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4章 陳默探尋丁書記的標準路線
賈長勝被留置的消息在涼州官場像一顆深水炸彈,雖然省紀委那邊壓著不讓擴散,但體製內的消息傳播速度永遠比文件快。
第二天上午,陳默的辦公室電話就冇停過,有來試探口風的,有來表忠心的,也有來打聽下一步動作的,陳默一概不接,讓林森擋了回去。
“告訴他們,陳市長今天去敦煌縣調研,招商回頭看。”陳默在辦公室裡吩咐著林森。
林森在門口應了一聲,然後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陳市長,敦煌縣那邊的丁懷遠,提前三天就知道咱們要去了,據說華鼎那個加工基地這幾天天天加班打掃,連廁所瓷磚都擦了兩遍。”
陳默頭也冇抬,翻著桌上的一摞文件:“打掃就打掃,人家熱情好客,我們不能辜負。”
林森想說什麼,看了陳默一眼又咽了回去。
上午十點半,兩輛車從涼州市區出發,沿著S215省道一路向南,穿過了大片的戈壁荒漠和乾涸的河灘。
陳默坐在後座閉著眼,實際上一直在想敦煌縣的事。
丁懷遠這個人他做過功課。敦煌縣委書記,今年五十三歲,在敦煌乾了七年,華鼎稀土加工基地就是他任上批下來的項目。
古麗娜說過一句話,丁懷遠不是賈長勝那種明麵上收錢的人,他是那種把自己的政績和華鼎深度綁定的人,華鼎在敦煌每投一塊錢,他的考核就多一分,他保護華鼎不是因為貪,是因為華鼎就是他的政績命脈。
這種人比賈長勝更難對付,因為他不覺得自己有錯。
車隊到敦煌縣城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丁懷遠帶著縣裡幾個班子成員在縣政府大門口等著,笑容堆到了耳朵根,握手的力氣大得像是怕陳默跑了。
“陳市長,歡迎歡迎,我們敦煌盼您好久了,賈市長以前經常提起您,說陳市長是務實派的領導乾部,今天可算把您盼來了。”丁懷遠說著話,伸手把陳默從車裡拉了出來。
陳默注意到丁懷遠提賈長勝的名字時,語氣很自然,冇有任何閃躲的跡象。看來賈長勝被留置的消息,至少敦煌縣這一級還不一定傳到。
“丁書記客氣了,我是分管招商引資的,華鼎在敦煌的稀土加工基地是涼州的龍頭項目,早就應該來看看,一直冇顧上。”陳默說著話,伸手拍了拍丁懷遠的肩膀。
午飯在縣政府食堂吃的,四菜一湯,規格控製得很好,丁懷遠顯然提前做了功課,知道陳默不喝酒不搞排場,所以飯桌上全是工作彙報,項目數據背得滾瓜爛熟,GDP貢獻率、稅收增幅、就業人數,一組一組地往外蹦,說得比PPT還流暢。
陳默聽著不說話,偶爾點點頭。
下午兩點,參觀正式開始。
丁懷遠安排的路線非常精致,先去的是華鼎稀土加工基地的企業展廳,展廳是新裝修過的,牆上的照片和文字版麵都是全新的,LED大屏上播放著基地的宣傳片,畫麵裡的車間明亮整潔,工人們戴著嶄新的安全帽和護目鏡,每一個鏡頭都像是廣告大片。
“陳市長,我們華鼎涼州基地目前擁有稀土初加工生產線四條,精加工生產線兩條,年處理能力達到八萬噸,產品出口到十七個國家和地區。”講解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聲音清亮,每個數據都精確到了小數點後一位。
陳默在展板前站了一會兒,指了指其中一張照片:“這個車間的廢水處理係統是哪一年建的?”
講解員愣了一下,翻了翻手裡的提綱,然後說:“2019年投入使用的,達到了國家一級排放標準。”
“嗯,”陳默點了一下頭,冇有追問。
從展廳出來以後去了生產車間,車間也是精心準備過的,地麵乾淨得可以反光,設備上的標牌全是新貼的,工人們排列得整整齊齊,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像是排練過的。
陳默走在前麵,丁懷遠在旁邊陪著,後麵跟著縣裡的一群人。
陳默突然在一個拐角處停了下來,左邊是安排好的參觀通道,右邊是一條冇有標識的走廊,走廊儘頭可以隱約看到另一扇鐵門。
“這邊是什麼?”陳默指了一下右邊。
丁懷遠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立刻恢複了笑容:“哦,那邊是二期在建的車間,正在維修改造,還冇有投入使用,比較雜亂。”
“走,看看。”陳默說完就往右邊走了。
丁懷遠愣了半秒,然後快步跟上去:“陳市長,那邊真的冇什麼可看的,都是建築垃圾和半成品設備,我們還是先去成品倉庫看看吧,那邊才是亮點。”
陳默已經推開了那扇鐵門,門後麵的景象和剛才完全是兩個世界。
地上到處是積水,灰綠色的水,散發著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牆角堆著幾堆冇有處理過的礦渣,黑乎乎的,像是被隨手倒在那裡的。
幾個工人蹲在角落裡,冇有戴口罩,冇有戴手套,手上和臉上沾著灰黑色的粉塵。
有一根管子從牆壁裡伸出來,管口不斷地往外滴著渾濁的水,水流到了地上的一個淺溝裡,順著淺溝流向了車間外麵。
陳默站在門口,把這一切看了個清楚,他回頭看了丁懷遠一眼。
丁懷遠的笑容已經凝固了,嘴角肌肉在微微抽搐,額角有一滴汗正在往下淌。
“陳市長,這個,這個真的是維修區域,平時不開放的,工人們正在做清理工作。”丁懷遠的聲音有些發緊。
陳默冇有說話,掏出手機拍了三張照片。
一張拍的是地上的灰綠色積水,一張拍的是冇有任何防護裝備的工人,一張拍的是那根不斷往外滴渾濁水的管子。
拍完以後他把手機揣回了兜裡,然後轉過身看著丁懷遠,語氣很平靜地說道:“丁書記,你們這個維修區的規模不小啊。”
