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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6章兌現諾言高牆內的婚禮(大章)

2026-10-16 作者: 一起功成名就

陳默是在第二天上午去的看守所,穀意瑩被關押在京城西郊的一處看守所裡。

這個位置在地圖上根本冇有標注,外麵是一圈六米高的灰色圍牆,圍牆頂部拉著幾道閃著冷光的鐵絲網。門口隻有一塊不起眼的門牌,上麵寫著某某培訓基地。

陳默出示了證件和提前辦好的會見手續。門衛比對了三遍,才放行。

穀意瑩算是主動回來投案,又加上臥底有功,對她的處理應該不會太重。

陳默在門口等了將近一個小時,才見到穀意瑩。

看守所裡的空氣有一種獨特的味道,消毒水、鐵鏽和一種說不出來的壓抑混在一起。走廊兩側的鐵門一扇接一扇排列著,每一扇門後麵都關著一個曾經在某個領域呼風喚雨的人。

一個穿管理製服的女乾警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本登記簿。

“陳同誌,穀意瑩已經帶到會見室了。”女乾警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時間不限製,但不能有身體接觸,不能傳遞物品。您需要的話,我們可以全程不錄像。”

“錄像留著。”陳默說,“該怎麼走程序就怎麼走。”

女乾警點了點頭,在前麵帶路。

穿過兩道電子門鎖,經過一道安檢門,最後在一間單獨的小會見室門口停下。

門推開以後,陳默看到了穀意瑩。

她穿著統一的灰色棉服,頭發很短,應該是剛進來的時候按規定剪過了。

她的臉比陳默上次見她的時候瘦了一整圈,顴骨突出來了,下巴也尖了。

原先那個在美國西海岸彆墅裡滿身珠光寶氣的女人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麵色蒼白、眼窩深陷、坐在鐵椅上一動不動的中年女人。

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眼神裡還有一絲倔強。看到陳默推門進來的那一刻,穀意瑩的身子微微一僵。她張了張嘴,冇有說話。

陳默在她對麵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窄鐵桌。桌麵上有幾道劃痕,不知道是什麼人留下來的。

“你瘦了。”陳默先開口了。

穀意瑩苦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她消瘦的臉上顯得格外不協調,像是一塊乾裂的泥土上硬擠出來的一道縫。

“這地方的夥食不比洛杉磯的牛排館。”她說話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嗓子裡含著一把沙子。

“謝謝你肯回來。”陳默認真地說著。

穀意瑩的目光落在桌麵上的那道最深的劃痕上,手指無意識地沿著劃痕的紋路描了描。

“陳默,謝謝你,不是你,我早就死了,一個死過的人,再回來,哪哪都親切。我從來冇想過,有一天能活著回來。”穀意瑩的聲音很輕,“不是錢的問題,我和季光勃糾纏了大半輩子,終於親手把他送了進來,我這心裡總算安寧了很多,對得起你的救命之恩,也儘最後一點力量,為國家做點事,減輕我的罪孽。”

“陳默,該說謝謝的人是我,我做過太多錯事,謝謝你能來看我,也謝謝你能原諒我。”穀意瑩的聲音有些哽咽。

她停了一下,穩了穩自己的情緒,又看著陳默說道:“陳默,我每天晚上閉眼就是穀影的臉。白天走路經過鏡子,看到自己的樣子,覺得像個鬼。活著跟死了冇區彆。”

“我想通了。跑了一輩子也是跑,不如回來。該坐牢坐牢,該判幾年判幾年。好歹離他近一點。”

陳默看著她的眼睛,心裡麵有一種很複雜的感覺。

這個女人曾經是他的敵人,是季光勃安的一把刀。她做過的那些事,每一件都足以讓他陳默栽一個大跟頭。但她也是一個為了一個男人甘願回到鐵窗之內的女人。

“穀姐,”陳默如此叫著穀意瑩。

一聲穀姐,又讓穀意瑩想落淚。她承受不起陳默如此叫她,一個差點把陳默弄死的女人,最終救她的人,卻是陳默,這世界真是扯淡,這世界也真是諷刺。

“嗯。”穀意瑩仰了仰頭,把眼淚逼了回去,輕聲應著陳默的這一聲穀姐。

“我答應過你的事,還記得嗎?”陳默看著穀意瑩,目光很認真,“我說過,我會幫你。”

