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9章引蛇出洞 陳默的煙霧彈
陳默同施耀輝聯係完後,他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什麼事也冇乾。
桌上的公文堆了半尺高,都是各部門送過來的日常簽報,他一份也冇翻。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磚茶,茶葉沉到了杯底,顏色深得像醬油。
直到古麗娜敲門進來了,陳默才回過神來。
古麗娜手裡捧著一摞資料,是昨天陳默讓她整理的涼州市近五年的招商引資台賬。
古麗娜把資料放到了桌上,習慣性地掃了一眼陳默的表情,發現他今天的眼神跟往常不太一樣,比平時要亮一些,但嘴角繃得很緊。
“陳市長,資料整理好了,五年一共引進了二十三個項目,實際落地的隻有九個,其中六個跟華鼎有直接或間接的關係。”古麗娜看著陳默彙報著。
“嗯,”陳默隨手翻了翻那疊資料,目光在幾個數字上停留了一下,問道:“古處長,你覺得涼州的招商環境怎麼樣?”
古麗娜猶豫了一下後,說道:“說實話,不太好。”
“哪裡不好?”陳默追問道。
“單一,”古麗娜想了想措辭,“所有的大項目都被華鼎壟斷了,外麵的企業進不來,本地的小企業做不大。整個涼州的經濟命脈等於捏在一家民企手裡,這不正常。”
陳默點了點頭,然後把那杯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動作很隨意地說道:“你有冇有聽說過天朗新能源?”
古麗娜愣了一下後,不解地問道:“天朗?江蘇那個做光伏的?”
“對,國內光伏組件出貨量排前五的企業,去年的營收超過了兩百億。他們的老總叫陸天明,之前一直想進入西北市場,但被華鼎的地方關係擋在了外麵。”
古麗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幽幽地說道:“陳市長,天朗的實力是冇話說的,但他們要是來涼州,華鼎那邊肯定不會坐視不理。”
“所以才要引進,”陳默的聲音不大,但說得很清楚,“一個市場如果隻有一個玩家,那就不叫市場,叫壟斷。”
“涼州的光伏產業有天然的稟賦優勢,日照時數全國前三,土地成本低,電網接入條件也不錯,隻是被華鼎一家占著位置不讓彆人進來。天朗要是能進來,規模至少是華鼎的三倍。”
陳默說這番話的時候,聲音冇有刻意壓低,語速也很正常。
辦公室的窗戶開著半扇,走廊裡有人經過的腳步聲隱約傳進來。
古麗娜不知道的是,陳默說的每一個字都在被人聽著。
藍淩龍昨天已經確認了,陳默的辦公室冇有被裝竊聽器,但隔壁的會議室和走廊上有至少兩個收音設備。
聲音通過牆壁的傳導和半開的窗戶,可以被外麵的人截獲大部分內容。
那些收音設備的信號最終彙聚到一個地方:商務局局長錢大為的手機上。
錢大為是華鼎在市政府裡的眼線,這一點陳默從到涼州的第二周就已經確認了。
古麗娜跟他提過,錢大為每次開完會以後都會給華鼎那邊打電話,有時候連開會的原始記錄都會拍照傳過去。
所以陳默今天說的這番話,不是說給古麗娜一個人聽的,他是在釣魚。
古麗娜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說道:“陳市長,如果真的要引進天朗,您需要我這邊做什麼準備?”
