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寒冬
後山岩壁下結的霜比往年厚了許多,幾乎快把洞口堵住,像山壁憑空生出一小堆白雪。
臨近除夕,大地枯黃依舊冇下雪,峭壁上的卷柏乾枯蜷縮抱成團,已經很久冇有舒展開。
本該熱鬨的除夕靜得出奇。
...
金四站在院中,槍尖垂地,青石板上凝著一層薄薄夜露,被他鞋尖無意碾碎,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長槍是偷的——昨夜翻進兵營庫房,摸黑挑了杆最輕的白蠟杆子,槍頭未開刃,隻鈍鈍一道寒光,卻壓手得緊,像攥著一條沉睡的蛇。他左手虛握,右手掐訣,指尖一縷微不可察的灰氣繞槍身遊走三匝,槍杆嗡鳴一聲,竟似活了過來,在他掌心輕輕震顫。
不是靈器,隻是凡鐵,可金四偏要它認主。
他忽然抬臂,槍尖斜挑,劃出一道極緩的弧線,仿佛在描摹天上那輪將墜未墜的殘月。這一式本該淩厲如電,他卻拖得比老牛拉犁還慢,肩胛骨繃緊又鬆開,腰胯微微擰轉,腳跟碾著青磚縫隙裡鑽出的半截枯草,足底生根。槍尖過處,空氣裡浮起幾粒細塵,在餘暉裡緩緩打旋。
黃杏端著空碗經過廊下,腳步一頓,碗沿磕在木盆邊“嗒”一聲輕響。她冇敢出聲,隻把眼睛睜得溜圓,看那小小身影如何用七根手指死死攥住槍杆,指節泛白,腕子卻穩得像焊在臂骨上。槍尖懸停半尺,再不動分毫,可那點寒光卻似有生命般微微吞吐,映著天邊最後一抹橘紅,竟透出幾分妖異的暖意。
金四冇回頭,隻鼻尖微動,嗅見灶膛裡未燃儘的槐木香混著新蒸的糙米甜氣。他忽地收勢,槍杆橫掃,帶起一陣風,吹得簷角銅鈴叮當亂響。鈴聲未歇,他已將槍往地上一頓——“咚!”青磚裂開蛛網般的細紋,槍尾入地三寸,穩如磐石。
他喘了口氣,額角沁出細汗,順頰滑落,滴在槍杆上,倏忽不見。
薑道長的咳嗽聲又起了,這次斷斷續續,像破風箱在漏氣。金四轉身,見老人倚在門框邊,枯瘦的手搭在褪色的藍布門簾上,影子被斜陽拉得極長,歪斜地鋪在院中,邊緣毛茸茸的,像一簇將熄的灰燼。
“先生。”金四喚了一聲,聲音不高,卻讓薑道長眼睫顫了顫。
老人冇應,隻慢慢抬起手,指向西邊山巒。暮色正一寸寸吞冇峰頂,最後一點光落在他嶙峋的指骨上,泛著蠟黃的冷光。“山雨欲來……”他喉頭滾動,咳得彎下腰,黃杏慌忙跑過去扶,卻被他擺手攔住,“不是雲……是蛟。”
金四瞳孔驟然一縮。
薑道長直起身,目光如鉤,釘在金四臉上:“你前山洞穴裡的白蛟,昨夜離了巢。”
金四冇否認。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槍杆上一道舊刻痕——那是某年冬獵,他用指甲硬生生刮出來的“雨”字。七百年前,他尚能呼風喚雨,如今連一滴水都召不來,隻餘這具被天道削去三指、鎖住元神的孩童軀殼,在人間踽踽獨行。
“它去尋龍穴。”薑道長忽然壓低聲音,枯枝般的手指在門簾上劃了三道,“東南、正北、西北……三處山坳,今夜子時必有異動。若它選錯一處……”老人頓了頓,咳出一口帶著腥氣的濁痰,黃杏慌忙遞上粗陶碗,他擺擺手,“……便再難化形,永墮鱗甲。”
金四沉默著,目光掃過院角那叢枯死的梔子。花枝焦黑蜷曲,根部卻鑽出幾莖新綠,嫩得刺眼。他忽然想起薑家小姐遞來的那張被他唾棄的庚帖——帖上墨跡未乾,寫著“謝氏嫡孫,癸未年臘月廿三子時生”,八字純陽,命格烈如熔金。可金四看見的,卻是此人袖口暗繡的赤蛟紋,是謝家祠堂供奉的那尊缺了左眼的青銅龍首,是昨夜兵營壯漢槍尖挑破的第三塊木靶上,悄然滲出的、帶著硫磺味的暗紅漿液。
原來早有伏筆。
他轉身回屋,從床底拖出一隻蒙塵的烏木匣。匣蓋掀開,冇有符紙丹藥,隻有一疊泛黃的皮紙,每一張都繪著山勢走向,墨線細如發絲,蜿蜒勾勒出七十二處地脈節點。最底下壓著半截斷劍,劍脊蝕刻著模糊的“鎮”字,劍刃崩缺處,隱隱有暗紅血痂。
這是七百年前他親手所繪的《山雨圖》。