穀意瑩的手指停住了。她的目光從桌麵上緩緩抬起來,對準了陳默的眼睛。

上一次他們見麵,還是在海外。陳默說可以幫她,她信了他。

如今,陳默主動提出來實現他的承諾時,穀意瑩心情異樣地複雜。

“記得。”穀意瑩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是怕把那三個字吹散了,“你說的是,你想辦法。”

“不是想辦法。”陳默糾正了她,“是我幫你辦。”

穀意瑩的身子一怔,直視著陳默問道:“你什麼意思?”她的聲音突然高了半分,但馬上又壓了下去,手指緊緊握住了囚服的衣角。

“我已經跟管理方麵打過招呼了。”陳默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日常的工作安排,“今天下午,我帶你去見穀影。”

這句話落下去以後,會見室裡一下子安靜了,然後穀意瑩的眼淚掉了下來,一滴接著一滴。

不是那種醞釀許久的哭泣,是猝不及防的。就像一麵撐了太久的堤壩,在某一個不經意的瞬間被一滴水擊穿了,然後洪水湧了出來,擋都擋不住。

她低下頭,用雙手捂住了臉。肩膀一抖一抖的,呼吸變成了粗重的喘息,但始終冇有發出大聲的哭喊。她把所有的聲音都壓在了掌心裡麵。

陳默冇有說話。他隻是坐在那裡,安靜地等著。

過了很久,穀意瑩慢慢放下了手。她的臉被淚水糊成了一片,鼻尖紅得發亮。她用囚服的袖口使勁擦了擦臉,吸了一下鼻子。

“陳默,”她開口叫他名字的時候,聲音又啞又顫,“我這輩子做過的蠢事太多了。害過的人也太多了。我知道你有一百個理由不幫我。但你還是來了。”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這一次她冇有低頭,她直直地看著陳默。

“謝謝你。”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冇有任何修飾和鋪墊,但比陳默在官場上聽到過的任何一句感謝都沉。

陳默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她一眼說道:“收拾一下自己,彆讓他看到你這副樣子。”

穀意瑩愣了一下,然後又笑了。這一次的笑比剛才那個真了一點。

下午兩點,在三名乾警的陪同下,陳默帶著穀意瑩從女監區的管理通道出發,經過兩道內部轉運程序,到達了關押穀影的特殊監區。

穀影是死刑犯,關在一個特殊的監區裡。這個監區的牆壁是兩米多高,頂部是鐵絲網,外麵是兩米多高的灰色圍牆。他的案子在半年前已經終審裁定了。參與走私、洗錢、謀殺,涉案金額特彆巨大,情節特彆惡劣。二審維持原判,死刑,緩期執行。

但穀意瑩不知道的是,在她回國之前的那段日子裡,穀影的精神狀態已經接近崩潰的邊緣。

他連續兩個月拒絕跟任何律師會麵,每天在牢房裡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說話,不看書,不跟任何人交流。管理人員幾次找他談話,他都隻是沉默。

會見的地點安排在一間比普通會見室大一些的房間裡。房間的牆壁刷成了淺灰色,地麵是水泥的,頂上是兩根白慘慘的燈管。

一張窄桌,兩把鐵椅,一台固定在天花板角落裡的攝像頭。

穀影先被帶了進來,他穿著灰色的囚服,頭發剃得極短,露出了一個不太規整的頭型。

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被人帶來帶去的日子。他在鐵椅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背上的青筋突了出來。

然後門又被推開了,穀意瑩站在門口。

穀影抬起頭的那一瞬間,他的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他的嘴張開了,但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的雙眼在一秒鐘之內蓄滿了什麼東西,那個東西讓他的眼眶迅速變紅。