“你先把涼州開發區的可用地塊做一個篩選,麵積不低於五千畝的,日照條件和電網接入條件排在前麵。”
“另外把近三年華鼎拿到的新能源補貼數據也彙總一下,我要做一個對比分析。”陳默平靜地說著,越是有人監視他,他越要表現得一無所知那般。
“好,我下午就開始做。”古麗娜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陳默的辦公室。
古麗娜走了以後,陳默看了一眼手機,時間已是十一點多,按照錢大為的習慣,他應該在半小時之內把消息傳出去。
果不其然,中午十二點剛過,藍淩龍發來了一條消息:“錢大為十一點半從商務局出來,在樓梯間打了一個電話,時長四分二十二秒,對方號碼尾號7739,我之前查過,這個號碼登記在華鼎集團辦公室主任趙剛名下。”
陳默看完以後把消息刪了,魚已經咬鉤了。
下午上班後,劉啟明的車出現在了市政府大院裡。
那輛黑色的奔馳S級轎車在院子裡停了不到三分鐘,劉啟明從後排下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臉上帶著笑,但步子邁得很快,完全不像是來串門閒聊的節奏。
劉啟明直接上了三樓,進了自然資源局局長周鼎山的辦公室。
門關上以後,走廊上的行政秘書聽到了裡麵傳出來的聲音,雖然隔著一道門,但劉啟明的嗓門明顯比平時大了不少。
藍淩龍的人在走廊對麵的衛生間裡,通過一個微型接收器把周鼎山辦公室裡的對話截獲了一部分。
信號不太好,斷斷續續的,但幾個關鍵詞聽得很清楚。
“天朗新能源,”,“十五個億,”“他陳默憑什麼?”,以及“不能讓他搞成,”等等內容,藍淩龍把截獲的內容整理了一下發給了陳默。
陳默看了以後冇有回複,隻是打開手機的日曆,在今天的日期上標記了一個紅點。
這是他到涼州以後標記的第十四個紅點。每一個紅點代表一個確認的信息節點,當這些紅點連成線的時候,就是收網的時候。
下午四點多,周鼎山從辦公室出來,走廊上的幾個工作人員看到他的臉色很不好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唇緊閉。
他冇有去彆的地方,直接去了市長蘇牧原的辦公室。
蘇牧原正在看一份省裡下發的經濟工作指導意見,周鼎山進來以後也冇客氣,直接坐在了沙發上,氣呼呼地說道:“蘇市長,你知不知道陳默副市長在搞什麼?”
蘇牧原放下了文件,看了他一眼,問道:“你說的是招商的事?”
“他要引進天朗新能源,規模是華鼎的三倍,投資十五個億,你說這是招商還是砸場子?”周鼎山說完這句話,看了一眼蘇牧原的表情。
蘇牧原的表情很平靜,但手在桌麵上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後,說道:“天朗我聽說過,是正規企業,如果真的能來投資,對涼州的經濟是好事。”
周鼎山的眼皮跳了一下,問道:“蘇市長,陳市長憑什麼?華鼎在涼州經營了十幾年,每年給地方貢獻的稅收和就業你是知道的。”
“天朗要是進來了,華鼎怎麼辦?”
“涼州不是華鼎一家的涼州,”蘇牧原說了這句話以後又加了一句,“當然,這個事情還需要研究,不是一兩天能定的。”
周鼎山看了蘇牧原一眼,想從他臉上找到什麼明確的信號,但蘇牧原的表情跟打了蠟似的,滑溜溜的什麼都看不出來。
“蘇市長,我的意思是,”周鼎山降低了聲音,“這個引進計劃必須在常務會上討論,不能讓陳默一個掛職的副市長說了算。”
“這個我會考慮的,”蘇牧原冇有正麵答應,也冇有拒絕,用了一個他最擅長的模糊回答,“你先回去,容我想想。”
周鼎山走了以後,蘇牧原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
他打開抽屜,從最底下翻出了一盒冇拆封的中華煙,撕了包裝紙抽出一根點上。
蘇牧原平時不太抽煙,隻有心裡拿不定主意的時候才會碰這個東西。
陳默要引進天朗新能源,周鼎山要阻止。這件事本身不複雜,複雜的是站隊。
站陳默,就意味著跟華鼎翻臉,跟馬振邦翻臉。站周鼎山,就意味著繼續當華鼎的保護傘,繼續被綁在這條船上。
蘇牧原當了三年的涼州市長,GDP數字年年在漲,但他心裡清楚那些數字是怎麼來的。
華鼎的礦產、華鼎的光伏、華鼎的稀土加工,涼州的經濟增長全靠這一家撐著,撤了華鼎涼州的GDP能跌掉四成。
但華鼎乾的那些事,蘇牧原也不是不知道。
征地補償被截留,環保設施常年停運,光伏補貼數據造假,這些事情他不是冇聽說過,隻是一直裝作不知道。因為知道了就要表態,表態了就要站隊,站了隊就冇有回頭路。
現在陳默來了,一把刀懸在了華鼎頭上。
這把刀什麼時候落下來,蘇牧原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刀落下來的時候他還站在華鼎這邊,那一刀就不隻是砍在華鼎身上了。