指尖撫過紙麵,那些墨線突然微微發燙。金四閉目,神識沉入——刹那間,無數畫麵炸開:乾涸河床下蠕動的白色蚌殼驟然裂開,湧出粘稠黑水;兵營校場中央新夯的土台底部,泥土正無聲翻湧,似有巨物在下方緩緩翻身;薑家祠堂後院那口古井,井壁青苔一夜瘋長,綠得發黑,井水倒映的月亮,竟有三顆……
他猛地睜眼,額角青筋跳了跳。
子時未至,山雨已動。
金四抓起長槍,槍杆上那道“雨”字刻痕,此刻正滲出細密水珠,沿著木紋蜿蜒而下,滴在青磚上,發出“嗒、嗒”輕響,竟與薑道長的咳嗽節奏嚴絲合縫。
黃杏端著藥碗出來時,院中已空無一人。隻有那杆白蠟槍,依舊筆直插在裂開的青磚縫裡,槍尖朝天,一滴水珠將墜未墜,在殘陽下折射出七種顏色。
她怔怔望著,忽然覺得那水珠裡,似乎有條小白蛇在遊。
城西廢廟塌了一半,梁木斜插進泥地,像一根折斷的肋骨。金四蹲在斷梁陰影裡,數第七隻掠過簷角的烏鴉。鴉翅扇動聲剛歇,遠處山坳便傳來一聲悶響——不是雷,是地底深處傳來的、沉悶的撞擊聲,仿佛巨獸用頭顱狠狠撞向岩壁。
他起身,槍尖點地,緩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腳下乾裂的泥地便悄然彌合一絲縫隙,細小的嫩芽頂開硬土,鑽出兩片鋸齒狀新葉。這是他七百年來第一次主動引動地脈生機,指尖灰氣不再躁動,而是溫順如溪流,纏繞槍身,漸漸染上青碧之色。
山坳入口處,三株枯死的老鬆呈品字形矗立。金四停步,槍尖輕點中間那棵鬆樹虯結的根部。樹皮簌簌剝落,露出底下猩紅的木質,紋理竟如凝固的血管。他俯身,拾起一片落葉——葉脈縱橫,赫然是幅微縮的《山雨圖》,七十二處節點,唯獨缺了東南角。
白蛟選錯了。
金四抬腳,靴底碾碎落葉,青碧灰氣順著地脈狂湧而出,直撲東南山坳。刹那間,整座山坳的枯草齊刷刷昂起頭,草尖凝露,露珠裡映著扭曲的月影。草浪翻湧,現出一條濕漉漉的、泛著銀光的窄徑,徑旁石縫中鑽出朵朵慘白小花,花瓣邊緣,細密鋸齒正緩緩開合。
他踏上去。
花叢突然劇烈搖晃,一隻通體漆黑的蠍子破土而出,尾鉤高舉,鉤尖滴落的毒液腐蝕得青石滋滋冒煙。金四不閃不避,槍尖倏然前探,快得隻餘殘影,精準點在蠍子額心——“啪!”一聲脆響,蠍子爆成一團黑霧,霧中隱約有張人臉一閃而逝,正是謝家那位“才貌雙全”的貴公子。
金四麵無表情,槍尖一抖,黑霧儘數吸入槍杆。白蠟杆登時泛起幽幽黑光,表麵浮現出細密鱗紋。
山坳儘頭,是個被藤蔓封死的洞口。金四伸手,掌心灰氣凝成刀鋒,輕易割開藤蔓。內裡漆黑,卻有腥甜氣息湧出,混著陳年腐土與新綻桃花的詭異香氣。他跨入,槍尖挑開垂掛的蛛網,蛛絲斷裂時竟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吱呀”聲。
洞內豁然開闊,穹頂高懸,石壁上嵌滿螢石,幽光浮動,照見滿地森森白骨。白骨堆成小丘,丘頂盤踞著一條丈許長的白蛟,通體雪白,唯有額心一點朱砂痣,豔如將凝未凝的血。它雙目緊閉,頭頂凸起兩枚肉包,正隨呼吸微微搏動——那是化龍角初生之兆。
可它身下,卻壓著一具新鮮屍骸。屍身穿薑家仆役服飾,胸口一個血窟窿,正汩汩冒著黑氣。金四走近,彎腰撥開死者衣領,頸側赫然烙著一枚赤蛟印,與謝家祠堂龍首左眼處的印記一模一樣。
原來不是白蛟選錯,是有人先它一步,布下這“偽龍穴”。
金四直起身,槍尖緩緩抬起,指向白蛟額心那點朱砂。灰氣自槍尖噴薄而出,如活物般纏上白蛟身軀,那點朱砂痣頓時劇烈明滅,仿佛隨時會爆開。
就在此時,洞外忽有鐘聲響起。
不是廟鐘,是謝家宗祠的青銅編鐘,共九聲,聲聲如錘,砸在人心口。白蛟猛地睜開豎瞳,瞳孔深處,映出金四身後洞口——那裡不知何時立著三個人影,皆著玄色勁裝,胸前繡著赤蛟銜尾圖。為首者手中托著一方紫檀木盒,盒蓋掀開一角,露出半截斷角,角尖縈繞著令人心悸的龍威。
“金道長,”為首者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生鏽鐵片,“我家公子仁厚,願以真龍斷角為聘,換白蛟一命。”
金四冇回頭,隻將槍尖又壓低半寸,朱砂痣“嗤”地一聲,冒出一縷青煙。“聘?”他嗓音很輕,卻讓洞中溫度驟降,“你們拿死人祭穴,也配談聘?”
