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九十七章:虛與委蛇
提筆,閃到屏風後,陳武侯動作極快。幾滴墨汁濺上地磚,洇出兩枚烏黑圓點。
私契和輿圖被謝珩一把揣起。領著親兵,秦茂躲進側室。桌上的濕紙被韓謹伸手去揭。供狀已經粘死,揭到一半扯破了半張。
“殘紙,給我。”
破損的供狀被許元一把接過。卷成團塞進袖筒裡。傷腿從木架挪下,厚毯被他仔細蓋嚴實。
剛聽到門閂扣進銅環的動靜,廊下已經站著李元載了。四名隨從貼在後頭,另有個太醫背著藥箱。
門口被韓謹橫身堵死。
“使君已經歇息,明日再來吧,李郎中。”
“這傷勢,可耽擱不得。”
兵部驗牒被李元載掏出,迎著燈光亮在韓謹胸前。
“巡查河西官員,這是聖人命我的。許刺史帶傷理事,我領太醫來診治。抗拒聖恩的帽子,誰敢戴?”
“放李郎中進來。”
屋裡飄出許元的話音。
房門被韓謹推開。他側開身,放李元載和太醫進屋。四名隨從仍被堵在廊簷下。
跨過門檻,屋內被李元載掃了一圈。桌上擺著三隻茶碗。地磚間散著碎瓷。屏風橫木上,掛著件舊鬥篷。
“深更半夜的,許刺史還有客人?”
“謝珩剛從城外辦差回來,韓謹也在屋裡。這三隻茶碗,還勞煩李郎中親自來查賬?”
手一抬,許元招呼太醫到跟前。
“既然奉了聖命,那來瞧瞧。這條腿,還能掛在我身上幾日?”
太醫姓周,早年在東宮當過差。進屋也不客套,藥箱一放,伸手就掀厚毯。
傷處剛換的藥,麻布死死粘著血肉。被他一把扯開,縫合處往外滲血。
“腐肉未淨,膿血全積在裡頭,須重新擠了。”
一塊麻布被周太醫墊在下麵。兩隻手死命壓向傷處。
椅背被許元的脊背死死頂住。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砸。五根指節掐進扶手,硬木發出哢哢脆響。
對麵椅子上,李元載穩穩落座。茶壺提在手裡,給自己倒了一滿碗。
“能人不少啊,許刺史。腿都傷成這德行了,出城殺人的活,照樣能使喚謝珩去辦。”
“追查劫銀案,他領的是州衙軍令,殺的是路邊攔路的野狗。李郎中要是心疼那幾具屍體,大可運回驛站當活祖宗供著。”
“兵部暗籍,那三個死人是掛了名的。”
“暗籍早給撤了。”
“誰借你的膽子撤的?”
“軍印和手令,李郎中今日不是查驗過嗎。嫌印不夠看?我命人把一整盒印泥送去驛站,留給你每夜摟被窩裡慢慢驗。”
周太醫手底下的死力道在加重。指縫間,血漫了出來。
血色從許元唇上褪了個乾乾淨淨。說出來的話倒是絲毫不亂,句句把李元載的後路堵死。
瓷片崩裂的悶響,從屏風後頭傳來。
李元載猛的把頭轉了過去。
一塊碎瓷被門邊的韓謹抬腳踢開。
“舊杯子,又裂了一塊。”
“放著自己會裂?你們州衙的杯子真是成精了。”
“銀子啊,軍倉撥不出來。州衙隻能湊合用破爛舊貨。多擔待吧,李郎中。”
冇再追究碎杯子的事,李元載端著茶碗走近屏風。刺鼻的土腥味撲麵而來。
沙州城遍地黃沙。能在衣角上留下紅泥的,隻有東門外那條官道。
“這破鬥篷,誰的?”
“秦茂的。”
“叫秦茂滾出來。”
“巡查軍倉去了,今夜不在這兒。”
鬥篷下擺被李元載捏在指頭裡搓了搓。布料還是潮的。幾根糙硬胡茬子卡在內襯裡。
而在屏風後,刀柄被陳武侯右手死死攥住。捏碎的茶碗丟在腳跟前。碎瓷片紮著掌心肉,血順著刀柄砸在靴麵上。
隻要身子再挪半步,衣甲準得碰響屏風。
那條傷腿被許元猛的抬起。那塊吸飽了血的麻布順勢脫落,啪的摔在地上。
“治病就治病。李郎中帶來的這是什麼庸醫,怎麼專盯著彆人的大腿肉剜?”
彎下腰,血布被周太醫撿起。
“膿血捂在傷口裡,這腿可就廢了。”
“這套折磨人的法子,你當年在東宮就愛用?”
屋裡那點碎響全冇了。
鬥篷被李元載一把鬆開。
“去過東宮?周太醫什麼時候去過的?”
“顧懷章吐的底。”
傷腿被許元搬著架回木架上。
“他順帶提了一嘴。用毒的醫官,東宮養過好幾個。骨頭硬不招供的犯官,都被治的服服帖帖的。周太醫若與這幫人熟絡,改日替我牽牽線。”
按在傷口上的手被周太醫默默抽回。低著腦袋,在藥箱裡刨著止血散。
李元載的兩隻眼死死咬住許元的袖筒。那裡鼓囊囊的。供狀上的血浸透了衣料。
“顧懷章,他還給你透了什麼風?”
“他說關外養了暗探,兵部的。月初去追突厥商隊,腦袋全讓馬匪拿去下酒了。”
“兵部的人,關外的馬匪冇那個膽子動。”
“死人又不能喘氣掏腰牌,馬匪難道長了狗鼻子?”
一條帕子抓在手裡,許元胡亂抹掉腦門上的汗。
“李郎中若急著認屍。去玉門關外撿腦袋去。這破天氣熱的發邪,再拖上幾天,那些臉連親娘都認不出了。”
茶碗被李元載端起,抿了一口。茶水一下肚,才回過味來。拿的竟是陳武侯用過的那隻。碗沿還掛著胡渣蹭過的水跡。
原樣放回茶碗。李元載的目光死死剜向屏風下頭。
房梁上。陳武侯早就踩著碎瓷,攀著橫木翻了上去。甲葉蹭著木框的那丁點聲,恰好被周太醫蓋藥箱的響聲給吞了。
門口的韓謹半步冇退。左腳往前又逼出半尺。
“傷這麼重,城中事務不如交我攬著。”李元載背對門站定,“折衝府的兵,趁早給撤回營地。彆弄的滿城風雨,百姓還以為沙州又要見血了。”
“暗探跟著欽差進城,涼州兵還屯在邊境線上。真把守軍撤乾淨了,百姓拿什麼保命?”
“防備突厥的,涼州的兵。”
“那就讓他們往北麵走!要是敢踩沙州的土半步,我把人頭卸下來給李郎中報功。”
藥箱被周太醫扛上肩。他弓下身,去撿那帶血的麻布。猛一抬頭,就瞧見屏風縫裡露出的半截黑軍靴。
厚重的鱗甲覆蓋靴麵。前端還砸著銅護片。隴右重騎將領才配穿這倒黴玩意兒。
可韓謹的軍靴明明擺在門檻邊。他腳下踩的是軟底布鞋。
手指顫巍巍的,周太醫指向了屏風。
“許刺史房裡,還塞著軍漢呢,李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