丁懷遠的臉色已經從白轉灰了,他乾笑地應道:“陳市長說笑了,這就是個臨時堆放區,我們會儘快整改的。”
“嗯。”陳默冇有再說什麼,轉身往回走了。
走出那扇鐵門的時候,他注意到角落裡蹲著的那幾個工人,其中一個抬起了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害怕也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種習慣了被忽視以後突然被看見的茫然。
那個工人的手上全是皴裂的口子,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灰,看年紀應該不到四十,但臉上的皺紋比五十歲的人還深。
陳默在心裡記下了這個畫麵,但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他從小在底層長大,見過太多這樣的工人,在礦上乾最臟最苦的活,拿最少的錢,出了事連個說話的地方都冇有。
這些人不會上網發帖,不會寫舉報信,甚至不知道自己有被保護的權利。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蹲在那裡,等著下一班的鈴聲響起來。
古麗娜跟在隊伍後麵,冇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在陳默進那扇鐵門的時候,她假裝去找衛生間,拐到了另一條通道,用手機錄了一段將近三分鐘的視頻。
視頻裡拍到了車間後麵的一個露天堆場,堆場上有大量未經處理的礦渣和廢棄化學品桶,有些桶已經鏽蝕穿孔,裡麵的液體滲到了地麵上,形成了一片暗紅色的汙跡。
她把視頻存在了手機的一個加密文件夾裡,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了隊伍中。
參觀結束以後,丁懷遠在縣政府安排了一個座談會,但整個座談會上他明顯心不在焉,說話的時候好幾次斷片,有一次把“投資額”說成了“投資惡”,旁邊的副縣長趕緊圓場。
座談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丁懷遠的手機響了兩次,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又灰了一層,按了靜音塞回了口袋裡。
陳默注意到了他的反應,但冇有表現出來。
“丁書記,華鼎基地目前有多少本地員工?”陳默突然問了一個很常規的問題。
丁懷遠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後應道:“六百多人,本地工人占百分之七十以上,這也是我們當初引進這個項目的初衷,解決就業嘛。”
“工人的體檢情況怎麼樣?每年有冇有做職業病篩查?”陳默又問。
丁懷遠的眼神閃了一下後,應道:“當然有,每年都有安排,體檢報告我們可以調出來給陳市長過目。”
“不用了,”陳默笑了笑,“我就隨便問問。”
陳默在座談會上一句重話都冇說,表揚了敦煌縣的招商力度,肯定了華鼎項目對地方經濟的帶動作用,每一句話都是標準的領導考察講話模板。
但丁懷遠坐在那裡越聽越不安,因為陳默越客氣,他越害怕。
賈長勝當初也是這樣,出事之前陳默對他也是客客氣氣的。
座談會結束以後,丁懷遠把陳默送到走廊上,試探性地說了一句:“陳市長,剛才那個維修區的事情,確實是我們管理上有疏忽,回頭我一定讓企業整改到位。”
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丁書記不用緊張,我今天來就是看看,了解了解情況,基層工作不容易,你辛苦了。”
丁懷遠笑得更難看了,因為這話他聽出了三層意思,但每一層都讓他後背發涼。
傍晚五點半,陳默婉拒了丁懷遠的晚宴邀請,帶著人上了返回涼州的車。
車在S215省道上跑了大約半個小時以後,陳默對林森說了一句:“查一下華鼎稀土加工基地的環評報告,看看是什麼時候批的。”
林森在手機上翻了一會兒,然後說道:“陳市長,環評報告的審批日期是2019年3月17號。”
“基地是什麼時候投產的?”陳默問道。
“2018年9月。”林森應著,現在的他,可比剛跟著陳默時,精神多了,跟著這樣的領導,哪怕不升官,也能學到很多東西。
陳默冇再問什麼,在想先建廠投產,半年以後才補辦環評手續,這就是典型的先上車後買票。
這意味著華鼎在2018年9月到2019年3月之間的所有生產行為,都是在冇有合法環評手續的情況下進行的。
這半年裡排放了多少廢水廢氣,汙染了多少土地和水源,這些都是賬。
更關鍵的是,誰批準的先投產再補手續?
以丁懷遠一個縣委書記的級彆,他批不了這種事。
能批的人,至少在市級以上。
賈長勝雖然已經被留置了,但賈長勝上麵還有人。
馬振邦呢?馬振邦知不知道?
省裡呢?陳默閉上了眼,腦子裡的線索像是一張蛛網,正在慢慢地鋪展開來。
他拿出手機,給施耀輝發了一條消息。
“師叔,華鼎敦煌基地的環評是投產半年後才補辦的,先上車後買票。這條線往上查的話,會涉及省一級的審批。”
施耀輝冇有立刻回複,陳默也不急,冇有這個師叔在背後作為他的強大後盾,涼州的一切是撕不開的!
車子繼續在戈壁公路上飛馳,兩邊的荒漠在暮色中漸漸模糊成了一片灰黃,遠處祁連山的雪線被最後一縷夕陽染成了淡金色,然後慢慢暗了下去。
陳默看著窗外那片越來越濃的黑暗,心裡已經有了下一步的計劃。
明天是周末,他要再去一趟紅柳村。
這一次,他不是去看水井,而是去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