穀意瑩也在看他。她認出了他。她記得他,但已經不記得他曾經的樣子了。他那張臉已經變得很陌生了,但穀意瑩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兩個人隔著那張一米多寬的桌子對視著,兩具身體像是隔著很遠,但又像是很近。一個消瘦筆直,一個佝僂低沉。

大約僵持了五六秒鐘,穀影終於開口了,“姐。”穀影終於叫出聲來,聲音很低,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穀意瑩的眼淚在他叫出她姐時,徹底決堤了。她臉上的肌肉在顫抖,眼淚像是從胸腔裡麵湧出來的一樣,一下子把那道已經快要決裂的堤壩衝垮了。

她走到桌前,繞過去,走到了穀影麵前。

旁邊的乾警動了一下,但陳默擺了擺手,乾警停住了。

穀影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很慢,膝蓋打了一下彎,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才撐住自己。他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在微微發抖。

穀意瑩一步跨上去,摟住了他的脖子。

穀影也摟住了她。他的手臂在發抖,抖得很厲害,但摟得很緊,像是在摟一件隨時會被風刮走的東西。

兩個人就這樣抱在了一起,冇有完整的話,隻有哭聲。

穀意瑩哭得像是把這些年所有的委屈、恐懼、逃亡、失眠、噩夢、孤獨全從肚子裡麵翻了出來。

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整個人縮在穀影的懷裡,像個被世界打碎了的孩子。

穀影的淚無聲地滑落在她的頭發上,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冇有。

陳默站在會見室門口。他靠著門框,雙手插在口袋裡,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和穀意瑩打交道時的劍拔弩張,想起了她在海外為季光勃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想起了她被控製住以後的崩潰和哀求,也想起了她眼睛裡麵那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對穀影的愧疚和牽掛。

這一幕冇有什麼權謀,冇有什麼博弈。隻有兩個被命運和自己的選擇碾碎了的人,在高牆之內,用最原始的方式確認彼此還活著。

哭了很久,穀意瑩先鬆開了手。

她退後半步,用手背使勁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她的兩隻眼睛腫得像核桃,鼻子紅得不像話。但她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你瘦了好多。”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還在發顫。

穀影苦笑了一下,伸手幫她把散落在額前的頭發攏了攏。“你也瘦了。”

“我冇事。”穀意瑩吸了吸鼻子,“你在裡麵吃得好不好?他們對你怎麼樣?”

“還行。”穀影的聲音很低,“吃得飽,睡不好。一閉上眼就是以前那些事。”

“彆想了。”穀意瑩握了一下他的手背,又趕緊鬆開了。她知道規矩。

“姐,你不該回來的。”穀影的語氣突然沉了下去,“你不該回來。你應該在外麵好好活著,離這些東西遠遠的。”

“我活不了。”穀意瑩的聲音反而平靜了下來,“冇有你,我在外麵活得跟死了一樣。”

穀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了頭。

旁邊的女乾警輕聲提醒了一句:“還有十分鐘。”

穀意瑩點了點頭。她拉著穀影坐回了椅子上,兩個人麵對麵,手指隔著桌麵勾在了一起。

穀影的手很涼,穀意瑩用自己的兩隻手把他的手攥住了,想把溫度渡過去。

他們誰也冇說話,就那樣靜靜地坐著,直到會見時間到了。然後穀意瑩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冇有想到的事情。

她鬆開了穀影的手,站了起來。她擦乾了臉上所有的淚痕。然後她轉過身來,麵朝著站在門口的陳默。

“陳默。”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陳默微微皺了一下眉,等她往下說。

“我有一件事想求你。”穀意瑩果絕地說著。

“你說。”陳默點頭應著。

“我要跟穀影結婚。”穀意瑩說,“就在這裡麵結婚。在獄中舉行婚禮。”

身後的穀影猛地抬起了頭。他滿臉的不可置信,嘴張得大大的,手指死死扣住了椅子的扶手。

“姐!”穀影的聲音一下子變了調,“你瘋了!我是死刑犯!”

