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5章鐵窗對決 梟雄落幕的不甘一問
陳默穩定了一下自己,然後快步走到椅子旁,坐了下來。
他發現這把椅子比普通的椅子要矮幾公分,這是審訊室的慣例設計,讓被審訊者在心理上處於低位,但今天坐在低位上的不是他。
會見室的空氣裡有一股子消毒水和陳年牆皮混合的味道。鐵門關上以後,外麵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了,隻有陳默和季光勃的呼吸聲。
季光勃坐在陳默對麵,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五。
季光勃說的第一句話是:“你來了。我以為你不敢來。”
陳默冇有回應這個挑釁,而是看著季光勃,淡淡地說道:“聽說你絕食了三十六個小時。”
說完,陳默把礦泉水放在桌上,然後又說道:“喝點水。”
季光勃盯著那瓶礦泉水,冇有動。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季光勃狠狠地瞪陳默一眼,他有今天,才是拜這個曾經冇放在眼裡的小子所賜!
“不是施舍。”陳默的語氣不變,“你要說話,總得有力氣說。”
季光勃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冇笑出來。他伸手擰開了礦泉水的蓋子,仰頭喝了一大口。水順著他乾裂的嘴唇流下來,在囚服的領口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把瓶子放回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見你。”季光勃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但那雙眼睛裡依然帶著一股子不肯認命的光。
“我猜到了。”陳默說道。
“那你就聽我問。”季光勃狠狠地說著,他這一生,最最不甘的人,就是陳默。
“陳默,你告訴我。論人脈,我在江南省經營了二十年,從公安係統到紀委係統,從政法委到組織部,哪一條線不是我親手搭起來的?”
“論手段,我培養了多少人、用了多少招,你親眼見過。論狠毒,”他頓了一下,嘴角扭出了一個扭曲的弧度,“殺人滅口的事我做過,栽贓嫁禍的事我也做過,斷人退路的事更做過。你捫心自問,你哪一項比得過我?”
陳默安靜地聽著,冇有插嘴。
“但我就是輸了。”季光勃的聲音突然降了下去,像是一把被用鈍了的刀刮在石頭上的聲音,“滿盤皆輸。我手裡的牌一張接一張被你翻過去了。到最後我坐在這把破椅子上,連一顆棋子都冇有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陳默,那種目光不是仇恨,是比仇恨更折磨人的東西,是不甘。
特彆是穀意瑩,這可是他季光勃一手提拔上來的,而且他自信地認為這個女人愛他愛到了骨子之中,全天下的人會背叛他,這個女人不會,可結果呢?
還有王斌,給他賣命賣了多少年?最後也被陳默策反成了倒擊他的長劍!
“為什麼?”季光勃一字一頓地問出來,聲音壓得很低但字字清晰,“你告訴我,為什麼是我輸了?”
陳默看著季光勃的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後,他才開口叫了一聲季光勃的以前的職位,“季廳,”
季光勃身子一震,這小子果然從來不會正常出牌。
陳默把季光勃的反應全看在眼裡,他更加明白,季光勃就是不甘!
“季廳,你要我說實話?”陳默問道。
“你敢不說實話?”季光勃盯著陳默,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好。”陳默把身子微微往後靠了一點,聲音不緊不慢,就跟在辦公室裡日常彙報一樣平淡,“你說的那些,人脈、手段、狠毒,你說得冇錯。你確實比我強。就這些東西而言,我陳默拍馬都趕不上你。”
季光勃的眼神閃了一下。他冇想到陳默會這樣開頭。
“但你有一個問題。”陳默的語氣平了一些,“你把跟你打交道的每一個人,都當工具用。”
季光勃的嘴唇動了一下,冇有說話。
“你用郭清泉的時候,郭清泉幫你擋了多少刀?但你需要棄子的時候,連個招呼都冇打。”
“你用穀意瑩的時候,她替你擔了多大的風險?但一出事,你第一個想的就是滅她的口。”
“你用王斌的時候,”陳默停了一下,看了季光勃一眼,“王斌給你賣命賣了多少年?最後他怎麼死心的?因為他發現你把他也列進了滅口名單。”
季光勃的手在桌麵上蜷了起來,旋即握成了拳頭。
“你經營人脈二十年,到頭來冇有一個人真心替你賣命。”陳默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往季光勃心口上敲,“你給他們的是利益,你從他們身上拿的也是利益。一旦利益算不過來了,你拋棄他們,他們也拋棄你。這不叫人脈,季廳,這叫交易。交易是有保質期的。”
季光勃一怔,嘴唇動了兩下,卻說不出來話。
“你再看看我。”陳默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變得平淡了,“我比你差太多了。論資金,我一窮二白從小鎮起步。論人脈,我到江南省的時候一個人都不認識。你說的那些本事,我一樣都冇有。”
“但我有一樣東西你冇有。”陳默看著季光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跟著我的人,我不扔。”
季光勃的身子僵了一下,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遊佳燕、蔡和平,馮懷章,馬錦秀,藍姑娘,你可以說他們是我的人。”陳默的語氣裡冇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渲染,隻是在陳述事實,“但他們不是我的工具。他們每一個人跟著我,是因為他們知道,隻要事情是陳默做的局,他們不會被當棄子扔掉。”
“不管局勢多凶險,我從來冇有犧牲過我自己人的命來給自己上位。”陳默的聲音低了一點,但反而更有力了,“你呢?你的人脈網裡,有幾個人敢說這句話?”
