種數據都會憤怒。但我要提醒你幾點。”
“省長請說。”陳默認真地聽著。
“第一,你現在還在站穩腳跟的階段。這個時候如果貿然動手,不管你的理由多麼正當,外界的解讀隻會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你的同事會覺得你是來搞事的,不是來做事的。”
陳默冇有反駁,他知道常靖國說得對。
“第二,方致遠壓數據這件事,性質可能很嚴重,但你現在手裡的證據隻能證明他‘冇有作為’,還不能證明他‘主動包庇’。這兩者的區彆很大,處理方式也完全不同。你需要更多的證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常靖國的語氣加重了一些,“食品安全的問題,你一個人解決不了。”
“這不是市場司一個部門的事情,涉及農業、衛生、工商、公安,甚至地方政府。”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自己衝上去當英雄,而是找到合適的方式把這件事推到應該負責的層麵上去。”
陳默沉思了一下,問道:“省長的意思是,我不應該直接處理方致遠?”
常靖國回應道:“我的意思是,你處理方致遠的時機還冇到。你現在要做兩件事:第一,繼續收集證據,把方致遠和這條利益鏈之間的關係搞清楚,搞紮實。第二,找一個合適的切入點,讓這件事自然而然地浮到水麵上來,而不是靠你一個人去掀桌子。”
“掀桌子誰都會,但掀完了以後呢?桌子底下的人跑了,證據毀了,你反而成了眾矢之的。”常靖國補充了一句。
陳默聽明白了,回應道:“我明白了。省長,謝謝您。”
“還有一件事。”常靖國的聲音沉了一下,“那個孩子的事情,你記在心裡就好。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但等到時機成熟了,該算的賬一筆都不能少。”
“我記住了。”陳默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電話掛斷以後,陳默冇有馬上行動。他把常靖國的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然後又拿起手機,撥通了施耀輝的電話。
施耀輝接電話的速度比常靖國慢得多,響了六七聲才接起來,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已經睡了。
“小陳?這個時間點打電話,出什麼事了?”施耀輝問道。
“師叔,抱歉這麼晚打擾您,遇到了一個情況想聽聽您的意見。”陳默說道。
“你說。”施耀輝的聲音清醒了一些。
陳默又把情況說了一遍,跟對常靖國說的內容基本一致,但多加了一層:他把自己對方致遠動機的三種判斷也說了出來。
施耀輝聽完以後,冇有像常靖國那樣先沉默思考,而是直接問了一個問題:“你覺得方致遠是哪一種?”
“目前我傾向於第二種或第三種。”陳默回答道,“如果隻是怕事,他完全可以把預警報告轉給分管副部長,讓上麵去頭疼。他冇有這麼做,說明他不想讓這件事被更高層看到。”
“分析得不錯。”施耀輝說道,“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豫中省的生鮮冷鏈,你查到背後是哪家企業了嗎?”
“還冇有。原始工單裡的信息是分散的,需要進一步梳理。但從投訴的地域分布來看,覆蓋麵很廣,不像是一家小企業能做到的。”陳默回應道。
施耀輝沉吟了一下,說道:“我給你一個建議。”
陳默一怔,問道:“什麼建議?”
“你那個嶽父一定也知道你說的這些事情,他的性子穩,他會讓你慢慢來,等證據齊了再動手。”
“這個思路冇有錯,但在食品安全這件事上,‘慢’有時候是要付出代價的。你那條工單裡的孩子已經住了六個星期的院了,如果這種保鮮劑還在市場上流通,還有多少個孩子正在被喂毒?”
陳默的心一緊,他深呼吸了一下說道:“師叔的意思是,我應該快一些?”
“我的意思是,你要分兩條線走。”施耀輝的語氣變得很清晰、很有條理,“一條線是暗線,繼續查方致遠,查那家企業,查利益鏈條。這條線可以慢,可以穩,不著急。但另外一條線是明線,你作為市場司司長,有責任對發現的食品安全隱患做出反應。”
“你不需要直接點名方致遠,你隻需要按照正常的業務流程,對豫中省的生鮮冷鏈市場啟動一次專項排查。”
陳默一下子明白了施耀輝的意思。
“專項排查是你的職責範圍內的正常工作,誰也說不出什麼來。但排查的過程中,很多東西自然就會浮出水麵。到時候是數據說話,不是你說話。方致遠想攔也攔不住。”施耀輝繼續說道。
“還有一點。”施耀輝補充道,“你到市場公司時間不長,根基不穩。發起專項排查這種事情,最好不要你一個人出麵,找一兩個支持你的同事一起聯名提出來。讓它看起來是集體決策,不是你的個人行為。這樣即使後麵出了什麼波折,你也不會孤立無援。”
“周海燕?”陳默問道。
“她是一個選擇。”施耀輝應道,“但還不夠分量。你再想想,司裡還有冇有其他人可以站在你這邊?”
陳默想了想說道:“何誌勤主任那邊,他之前給過我一些暗示,說市場司的水很深,讓我小心。”
“何誌勤是個明白人,但他的位置決定了他不會輕易下場。”施耀輝分析著,“你可以去找他談,但不要指望他替你出頭。他最多給你一個信號:你做的事他不反對。這就夠了。”
陳默把施耀輝的話在心裡理了一遍:兩條線並行,暗線查人,明線排查。發起排查時要聯合同事,爭取上級的默認支持。不要單打獨鬥,不要讓自己成為靶子。
“師叔,我明白了。謝謝您。”陳默認真地說道。
施耀輝笑了一聲說道:“小陳,你在涼州的時候就是這個性子,看到不平事就想衝上去。”
“這個性子不壞,但你現在的位置不一樣了,在京城做事跟在地方做事不一樣,你麵對的不是一兩個人,而是一整套運轉了很多年的係統。”
“你要改變它,不能硬碰硬。你得順著它的邏輯走,然後在它自己的邏輯裡找到破綻,用它自己的規則去打敗它。”施耀輝繼續說道。
陳默聽著,把這些話在腦子裡刻了一遍。
“好了,早點休息吧。明天開始你就按我說的,先把專項排查的方案擬出來。”施耀輝最後叮囑道。
“好的。師叔也早點休息,打擾您了。”陳默掛了電話。
掛了電話以後,陳默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麵前攤開的是林小可發來的那些原始工單數據。
常靖國和施耀輝給了他兩個方向:一個是穩,一個是快。表麵上看是矛盾的,但實際上是互補的。穩是底層邏輯,快是上層動作。暗線要穩,明線要快。查人要穩,救人要快。
四歲的孩子還在醫院裡躺著,甲基硫代磷酸酯還在市場上流通著,更多的家庭可能正在不知不覺中被傷害著。
他冇有資格慢,但他也不能莽。
陳默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個字:
“明天,擬定生鮮冷鏈市場專項排查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