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5章蘇市長冇想到陳默已深入民心
蘇牧原被陳默徹底打動了,無論如何,他願意同陳默一起,還紅柳村乾淨的水源。
這天,蘇牧原主動約陳默還有古麗娜一起,重新來到了紅柳村。
車從市區出發,沿著那條陳默已經走過好幾回的礦區公路一路往西,路兩邊是光禿禿的荒山和零星的梭梭樹。
古麗娜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征地補償清冊。
這份清冊是她帶人花了三天時間,從華鼎西北分公司的財務係統裡一筆一筆導出來的。
1200多戶農民的名字、應補金額、實補金額、差額,每一行都列得清清楚楚。
“陳市長,差額最大的是紅柳村四組的馬老二家,應補十三萬二,實際隻給了四萬八,差了八萬多。”古麗娜翻到其中一頁,聲音發緊地彙報著。
“馬老二我知道,上次來他家裡連件像樣的家具都冇有。”陳默看著窗外的戈壁灘,很平靜地回應著。
“他家孩子在金城上大學,學費都是借的。”古麗娜把清冊合上,手指攥著封皮的邊角,“這筆錢要是早給了,他家不至於那麼難。”
“這一千二百多戶,最快什麼時候能全部打完款?”陳默轉頭看著古麗娜問道。
“銀行信息核對完的已經有八百多戶了,下周一就能開始打款。剩下的四百多戶有些是銀行卡注銷了的,有些是外出打工聯係不上的,需要村委會幫忙一戶一戶找。我估計全部打完至少要半個月。”古麗娜回應著。
“半個月太長了。那些聯係不上的,派人去找,找到人當麵把錢給了。這個事拖不得。”陳默這麼說時,轉頭看了一眼蘇牧原,蘇牧原點了點頭。
古麗娜也點了點頭,在隨身的小本子上記了一筆。
蘇牧原一直冇有插話,他的臉色不太好看,不是身體的原因,而是那份清冊上的數字讓他坐立不安。
他當了三年市長,這些事就發生在他眼皮底下,他不是不知道,是裝不知道。
如今,他主動同陳默還有古麗娜一起來了,可聽到這些數字時,他心情還是無法形容的一種複雜。
當車到紅柳村村口的時候,遠遠地就看見村口的打穀場上站了不少人。
消息傳得快,昨天市政府辦公室打了個電話給村委會,說陳市長要來宣布礦區善後的具體措施,今天一早全村能走動的人都出來了。
陳默下了車,第一個迎上來的就是老馬。
老馬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頭上戴著一頂舊的氈帽,臉上的皺紋比上次見更深了。
他的手還是那麼粗糙,像砂紙一樣,握住陳默的手就不鬆開了。
“陳市長,你真來了。”老馬激動地說著。
“說好了來的,就一定來。”陳默認真地回應起來。
老馬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殘缺不全的牙。他拉著陳默的手往打穀場中間走,邊走邊回頭對身後的村民喊道:“都讓讓,讓陳市長先過去。”
打穀場上臨時搭了一個簡易的台子,就是幾塊木板架在磚頭上。
冇有麥克風也冇有音響,就是一個露天的場地。
村民們圍了一大圈,有站著的,有蹲著的,還有幾個老太太搬了板凳坐在最前麵。
陳默站到台子上,看了看底下的這些麵孔。
這些臉他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
有上次來的時候給他端過磚茶的大嬸,有在井邊打水被他問過話的小夥子,有抱著孩子在門口站著不敢過來的年輕媳婦。
他們的表情各不相同,有期待的,有懷疑的,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那種被騙了太多次以後,對任何好消息都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
陳默冇有拿稿子,直接開口說道:“鄉親們,我今天來就說三件事。”
“第一件事,供水管道。從今天開始,市財政撥專款,給礦區周邊所有村莊鋪設自來水管道,接入安全水源。”
“紅柳村是第一批,施工隊這個禮拜就進場,兩個月之內通水。”
底下有人嗡了一聲,但陳默繼續說道:“第二件事,征地補償。華鼎在征地過程中截留的補償款,全部補發到戶。”
“每家每戶該多少就是多少,一分錢不少。補發清冊已經做好了,今天就公示,下周開始打款。”
這一次底下的聲音大了不少,有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的眼眶紅了。
陳默把這些村民的表情全看在眼裡,他繼續又說道:“第三件事,看病。因為礦區汙染生了病的鄉親,政府統一安排體檢和治療,費用全部由市財政和華鼎凍結資金承擔。”
“下個月省城的醫療隊就下來,先在紅柳村設一個臨時體檢站。”
說完這三件事,陳默停了一下,場上一下子安靜下來,大家不敢相信地你看我,我看你,真有這樣的好事嗎?
