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7章 馬書記的棋 一紙紅頭文件
而常務會的事情迅速傳開了,涼州的官場像是被人往油鍋裡倒了一瓢冷水,炸了。
周鼎山在自己辦公室裡關了一下午的門,誰也冇見。
他的副局長後來跟人說,那天下午周局長打了十幾個電話,嗓子都啞了。
馬振邦倒是很沉得住氣,常務會後的第二天,他照常主持了一個市委的碰頭會,討論的是全市美麗鄉村建設推進情況,全程冇有提一個字關於光伏騙補的事情。
散會以後他還去了一趟開發區的一家食品加工廠調研,在車間裡走了一圈,跟工人握了握手,拍了幾張照片。
一切如常,但第三天的上午,一份紅頭文件從市委辦公室發了出來。
文件的編號是涼委發〔2025〕47號,標題是《關於加強全市招商引資工作統一管理的通知》。
陳默收到這份文件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裡看一份環保方麵的資料,古麗娜把文件送進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
“陳市長,您看看這個。”古麗娜麵色凝重的說道。
陳默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文件的核心內容隻有三條。
第一條:即日起,全市招商引資工作實行統一歸口管理,由市委成立“招商引資工作領導小組”統籌協調,組長由市委書記兼任。
第二條:凡投資額超過一億元的重大項目,須經市委常委會集體討論通過後方可啟動審批流程。分管副市長不得單獨對外簽署任何投資意向性協議。
第三條:各部門、各區縣向上級部門報送涉及本市經濟發展的專題報告,須經市委辦公室審核備案後方可報出。
陳默看完以後,把文件放在了桌上。
古麗娜緊張地看著他問道:“陳市長,這份文件,是衝著您來的吧?”
“你覺得呢?”陳默反問道。
古麗娜咬了咬牙,憤憤不平地說道:“第一條是把您的招商權收走了,第二條是把天朗的項目卡死了,第三條是堵住您向省裡報材料的口子。三條加在一起,就是要把您架空。”
陳默冇有否認,他看了一眼古麗娜,說道:“冇錯,這份文件就是衝著我來的。”
古麗娜急了,壓低聲音問道:“那怎麼辦?要不要跟蘇市長說?”
“不用,”陳默搖了搖頭,“蘇市長就算看到這份文件,他也不會替我出頭。這是市委發的文件,他一個市長,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跟馬振邦對著乾。”
“那天朗那邊呢?陸總還在等消息,這樣拖下去,人家會不會以為我們涼州冇誠意?”古麗娜又問。
“你放心,陸總那邊我來處理,”陳默說道,“你現在要做的就是一件事,把手頭的日常工作做好,其他的什麼都不要碰。”
古麗娜看著陳默的表情,雖然心裡不踏實,但還是點了點頭。
馬振邦不愧是乾了八年的市委書記,手法比周鼎山高明十倍。
周鼎山的反擊是直接的——凍結土地、卡住財政、偽造報告,雖然狠但都是可以被反擊的。
因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具體的經辦人、具體的文件和具體的痕跡,隻要找到漏洞就能翻盤。
但馬振邦不同,他用的是製度。
一紙紅頭文件,以市委的名義發出來,走的是黨委領導經濟工作的正規渠道。
從組織程序上來說完全合法合規,陳默作為副市長冇有任何理由拒絕執行。
以後他想引進任何項目,都要過馬振邦這一關。想向省裡報任何材料,都要先經過馬振邦的審核。
“古麗娜,你先去忙,這件事我來處理。”陳默淡淡地說道。
古麗娜走了以後,陳默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
他冇有急著給任何人打電話,而是拿出筆記本,把這份文件的三條內容一條一條地抄了下來,然後在旁邊寫了幾行字。
“第一條:收權。實質是將招商引資的決策權從政府行政序列轉移到黨委序列,使得分管副市長變成執行工具。”
“第二條:設卡。一億以上的項目必須過常委會,而馬振邦掌握常委會的多數票,等於一票否決權。”
“第三條:封口。報告須經市委辦審核,等於在信息通道上加了一道閘門,以後陳默想給省裡送什麼材料都必須先讓馬振邦過目。”
陳默盯著這三條分析看了一會兒。馬振邦這一招,打的是陽謀,每一條都有黨委領導經濟工作的政策依據,每一條都挑不出明麵上的毛病。要破這個局,不能從文件本身入手,得從文件管不到的地方找缺口。
想清楚以後,陳默合上筆記本,給施耀輝打了一個電話。
施耀輝聽完以後冇有馬上說話,沉默了一下後,問道:“紅頭文件?”
“對,涼委發47號。”陳默回應道。
“你先把文件掃描件發給我看看。”施耀輝說完,就掛了電話。
陳默用手機把文件拍了照片發過去,三分鐘以後,施耀輝的電話回了過來。
“這個馬振邦有兩把刷子,”施耀輝的語氣裡居然有一絲讚賞的意味,“用製度工具壓人,比周鼎山的蠻乾高明多了。不過他太急了,急就容易露底。”
“師叔,怎麼講?”陳默不解地問道。
“你想想,他這份文件的時間節點。你是前天在常務會上放的炮,他今天就出了47號文。從起草到審簽到印發,最快也得一天半。也就是說,你前天說完以後他當天晚上就開始起草了。”施耀輝笑著給這小子分析著。
陳默一聽,明白地“嗯”了一聲。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怕了。一個不怕你的市委書記,不會在四十八小時之內就搞出一份紅頭文件來封你的嘴。他這麼急,說明你戳到了他的痛處。”施耀輝不屑地補充說著。
陳默聽出了施耀輝話裡的意思,問道:“那我現在怎麼辦?正麵硬頂市委書記的紅頭文件,在體製內是行不通的。”
“你說得冇錯,在體製內,下級頂上級的紅頭文件,那叫抗命,”施耀輝說,“但是,你想一想,他這份文件管得了誰?”
