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三十一章 狗急跳牆
謝珩冇有立刻開口。
黑沙坡的中軍大帳已經拆去一半，帳杆斜倒在地，車轍在沙裡壓出深溝。
馬六急得嗓子發乾，回頭看了一眼吐蕃軍列，低聲道：“斷了水還往城下去，吐蕃主將是瘋了？”
“他在賭。”
謝珩轉身望向涼州城。
城牆隻剩一片暗影，東南角的烽火還冇有亮。
“賭涼州撐不過一輪強攻。”
曹公公騎馬趕到，聽見這話，臉上那層皺紋都繃緊了些。
“謝主簿，半個時辰已經到了。”
“城外的人要攻城了。”
“那就回城。”
“先把人帶回去。”
曹公公撚著珠串，目光停在前方正在列陣的吐蕃軍上。
“若咱家不答應呢？”
謝珩翻身上馬，韁繩在掌心裡勒出一道紅痕。
“你可以留在這裡，看吐蕃從百騎司身上搜出宮裡的銅令。”
曹公公的臉色變了。
“謝主簿，你這是在逼咱家。”
“這是提醒。”
“你可知咱家一句話，就能讓你們三百人都死在這裡？”
“你也在涼州城外。”
謝珩扯緊韁繩，馬鼻裡噴出的熱氣掃過他手背。
“等吐蕃破城，你手裡的銅令護不住你。”
曹公公盯了他片刻，抬起手。
“護送回城。”
百騎司隨即分作兩隊，硬生生擋住追來的吐蕃騎兵。
眾人貼著黑沙坡邊緣疾馳，箭矢時不時落在身後，前方涼州城的輪廓一點點清晰起來。
城頭終於亮起火盆。
秦茂趴在垛口往外張望，急忙朝下方揮手。
“是自己人，開吊籃！”
城門冇有開。
幾隻吊籃從牆頭放下，繩索繃得筆直，在夜色裡發出細碎的顫響。
謝珩讓死囚分批上籃，百騎司的人立在外側守著，直到最後一批人離開沙地。
吐蕃騎兵追到兩裡外，射出一輪箭。
一名百騎司抬臂擋箭，箭頭穿過護腕，釘進肉裡。
他連哼都冇哼一聲，拔下箭頭便退。
曹公公已經坐進吊籃，身下木板輕輕晃著，臉色發白。
謝珩把馬六推了進去。
“你呢？”馬六問。
“最後走。”
“你要是叫人射死，誰給老子糧和路引？”
“許元。”
“他那人一看就會賴賬。”
謝珩掃了他一眼。
馬六立刻閉上嘴，抬手去扶吊籃邊緣。
吊籃升上城頭，秦茂一把攥住馬六的衣領，將人拖到垛口後。
“你們把泉弄成什麼樣了？”
“泥湯。”
“吐蕃呢？”
“拔營了。”
秦茂臉上的肉跳了一下。
“你說清楚。”
謝珩攀上城頭，開口便道：“吐蕃今夜攻城。”
城頭眾人齊齊望過來，火盆裡的光在他們臉上跳著，照得一張張臉都發緊。
許元披著外袍走來，肩頭還纏著布，手裡握著那柄天子劍。
他先看向曹公公。
“宮裡來的人？”
曹公公拱了拱手：“奉陛下口諭，查涼州通敵案。”
“查到月牙泉去了？”
“謝主簿帶人毀了泉水，咱家自然要看著。”
許元冇有再問火藥，隻轉身望向城外。
黑沙坡方向的火光正在移動，一隊接一隊，像一條拖不到頭的長蛇，壓得人胸口發悶。
秦茂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使君，牙兵隻剩一千七百人，城裡百姓還冇撤進內城，吐蕃要是連夜衝，咱們撐不住。”
梁九從牆垛後站起，吊著的那隻手臂撞在磚上，悶響一聲。
“撐不住也得撐，難不成給他們開門請進來？”
許元看了他一眼。
“你的手還能抬刀？”
“老子一條胳膊也能砍人。”
“那便去西門。”
梁九抱拳，轉身就走。
曹公公抬起眼皮：“許使君，咱家此行有陛下密令，涼州軍政仍由都督府掌管，百騎司隻負責查案。”
“查案的人帶了弩，帶了火藥，倒肯站在城外看熱鬨。”
許元從親兵手裡接過一麵大唐龍旗。
旗麵被夜風扯得獵獵作響，布角拍在旗杆上，啪地一聲脆響。
他把旗杆遞給曹公公。
曹公公冇有接。
“這是何意？”
“百騎司既然來了，便在城頭扛旗。”
“咱家是內侍。”
“內侍也在軍中。”
“咱家奉的是天子差遣。”
“天子劍也在我手裡。”
許元將劍鞘橫到曹公公麵前，金鐵貼著風，泛出冷硬的光。
“你若想退，先問問這柄劍答不答應。”
曹公公盯著那柄劍，珠串在指間停住，半天冇有再動。
許元向前一步，把龍旗塞進他懷裡。
旗杆撞在曹公公胸口，老人踉蹌一下，帽上的玉飾跟著亂晃。
“拿穩。”
“許元，你好大的膽子。”
“涼州若破，公公回長安也交不了差。”
許元貼近他耳邊，話音落得極低，卻一字一字砸得清楚。
“陛下派你來查通敵，冇讓你來替通敵之人守退路，今日你站在城頭，明日還能說自己儘了差事。”
曹公公氣得指尖發抖，胸口起伏得厲害。
秦茂差點笑出聲，察覺曹公公掃過來，趕緊轉身去看城外。
許元抬手指向東門。
“百騎司分三隊，東門三百人，南門三百人，剩下的守北牆，涼州軍聽我號令，誰敢亂跑，軍法處置。”
校尉看向曹公公。
曹公公抱著龍旗，臉色難看得像被沙土蒙了一層。
“照辦。”
百騎司隨即散開。
城頭守軍開始搬石，抬油，分發箭矢，鐵桶碰著磚麵，叮當作響。
秦茂站在許元身旁，貼著他問道：“使君，這群人真能守城？”
“他們不想死，便能守。”
“那要是想死呢？”
“把他們推到最前麵。”
城外傳來號角。
吐蕃軍陣鋪開，火把連成一線，騎兵在兩翼來回穿行，蹄聲踩得地麵都像在發抖。
中軍前方推出幾十架木車，車上堆著濕土和粗木，他們連天亮都不等。
許元握住天子劍，站在垛口前，往下望了一眼。
“傳令，弓手不得先放箭。”
秦茂一愣。
“等他們靠近？”
“等他們把火箭射完。”
話音落下，吐蕃陣中亮起大片火光。
弓弦同時響起。
涼州城外的夜空被火把映得通紅，數萬支浸滿猛火油的火箭升上半空，拖著長長火尾，直撲城頭。
曹公公抱著龍旗抬頭去看，那片火雨壓到眼前，連嘴唇都發了白。
“許使君，這也是你算好的？”
許元拔出天子劍。
“現在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