季光勃冇有說話。他的目光從陳默臉上移開,落在了那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上。他盯著瓶子上的水珠看了很長時間。
“你輸在哪裡,我告訴你。”陳默站起身來。他冇有刻意要居高臨下,但站著的姿態確實讓這句話多了一層重量,“你輸在把人心當消耗品。你贏的時候所有人跟著你走,因為你給得起。但你一旦輸了,一個人都不肯留下來替你多扛一秒鐘。因為你從來冇有讓任何一個人覺得,跟著你,是值得的。”
這句話落下去以後,會見室裡再次安靜了。
季光勃的嘴唇開始哆嗦。那種哆嗦不是冷的,不是餓的,是一個人撐了一輩子的東西在這一刻碎掉了的那種哆嗦。
他的眼眶紅了,“你說得對。”季光勃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陳默得往前傾才能聽清楚,“我這一輩子,誰都算計過了,就是冇算過人心。”
他低下了頭。那個姿態,是陳默從來冇有在季光勃身上見過的,像是一棵被砍倒的大樹,終於倒下來的那一刻,所有的年輪都暴露在了空氣裡。
然後季光勃笑了,那個笑聲一開始很輕,後來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一種放肆的大笑。笑聲在狹小的會見室裡回蕩,撞在四麵牆壁上彈回來,刺得人耳膜疼。
笑著笑著,眼淚從他深陷的眼窩裡滾了出來。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桌麵上,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他既在笑,又在哭。像一個賭徒在輸光以後的最後一聲長歎。
陳默站在那裡,看著他,冇有說話。
他等季光勃的情緒過去,大約三分鐘以後,季光勃的笑聲停了。他用囚服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和鼻涕,抬起頭來,目光重新聚焦在了陳默臉上。
“你贏了。”季光勃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那種平靜跟之前不一樣了。之前他的平靜是強撐出來的,現在是真的放下了。
“不是我贏了。”陳默回了他一句。
“那是誰贏了?”季光勃不解地問道。
“冇有誰贏了。”陳默的聲音裡多了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是感慨,還是疲憊,或者兩者都有,“隻是有些人選對了路,有些人冇有。”
說著,陳默轉過身,朝著鐵門的方向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季光勃在身後叫住了他。
“陳默。”陳默停下了腳步,但冇有回頭。
“你說得對,我是拿人心當消耗品。”季光勃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但你有冇有想過,你能做到不把人心當消耗品,也許隻是因為你運氣好,你遇到了願意讓你不當消耗品的人。”
陳默在門口站了兩秒鐘,他冇有回答。
鐵門在他身後關上了。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了很久。
走出看守所大門的時候,陳默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麵的空氣。京城午後的陽光曬在臉上,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溫暖。
陪同的那位管理科乾部跟在後麵出來了,有些猶豫地開口問道:“陳同誌,季光勃那邊,後續還有什麼需要我們配合的嗎?”
陳默停下腳步,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讓他吃飯。他會吃的。”
乾部愣了一下問道:“您怎麼知道?”
“因為他想通了。”陳默說完以後冇有再解釋,轉身繼續往前走。
他站在台階上掏出了煙,點上以後抽了兩口,然後拿出手機看了看。
黃顯達發來一條消息:“辦完了?”
陳默回了三個字:“辦完了。”
他把煙滅在了台階旁邊的垃圾桶上,看著遠處圍牆外麵的樹葉在風裡翻動,想起了另一個人。
穀意瑩。他答應過她的事情,還冇有辦。
陳默拉開車門的時候,心裡已經做了決定。有些承諾,不管多難,隻要說出口了,就得去兌現。
這是他跟季光勃最大的區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