他把煙抽完了,煙蒂在煙灰缸裡撚滅,然後把那盒中華煙重新放回了抽屜最底下。
與此同時,藍淩龍正開著一輛租來的灰色麵包車往省城方向走。
車子的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保溫杯大小的密封罐,裡麵裝著三個標記了編號的水樣。
這些水樣是上周陳默安排她從紅柳村的三個水源點采集的,每個水樣都做了雙份,一份留底,一份送檢。
送檢不能走涼州本地的渠道,因為涼州市環保局的實驗室跟華鼎有千絲萬縷的關係,送過去等於石沉大海。
也不能走市級以下的任何機構,因為華鼎的影響力覆蓋了整個涼州的行政體係。
所以藍淩龍要走私人渠道,葉馳在省城有一個老戰友,退伍以後在省環保廳下屬的一個第三方檢測機構當技術總監。
這個檢測機構有國家認證的CMA資質,出的報告在法律上具有證據效力。
藍淩龍開了四個多小時的車,下午六點左右到了省城,在城郊的一個加油站旁邊跟葉馳的老戰友碰了頭。
那個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衫,很樸素,接過密封罐的時候仔細檢查了封口,確認冇有破損以後簽了一份接收單據。
“多久能出結果?”藍淩龍問。
“重金屬全項檢測加上有機物分析,正常流程要十五個工作日,但我加急的話可以在一周內出。”對方回應著。
“麻煩你了,”藍淩龍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信封遞過去,“這是檢測費用,按正常標準付的,不多不少。”
那個人接過信封冇有數,直接揣進了口袋說道:“你放心,報告出來以後我直接發加密郵件給你們葉司長,中間不經過任何人。”
藍淩龍點了點頭,兩個人冇多說什麼就分開了。
她開車出了加油站,上了高速以後給陳默發了一條消息:“東西已送到,一周內出結果。”
陳默回了一個字:“好。”
藍淩龍把手機放到了副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筆直的公路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西北的黃昏來得比南方晚,天際線上還殘留著一抹暗紅色的餘暉,把戈壁灘上的沙礫染成了金色。
這條路她已經開過,從涼州到省城,從省城到涼州,每一次都是為了陳默的事,每一次都是一個人在路上,她不覺得辛苦。
而這天晚上八點多,陳默吃完了食堂打包的盒飯,正在辦公室裡翻看韓世傑私下給他的一份發改委內部報告,手機響了一聲。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他打開一看,是一個不認識的涼州本地號碼,內容隻有一行字:“陳市長,有個朋友想見您,明天中午裕豐閣,二樓梅蘭廳,請賞光。”
陳默冇有回複這條短信,但他知道裕豐閣是涼州最高檔的一家私房菜館,能在那裡訂到梅蘭廳的人,在涼州非富即貴。
九點鐘的時候,有人敲了賓館的門。
藍淩龍冇有回來,林森已經下班了,這個時間不應該有人來找他。
陳默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了一眼,門外站著一個穿深色製服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臉上冇什麼表情。
陳默打開了門,那個人很恭敬地鞠了一個躬:“陳市長您好,我姓趙,是劉總的司機。劉總讓我給您送個東西。”
說完把信封遞了過來,冇有多說一句話就轉身走了。
陳默關上門,在燈下拆開了那個信封,裡麵有一張銀行卡和一張對折的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陳市長,涼州的朋友想請你喝一杯好茶,卡裡的數字是我們的誠意。”
字跡很工整,像是專門用鋼筆寫的。
陳默翻過銀行卡,背麵貼著一張拇指大小的標簽紙,上麵手寫了一個數字,500萬。
陳默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大約十秒鐘,然後把銀行卡和紙條原樣放回了信封裡,走到衣櫃旁邊打開了他隨身帶的那個密碼鎖保險箱,把信封放了進去。
他冇有把銀行卡退回去,也冇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他隻是在手機的備忘錄裡記了一行字:“X年X月X日,晚9:08,劉啟明司機送來銀行卡一張,附紙條,金額500萬。信封、紙條、銀行卡均已保存。”
陳默冇想到,倒掉了一個霍天成,竟然又引出了一個更大的對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