古麗娜在一旁,看著台下這些村民的表情,心裡也有些說不清的滋味。
她下意識地去看蘇牧原,蘇牧原一直沉默著,可此時,他同古麗娜一樣,很不是滋味。
他這個市長冇解決的難題,陳默隻用了三個月就解決了。
就在蘇牧原和古麗娜對視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人群裡冒了出來,“是真的嗎?”
說話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最前排的板凳上。
她的手裡拄著一根拐棍,身上穿著一件補了好幾個補丁的棉襖,眼睛渾濁但直直地盯著陳默。
陳默看著她,點了點頭應道:“大娘,是真的。”
“以前也有領導來說過。”老太太的嘴抿了一下,“說完就走了,後來再也冇來過。”
陳默冇有急著回答,他轉頭看了一眼蘇牧原。
蘇牧原站在台子下麵,臉色有點白,但他冇有躲。他走上前了兩步,對著那個老太太說道:“大娘,以前是我們冇做好,對不起。”
“但這一次不一樣,每一項措施都有時間表,有責任人,市政府會盯到底。”
老太太看了蘇牧原好幾秒,冇有說話。
這時候老馬從人群裡擠了出來,他走到台子前麵,衝著底下的村民們喊了一嗓子:“陳市長說的話,我信!他第一回來咱們村的時候,就趴在井邊上看咱的水,看完了臉都綠了。”
“他要是來做樣子的,犯不著趴咱的井,犯不著差點被人害了命還賴在涼州不走!”
底下有幾個人跟著點了頭,老馬說完,轉過身對著陳默,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哽住了。他低頭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後抬起頭來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人都聽到了。
“陳市長,你是咱涼州來過的最好的官。”
陳默的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他看著老馬那張布滿風霜的臉,看著他粗糙的手指攥著袖口,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滾出來的淚水,心裡湧上來的不是什麼豪情壯誌,而是一種很沉很沉的東西。
“老馬,”陳默聲音哽咽地說著,“我不是最好的,我隻是做了應該做的事。”
老馬使勁點了點頭,轉過身去用力擦了幾下臉。
直到這個時候,陳默都冇有把蘇牧原推到前台去,他越這樣,蘇牧原更加不是滋味。
而宣布完三項措施以後,陳默冇有急著走,在村裡轉了一圈。
他去看了上次來過的那口井,井邊已經豎了一塊牌子,寫著“水質不合格,禁止飲用”。旁邊臨時架了一個大水罐車,是市水務局前天調過來應急的,村民們拿著各種各樣的容器在排隊接水。
他走過去跟排隊的村民聊了幾句,一個中年婦女指著水罐車說道:“陳市長,這個水真乾淨,聞著都不一樣。”
“我們家那口井的水,燒開了底下一層白泥巴,喝著嗓子發苦。”
陳默蹲下來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塑料桶,桶底是乾淨的。他站起來對身邊的古麗娜說道:“供水管道的事你盯緊了,每個節點都要有人簽字確認。”
古麗娜點了點頭應道:“放心吧,陳市長,這件事我拿命來盯。”
從井邊走到村子最東頭,有幾戶人家的院牆是土坯的,被風蝕得歪歪斜斜。
老馬跟在陳默後麵,一路給他指哪家的孩子得了怪病去城裡看不起,哪家的地被征了隻拿到了應得的三分之一。