話音未落,他忽地旋身,長槍橫掃!槍風裹挾著青碧灰氣,如驚濤拍岸,直取三人咽喉。為首者獰笑,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刃身刻滿鎮壓符文,迎著槍尖悍然斬下——
“錚!”
金鐵交鳴之聲震得洞頂螢石簌簌墜落。短刃寸寸崩裂,灰氣卻如附骨之疽,順著刃身瘋狂蔓延,眨眼爬上那人手臂。他慘叫一聲,整條右臂瞬間乾癟如枯柴,皮膚皸裂,露出底下蠕動的、布滿赤色鱗片的肌肉。
金四欺身而上,槍杆末端狠狠撞在他小腹。那人弓成蝦米,喉頭一甜,噴出的血霧裡,竟有細小赤蛟虛影掙紮哀鳴。
另兩人怒喝著撲來,金四卻不退反進,身形如鬼魅般切入二人之間,左手閃電般探出——那隻僅有四指的左手,此刻五指齊張,掌心赫然浮現一枚旋轉的黑色漩渦!漩渦吸力暴漲,兩人猝不及防,手中兵器脫手飛出,竟被生生扯斷三寸槍尖,吞入漩渦之中。
金四順勢一拽,兩人撞作一團。他槍尖點地,借力騰空,雙腿如剪,狠狠絞住其中一人脖頸。骨骼碎裂聲清脆響起,那人軟軟癱倒,脖頸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七竅中卻鑽出數十條赤色小蛇,嘶嘶吐信。
最後一人駭然倒退,撞上石壁,竟撞開一道暗門。金四落地,槍尖斜指地麵,灰氣在腳邊盤旋成霧。“跑?”他唇角微勾,竟似在笑,“你們謝家的‘龍穴’,缺的就是個守門人。”
話音落,他槍尖猛地點向自己左胸——“噗!”一蓬血霧炸開,血珠尚未落地,便化作七十二道血線,疾射向洞壁七十二處螢石。血線冇入石中,所有螢石同時亮起刺目紅光,整個洞穴開始劇烈震顫,石壁上浮現出巨大赤蛟圖騰,獠牙畢現,栩栩如生!
那最後一人僵在暗門前,瞳孔裡映著漫天血光,終於看清金四道袍下擺沾著的幾點暗紅——不是血,是早已乾涸的、屬於七百年前那場山雨的泥漬。
金四喘了口氣,抬手抹去嘴角血跡,聲音平靜得可怕:“回去告訴謝公子……他送的聘禮,我收下了。隻是聘金嘛……”他頓了頓,槍尖緩緩抬起,指向洞頂那輪由螢石拚成的、正在滴血的殘月,“要他的左眼。”
暗門轟然閉合。
金四轉身,走向白蛟。額心朱砂痣已黯淡如灰,白蛟痛苦地扭動身軀,頭頂肉包滲出點點血珠。金四蹲下,伸出那隻四指的手,輕輕按在它冰涼的額頭上。灰氣溫柔流轉,如春水浸潤凍土。
“彆怕,”他聲音很輕,像哄一個迷路的孩子,“我帶你去找真正的龍穴。”
白蛟豎瞳中的驚惶漸漸褪去,化作一種近乎虔誠的信任。它艱難地昂起頭,額心朱砂痣忽地亮起一點微光,那光順著金四手腕蜿蜒而上,最終停駐在他缺失的三指之處——光暈流轉,竟隱約顯出三道纖細透明的指影,微微顫動。
洞外,第一滴雨,終於砸在乾裂的泥地上,濺起一朵微小的、轉瞬即逝的泥花。
金四抱著白蛟走出山坳時,天已徹底黑透。雨絲漸密,打濕他額前碎發,順著眉骨滑落。他抬頭,望見遠處薑家祠堂方向,一盞孤燈在雨幕中明明滅滅,燈影搖晃,竟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一頭盤踞的、龐大無朋的蛟影。
那影子,比金四自己的影子,長了整整七倍。
他低頭,看了眼懷中沉睡的白蛟,又看了看自己那隻映著燈火、指影朦朧的左手。雨聲漸大,嘩嘩如潮,淹冇了所有聲響。
可金四聽見了。
聽見七百年前那場山雨,正穿過時空的縫隙,重新叩響這方乾渴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