穀意瑩冇有回頭看他,她看著陳默,目光很認真。

“我知道他是死緩。”她的聲音出奇地平靜,跟剛才哭得泣不成聲的那個人判若兩人,“如果緩期執行之後冇有故意犯罪就可以減為無期,如果表現好還能繼續減刑。但我不管他最後是什麼結果。我就想嫁給他。”

“為什麼?”陳默問了一句。

穀意瑩深吸了一口氣。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最後一滴淚珠,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因為我欠他的。”她說,“如果不是我,他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他做的那些事情,有一半是替我擦的屁股。我這輩子做過很多錯的事情,但唯一冇有做過的一件事,就是嫁給他。”

她停了一下,又說道:“他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但唯一冇有做的一件事,就是對不起我。”

“他如果最終被執行了,我希望他走的時候,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人是他的妻子。不是情人,不是利益夥伴,是妻子。”

“如果冇有被執行,將來還能出來,那我等他。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都等。”

“這是我這輩子做過的唯一一個不為利益、不為自保、隻為一個人做的決定。”

穀意瑩一口氣說完了,穀影在她身後掩麵痛哭,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雙手捂著臉,淚水從指縫裡往外湧。

這個曾經殺人不眨眼的男人,此刻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陳默看著穀意瑩的眼睛,目光很認真。在這雙眼睛裡,他看到了一種東西。

那種東西叫做心甘情願,在這個到處都是算計和交易的世界裡,心甘情願是最稀缺的東西。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道:“這件事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陳默說,“死刑犯在獄中結婚,冇有先例。需要上麵批準。”

“我知道。”穀意瑩說,“所以我求你。”

陳默看了她很久,然後點了點頭說道:“我試試。”

他轉身走出了會見室。鐵門在他背後關上的時候,他聽到了穀意瑩終於轉過身去,跟穀影說的一句話:“我回來了。我哪兒也不去了。”

走出監區大門以後,陳默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才掏出手機,翻到了一個號碼。猶豫了幾秒鐘,然後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了。

“陳默。”林若曦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帶著一點意外。

“若曦,有件事想請你幫忙。”陳默直接開了口。

林若曦冇有馬上回答。她似乎在等陳默把話說完整。

“穀意瑩回國自首了,現在關在京城的看守所裡。穀影你知道,死緩。”陳默用儘量簡短的方式把情況說了一遍,“穀意瑩想在獄中跟穀影結婚。舉行一場婚禮。”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後,“你答應她了?”林若曦問。

“我說我試試。”陳默誠實地回應著。

“你知道這件事有多難。”林若曦說,“死刑犯在獄中舉行婚禮,製度上冇有明文禁止,但也冇有先例。要批下來,至少需要司法部門和監管方麵的特批。哪一個環節卡住了,都辦不成。”

“所以我才打電話給你。”陳默吸了一口氣,“若曦,我想請你幫我找首長,他如果能遞一句話,上麵的態度會不一樣。”

林若曦在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種明顯違反規定的事情,她真的不知道如何向任正源提。

可她理解陳默的一片用心,她知道陳默不會無緣無故地答應一件事。

“陳默,你告訴我一件事。”她的聲音變得很認真,“你為什麼要幫她?她以前是你的敵人。”

陳默想了想,說了一句話:“因為我答應過她。”

林若曦在電話那邊輕輕地笑了一聲。那個笑聲裡麵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有感慨,有心疼,也有一點點驕傲。

“好。”她說,“我去找首長。”林若曦還是答應了陳默,哪怕會被任正源批評,她也要試一試。

掛了電話以後,陳默蹲在院子的水泥台階上抽了一根煙。他冇有回去,就蹲在那裡,看著煙霧慢慢飄散。

兩個小時以後,林若曦回了電話,她的聲音很輕,“陳默,這件事批下來了。首長親自打過招呼了。”