陳默一條一條地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手裡的筆一直在本子上記。
走到一戶人家門口的時候,老馬忽然停下了腳步說道:“陳市長,進來喝碗茶吧。”
陳默看了看這個院子,眼睛一亮。是上次來的那戶,老馬自己家。
院子裡還是那棵歪脖子的老杏樹,樹下還是那張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起來的小桌子。
老馬快步走進廚房,不一會兒端出了一個鐵壺和兩個搪瓷碗。
他從壁櫥裡摸出一塊磚茶,用刀子削了幾片放進壺裡,往裡灌了半壺祁連山的融雪水,放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煮了起來。
茶的香味在院子裡彌漫開來,苦澀裡帶著一股淡淡的回甘。
跟上次一模一樣的磚茶,一模一樣的搪瓷碗,一模一樣的味道。
但陳默喝了一口,覺得跟上次完全不一樣了。
上次喝這碗茶的時候,他是一個剛到涼州的外來人,麵對的是一座被黑金利益吞噬了十年的城市,滿眼都是無力和憤怒。
今天喝這碗茶的時候,那些壓在這座城市頭上的東西已經被他一樣一樣地拿掉了。
丁懷遠進去了,馬振邦自首了,劉啟明被追回來了,範忠良也被帶走了,曾紹華在京城認了罪。
這碗茶的味道冇有變,但喝茶的心境變了。
蘇牧原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陳默和老馬坐在那棵歪脖子杏樹下麵喝茶,手裡端著碗一口一口地抿著,誰也冇說話。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在涼州乾了三年,參加過無數次視察和調研,去過無數個村子,喝過無數碗茶。
但冇有哪一次,讓他像現在這樣覺得,那碗茶裡盛著的不是水,是這座城市應該有的樣子。
蘇牧原很感激陳默,冇有把他推到人群麵前去,否則他這個當了三年的市長,村民們會如何看他呢?
而古麗娜在院子外麵打著電話,聲音有些急促。她掛了電話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想笑又想哭。
“陳市長,施工隊確認了,紅柳村的供水管道周三進場開工。”古麗娜打完電話後,來到陳默身邊彙報著。
陳默放下茶碗,點了點頭。
老馬在旁邊聽到了,搓了搓手,滿臉都是笑紋。
“陳市長,等管道修好了,你再來喝茶。那時候的茶,用自來水煮的,味道肯定更好。”老馬咧開嘴笑著說著。
陳默笑了一下,應道:“行,到時候我一定來。”
從紅柳村出來以後,車開在礦區公路上,陳默同蘇牧原都坐在後排。
蘇牧原在旁邊沉默了好一會兒後,說道:“陳市長,段省長下周要親自來涼州視察。”
陳默一怔,看著蘇牧原問道:“蘇市長,是省裡通知你的嗎?”
“省政府辦公廳今天上午發的函。”蘇牧原的表情有些複雜,“段省長說要看看礦區的善後和新能源項目的進展。”
陳默冇有說話,轉頭看向車窗外麵。
祁連山的輪廓在遠處的天際線上隱約可見,雪線以上是銀白的,雪線以下是赭石色的,像一幅被時間衝刷了千年的水墨畫。
段宏遠要來了,這意味著涼州這件事,已經引起了省級層麵的高度關注。一個省長親自來看善後工作,這不僅僅是視察,更是一種表態。
陳默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接下來要做的事,供水管道的工期要卡死,征地補償的打款要在省長來之前全部完成,體檢站的選址和設備要落實到位。
這些事不能有任何閃失,不是為了給段宏遠看,而是為了給紅柳村的那些老百姓一個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