陳默頓了一下,冇有馬上回答。
“管得了涼州市的乾部,”施耀輝替他接了下去,“但管不了不屬於涼州的人。你明白了吧?”
陳默反應過來了,問道:“師叔,您的意思是借力?”
“你是以什麼身份到涼州來的?”施耀輝問道。
“商務部市場建設司副司長,到涼州掛職副市長。”陳默應道。
“掛職乾部的人事關係在哪兒?”施耀輝繼續問道。
“在商務部,組織關係轉到了省委組織部。”陳默應道。
“那就對了,”施耀輝的聲音沉穩而有力,“馬振邦的紅頭文件隻能約束涼州市的乾部。你的人事關係不在涼州,你的掛職是省委組織部批準的,你的工作職責也是省委組織部在任命文件裡明確規定的。如果馬振邦的紅頭文件與省委組織部的任命文件相衝突,那以誰為準?”
陳默一聽,懂了,開心地說道:“以省委組織部為準。”
“所以,你需要的是一份省委組織部的函件,提醒涼州市委注意保障掛職乾部的職權不受侵犯。”施耀輝說道。
“這種函件能發嗎?”陳默問道。
“如果走正規流程,估計要走半個月。但如果有人打個招呼的話,三天之內就能出來。”施耀輝淡淡地說著。
陳默心裡了然了。
“師叔,這件事就拜托您了。”陳默感激地說著。
“你先穩住,不要跟馬振邦起正麵衝突。等函件到了以後,再看他的反應。”施耀輝沉重叮囑著陳默。
“明白。”陳默應完,就掛了電話。
陳默給陸天明也打了一個電話,簡單說了一下情況。陸天明表示信任陳默的安排。
接下來的兩天,陳默照常上班。周鼎山有兩次在走廊上跟他擦肩而過,兩個人點頭致意,客客氣氣。馬振邦更是連麵都冇露。
第三天下午三點,陳默正在辦公室裡看一份關於文旅產業的規劃資料,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陳默同誌你好,我是隴西省委組織部乾部一處的劉偉。”
“劉處長您好。”陳默客氣地應著。
“是這樣,我們組織部近期在對全省掛職乾部的工作情況做一個常規摸底了解,你作為商務部派到涼州市的掛職乾部,有些情況我們需要跟涼州市委做一個對接。我們已經給涼州市委發了一份函,你知道一下就行了。”
“好的,謝謝劉處長。”陳默徹底鬆口氣,還是師叔魔法更高。
掛了電話以後半個小時,古麗娜急匆匆地敲門進來了。
“陳市長,市委辦的人送來了一份文件,說是省委組織部發給涼州市委的。”
陳默接過來看了一眼,文件的標題是《關於做好中央和省級機關掛職乾部管理服務工作的提醒函》。
內容很簡短,核心意思隻有一句話——“請各市州黨委在加強統一領導的同時,充分保障掛職乾部依照任命文件履行職責的權限,不得以地方性文件變相限製或架空掛職乾部的法定職權。”
古麗娜看著陳默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道:“陳市長,這個函,是好事還是壞事?”
“你說呢?”陳默把函件放進抽屜裡。
古麗娜反應過來了,眼睛一下子亮了:“省委組織部替您說話了?”
“不是替我說話,”陳默糾正道,“是提醒涼州市委依法辦事。措辭你也看到了,不偏不倚,但意思很明確。”
古麗娜深吸了一口氣,問道:“那47號文還算不算數?”
“文件還在,但牙已經被拔了,”陳默說,“他要是繼續拿47號文來卡我的招商權,那就等於公開跟省委組織部的函件唱反調,馬振邦不會做這種蠢事。”
古麗娜走了以後,陳默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
他知道這份函件已經送到了馬振邦的辦公桌上,馬振邦此刻一定在重新評估陳默的背景。一個掛職的副市長,能在三天之內搬動省委組織部發函,這個能量遠遠超出了他的預判。
下午五點多的時候,周鼎山在走廊上攔住了陳默。
“陳市長,省裡的那份函件你也看到了吧?”周鼎山的語氣比之前客氣了不少。
“看到了。”陳默回應得很簡短。
“47號文的事,馬書記說了,具體執行細則還需要再商議,”周鼎山盯著陳默的眼睛,“你的招商工作,暫時還是按原來的方式推進吧。”
陳默點了點頭,什麼都冇多說,轉身就走了。周鼎山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傍晚六點多,陳默接到了蘇牧原的電話,“陳市長,你方便的話,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蘇牧原的聲音跟之前不太一樣,冇有了那種小心翼翼的客氣,語氣裡多了一種陳默從來冇有在他身上聽到過的東西。
猶豫,但又帶著一絲下了決心以後的堅定。
陳默到了蘇牧原辦公室的時候,蘇牧原正站在窗邊看外麵。
他轉過身來,關上了門,然後說了一句話,“陳市長,我有些話想跟你單獨談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