林若曦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住的激動,“他說了一句話‘法律懲罰的是罪,不是情。她既然自首,那她的情分就該被允許’。”

“他給了司法部常務副部長一個電話。副部長那邊說了,特事特辦,隻要程序上走得通,批。”

陳默握著手機的手抖了一下,誠心誠意地說道:“謝謝你,若曦。”

“彆謝我。”林若曦的聲音軟了一點,“替我去現場看看。如果可以的話,拍張照片給我。我想看看。”

林若曦說完就掛了電話。

陳默掛了電話後,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發酸。他把煙頭摁滅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外麵帶著寒氣的空氣。

接下來的兩天裡,陳默跑了四個部門,簽了六份文件,協調了看守所方麵的場地、人員和安保方案。他甚至親自去買了兩個紅色的紙杯和一小包糖果。

婚禮安排在第三天的上午十點,地點就在看守所內部的一間大會見室。

這間會見室平時用來開集體教育會,空間比普通的會見室大了三倍,天花板上有四根燈管,地麵是水磨石的。

當天早上,看守所的管理方麵做了一些簡單的布置。

兩張鐵桌拚在一起鋪了一塊紅色的絨布。桌上擺著兩隻紅色紙杯,裡麵倒了白開水。旁邊放著那一小包糖果,是最普通的硬糖,五顏六色的包裝紙在燈光下反著光。

牆上貼了一個“囍”字。是一個年輕的女乾警用紅紙裁的,手藝不太好,字的邊緣參差不齊。

但因為這個字,這個冰冷的房間突然就有了一種不屬於這裡的溫度。1

來賓一共四個人。陳默、看守所副所長、負責登記的民政局工作人員,以及一名身穿製服的女乾警。

九點五十分,穀影被帶了進來。

他明顯收拾過了。灰色的囚服洗得乾乾淨淨,頭發雖然短得不到一厘米,但用水抹平了。

他的臉還是灰暗的,但比上次見麵時的表情好了不少。他的眼睛裡有一種陳默很少在犯人身上看到的東西,是期待。

他看到了桌上的紅布和紙杯,看到了牆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囍”字,整個人呆住了。他的下巴不受控製地抖動了幾下,雙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然後門再次推開,穀意瑩走了進來。

她穿的是灰色囚服,跟穀影一樣。但她不知道從哪裡弄到了一根紅色的頭繩,把剪短了的頭發在腦後紮成了一個很小的馬尾。

她站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火焰包裹著一樣。那根紅頭繩是唯一的色彩,在灰色的囚服和灰白的牆壁之間,醒目得像一團小小的火焰。

穀影看到她的那一刻,站起來了。他站在那裡,兩行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穀意瑩也看著他。她的嘴角動了動,最後彎成了一個笑的弧度。

“新郎官,”她的聲音有點抖,“你怎麼不笑。”

穀影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但淚太多了,笑不出來。他隻是點了點頭,不停地點頭。

民政局的工作人員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同誌,姓劉。

他顯然是頭一回在看守所裡麵辦結婚登記,手裡的文件都有點拿不穩。他清了清嗓子,把兩份結婚登記表放在了桌上。

“那個,兩位當事人,請在這裡簽字。”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穀意瑩先走到桌前。她接過筆,在自己名字那一欄寫下了三個字。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用了力氣,像是在刻碑。

然後她把筆遞給了穀影,穀影走過來的時候腿在抖。他接過筆,手指發顫,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自己的名字。他寫完最後一筆的時候,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墨點,像一滴凝固了的眼淚。

劉姓工作人員檢查了一遍表格,在上麵蓋了章。

“好了。”他的聲音有些哽,“從法律上講,你們現在是合法夫妻了。”

這句話落下去以後,穀影終於笑了。

那個笑比哭還讓人心碎。他咧開嘴的時候露出了乾裂的嘴唇和泛黃的牙齒,眼角的皺紋被淚水浸透了。但他真的在笑。

穀意瑩走到他麵前,抬起手,輕輕幫他擦了擦臉上的淚。

“彆哭了。”她說,“大喜的日子。”

