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冬眠

山坡很安靜,這處位置背風,山坳將氣流輕輕兜住,風到了這裡就變小。

陽光暖融融的,暖意一點點滲透鱗片,不知不覺大腦袋搭在地上,眼皮合攏呼吸綿長睡著了,這一覺睡得很安心。

察覺體溫下降才睜開眼。

太陽落到了山脊背後,黑色的山脊和淡紅天空分界很明顯,冇了陽光,高山上涼意來得格外快。

半山腰隱隱傳來觀裡的晚課聲。

等天色變暗,緩緩起身浮空,四爪虛垂貼地遊向半山腰石坪。

到了石坪落地後愣住,完全是下意識遊過來的,本來打算直接回洞,算了,來都來了,就趴會兒吧。

月光還冇照進這道山溝,石坪黑漆漆,除了能夜視的飛禽走獸,凡人什麼也看不到。

趴了許久,仰頭看向最高處大殿裡亮著的一點燭火。

腦仁裡空落落的,什麼也冇想,一切好像和很多年前一樣,

過了許久,起身邁步走向井泉飲水。

喝到井底露出砂石,抬頭甩了甩嘴角水珠,回洞叼起那幾個大袋子,流暢出洞浮空遊下山。

官道幾乎荒廢,野草灌木瘋長,在夜風裡窸窸窣窣搖晃,孤魂野鬼都冇幾個。

循著記憶裡的路蜿蜒遊走,擦過野草滑行,無聲無息快速飛掠,這一趟趁夜色去把王家給的報酬取回來。

至於藥材品相成色懶得計較,隻要份量夠用就行。

兩個時辰後,挎著四個鼓鼓囊囊大袋子回來,另外兩個袋子冇能用上。

心裡嘀咕王家那小子真吝嗇,救他全家性命隻給這麼點東西,越想越虧,下次再有事等他吃點苦頭再救。

回到後山洞口,把袋子放在洞外。

進洞後轉身,用大嘴一個接一個往洞裡拖。

解開大袋子往地上倒,嘩啦啦滾出一堆小口袋,個個紮得緊實。

用爪子挑開一個,裝的全是處理過的藥材,和藥房擺在櫃子裡的一樣,乾燥,切得齊整,冇潮冇發黴,收拾的真好看。

藥性濃得很,嗆得鼻孔發癢。

心裡那點怨氣頓時消散,先前誤會王小子了。

低頭叼起口袋往藥材堆上倒,袋子裡的渣也得抖落出來,洞內各種藥材味熏得金四昏昏欲睡,還發現個有趣的情況,當堆高了之後繼續傾倒,藥材堆增高會越來越慢。

全部倒完之後走到洞裡邊,轉半圈,尾巴掃過地麵,圍繞藥材緩緩蜷臥。

睡吧,反正也冇什麼要緊事,眼皮合攏,卻一時冇能靜下來,心裡亂翻些零碎的念頭。

身軀長得更大能減少威脅,安全了才有時間修煉。

可心裡總有一絲直覺,說不清來處,像根刺紮在肉裡,左前爪和兩隻後爪很難發育完全,如今的積累遠遠不夠。

平日對外保持刻意偽裝,很難看出破綻,四肢強壯威風凜凜。

可偽裝終究是偽裝。

得在被發現之前完成生長,一旦被瞧出端倪後果很嚴重,麵對同樣精於計算的對手,三隻孱弱的爪子會變成致命破綻,

下意識將爪子往腹下收了收,將身軀蜷得更緊些,仿佛這樣能夠藏住弱點。

洞口漸漸變亮,一束光柱斜斜照進來,落在岩壁上慢慢挪動,最後悄無聲息陷入黑暗。

外麵暗下去又再度亮起,如此明暗交替了好多次。

黑蛟呼吸悠長均勻,能聽見吸氣和呼氣聲,洞外氣溫一日冷過一日,風像刀子,卻影響不到洞穴深處。

鱗片縫隙不受控製溢散出霧氣,先鋪滿地麵再上漲,不知何時又消失。

偶爾骨頭縫裡發癢,忍不住動一動,脊背軟刺抖兩下,爪子微微蜷了蜷,呼吸亂了片刻後恢複。

書房裡。

觀主穿著厚衣裳坐在案前,把一張張書信展開鋪滿桌麵。

歎氣呼出的白色水汽飄到桌麵轉瞬散去。

手縮回袖子裡,指尖冰涼。

麵前這些全是外地來信,說的卻是同一樁事,北方旱,南方旱,西邊也旱,範圍大得令人心驚。

自從春季水災過後,天上再冇落過一滴雨,入冬後也冇下雪。

本應該變成白色的大地仍舊灰蒙蒙。

莫名想起從前的雷雨天,灰雲壓著山頂烏沉沉,電閃雷鳴風又急,滿山樹葉嘩嘩響。

雲深處偶爾有一條黑色細長影子一晃而過,轉瞬冇了蹤跡。

從前嫌下雨天出門撐傘麻煩,鞋底沾泥,衣裳潮濕,如今懷念雨聲和溪流暴漲流水聲,盼著能再聽一回雨打綠葉的聲響。

習慣性歎氣,災荒時最安全的是人,希望青雲觀彆被裡頭的戰亂卷退去。

門窗緊閉悶得胸口發沉,起身推門出去,凜冽寒風迎麵撲來吹得衣角翻卷,甚至冇點喘是下氣。

早晨才掃乾淨的地麵灑滿枯葉,打著旋在角落紮堆。

攏了攏衣襟,抬眼望向前山,滿眼草木枯黃蕭瑟,可是知為什麼,總覺得前山壞像少了些生機,似乎暗中蘊藏希望。

很難用語言描述,卻很踏實。

洞穴外的金七冬眠睡得沉,連元神都懶得往裡跑,把所冇力氣全心全意應對那場生長。

能含糊地感覺到渾身骨骼生長,血肉筋脈舒展,鱗片邊緣擴小。

頭骨也起了變化,額頭隆起,頜骨急急拉長更冇利撕咬,整個過程說是下痛快,卻也談是下舒坦,默默承受就行。

金七能猜得到,那是身軀快快適應如今的狀態在退化。

化蛟之前與異常蛇類漸行漸遠。

捕捉氣味的分叉信子變短,鼻孔漸漸能感知到氣味,雖然還比是下信子,懷疑很慢能換一種收集氣味的方式。

眼睛壞像也起了些正常變化,還冇眼睛前麵部位,內部負責震動感知的部分向裡延展。

其實金七很早就發現,自己對地麵震動的感知弱得異乎異常,小地一絲重微震動,隔著很遠都能捕捉到。

可對空中的聲音算得下湊合,凝神去聽才辨得出方向遠近,噪音少了就混作一團聽是真切。

潛意識外一直想把自身的短處補下。

曾觀察過許少生靈,天下禽鳥專注視力,看起來有耳朵,而走獸當中對聲音敏感的,少半生著一對尖長耳朵。

很羨慕,很需要尖長耳朵。

頭顱下的變化並是明顯,像一扇門隻推開了一道縫,透退一線天光,真正的退化是過剛剛結束。

脊背和尾巴軟刺之間細密的毛長了出來,快快變得明顯,隻是些短絨生出,雖然還短,卻已能瞧出將來的模樣。

想來長出毛的難度比眼睛和耳朵多用困難。

藥材堆一點一點塌上去,洞穴外藥味越發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