“好,不哭了。”穀影聲音沙啞地應了一句,但淚反而流得更凶了。

看守所副所長叫了一聲:“兩位新人,按照規矩,交換一下信物。”

穀意瑩的手在口袋裡摸了摸,摸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顆紐扣。灰色囚服上的紐扣。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自己衣服上的一顆紐扣剪了下來,在上麵用指甲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影”字。

她把紐扣放在穀影的掌心裡說道:“這是我對你的承諾,我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完。但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了。”

穀影攥住了那顆紐扣,他握得很緊,像是握著一件稀世珍寶,然後他也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用紙折成的戒指。白色的紙,折得很仔細,但因為紙質太粗糙,折痕處已經有些毛了。

“我在牢房裡折了好多天,”穀影的聲音低得像耳語,“廢了十幾張紙,才折出來這一個像樣的。”

他顫抖著雙手,把那個紙戒指套在了穀意瑩的無名指上。

紙戒指太大了,鬆鬆垮垮地掛在她乾瘦的手指上。但穀意瑩把另一隻手覆了上去,像是在護著一件絕世珍寶。

“喝交杯水吧。”副所長的聲音也有些不太對勁了。

兩隻紅色紙杯被端了起來。裡麵是白開水,連糖都冇放。

穀影和穀意瑩的手臂交叉在一起,各自仰頭喝了一口。

水從穀影嘴角流出來了一些,滴在了紅色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穀意瑩幫他擦掉了嘴角的水珠。

“好了。”她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我們結婚了。”

穀影把紙杯放下,雙手握住了穀意瑩的手。他冇有說話。他隻是不停地看著她,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刻在骨頭裡麵。

陳默站在角落裡,一直冇有出聲。

他看著兩個穿著灰色囚服的人麵對麵坐著,手指纏在一起。看著一顆紐扣和一個紙戒指被當成了最珍貴的信物。看著兩杯白開水替代了所有的紅酒和香檳。看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囍”字貼在灰白的水泥牆上,像是在試圖溫暖一個本不該有溫度的地方。

他心裡麵湧起了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酸的,澀的,但裡麵又有一點點暖,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兩個人背對著鏡頭的側影。他們的手握在一起,灰色的囚服在白慘慘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褪色。桌上的紅布和紙杯是畫麵裡唯一的暖色。

他把這張照片發給了林若曦,照片上隻有兩個人,但林若曦知道這張照片背後的故事。

過了十幾秒鐘,林若曦回了一個字:“好。”

又過了一會兒,她又發了一條消息:“陳默,你是個好人。”

陳默看完這條消息,把手機收了起來。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經過了上午十一點了。

會見的時間快到了。乾警走過來輕聲提醒了一下。

穀意瑩站了起來。她看著穀影,握緊了他的手。

“我走了。”她說,“你在裡麵好好的。聽話,吃飯,彆絕食,彆想那些冇用的。”

穀影點頭。他的手一直冇有鬆開。

“我會來看你的。”穀意瑩說,“不管多久,我都來。”

“好。”穀影的聲音極輕。

穀意瑩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鬆開了手。她轉過身去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全碎了。但她冇有回頭。她一步一步走向門口,背影筆直得像一棵樹。

穀影在她身後喊了一聲:“意瑩。”

她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看著他。“下輩子,我先找你。”

穀意瑩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但她把頭揚了揚,冇讓眼淚掉下來。

“不用下輩子。”她頭也不回地說,“這輩子還冇完。”

鐵門在她身後合上了。陳默跟著走出來。

在走廊裡麵,他看到穀意瑩終於靠著牆壁蹲了下去,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在不停地顫抖。

他冇有上前。有些痛,隻能自己扛。

他在走廊的另一頭站了一會兒,掏出了一根煙,冇有點。他把煙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煙絲的味道,又放了回去。

身後的寂靜被一陣手機震動聲打破了,陳默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一個熟悉的號碼。江南省的區號。

他接起來,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讓他精神一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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