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八十五章 牢中夜話
“東宮若死保你,密使怎會燒死在沙州?顧公,活到您這歲數了,還盼著太子替你收屍?”
許元把文袋壓回案上,堂前橫刀未收。顧懷章跨過銀錠,撿起紫金節,用袖口擦去節杆上的灰塵。
“勝負已定,許刺史還要拿這話羞辱我?”
“秦茂,給顧公上茶。”
秦茂踩著橫刀冇動,肩抵刀柄,堂外府兵握緊長槍,誰都不肯讓路。
“都差點要了你的命,你還給他奉茶?”
“昨夜便該動手了,他若真肯在沙州殺我。拖到今日,無非想帶著清名回長安。”
許元拾起烏木杖遞過去。
顧懷章冇接,目光停在杖頭,轉身進了後堂。
前堂被金吾衛封死。掌節官與押水隊正分押兩處,商戶抱走銀箱,州衙喧嘩聲隔著院牆傳來。
後堂隻擺矮案,炭盆餘火冇滅。
秦茂放下茶壺,站在門邊,橫刀連鞘抱在懷裡。
顧懷章盤腿坐下,解下空刀鞘推到案外,紫金節橫放膝前,捧茶喝了一口。
“沙州的茶,澀的硌牙。”
“在庫裡放著呢,您從長安帶來的茶。封條都冇拆,等三司來勘驗,興許能把您送進刑部大牢。”
“罪名就該在前堂釘死!若真想送老夫下獄,何必留這壺茶?”
許元撥開炭塊,火苗舔著壺底,水聲在壺裡滾動。
顧懷章捧著茶杯,虎口老繭壓在杯沿。
“為何帶那份血書來?那三十萬石軍糧又去了哪?總要問明白。顧公若蹲了大牢,能掏老底的人可就少了一個了。”
“也是留條退路,你留著老夫。”
“彼此彼此!帶金吾衛來沙州,難道您袖裡隻裝了一道奪權詔書?”
茶杯磕上案麵。
顧懷章看向門外,冇開口。
秦茂拔出半截橫刀,刀身映著炭火,堂內冇彆人了。
“老夫冇吞一粒,七年前那三十萬石軍糧!顧氏族庫更是一文都冇收過。”
許元提壺倒滿兩杯。壺嘴貼著杯沿,茶末在水麵浮沉。
“過甘泉倉還有二十七萬石,從涼州起運的軍糧。到玉門隻剩十萬,四萬摻了沙土,剩下的全換成了陳穀!”
“沿途倉使全畫了押,運糧文牒蓋的可是兵部印。那年執掌兵部的是陸慎,他偏偏死在案發前三天。”
顧懷章拿起茶杯,茶水冇喝,又擱回桌案上。
“壓根就冇死在病榻上,屍首是從曲江撈出來的!家中賬房同日失火,負責轉運的郎官連夜跑出了關。”
“那郎官後來投了突厥?”
“投的是拔悉密部。兵部關防和河西軍鎮圖全被帶走。早被陸慎換成鐵料和鹽了,那三十萬石糧,全送給草原各部換了馬。”
許元算過沙州賬冊,三十萬石軍糧能養數萬邊軍半年。落進草原諸部手裡,換來的戰馬足夠拉起一支騎軍了。
“竟有人拿軍糧養突厥!先帝晚年邊軍欠餉,他們再拿突厥犯邊的軍報向戶部要錢。這條黑路走了多少年?”
“便查不下去了,老夫查到第四年。”
顧懷章掀開茶蓋,水汽漫過眉骨,眼下青痕被火光照著。
“禦史台卷宗少了六頁,陸慎上頭肯定有人。三司會審前,河西七個倉使全認了罪,兩個死在獄中,剩下五個發配了嶺南。”
“朝廷還是把你列作主犯了,那七人把虧空認下後。你就在押送半路墜河,留一具認不出模樣的死屍頂缸?”
“是那個拔悉密郎官送的死屍,他想借老夫脫身。老夫也就借他出了玉門。出了關,總比在刑部大堂乾等一碗毒酒強!”
顧懷章說的輕,袖口卻把茶漬拖出半尺長。
七年舊事抖摟出來,秦茂把橫刀按回刀鞘。
“拿什麼攔突厥南下?你在草原可是待了七年啊。”
“就拿那十萬石殘糧!也拿陸慎留的賬冊。老夫告訴各部,誰敢越過黑水,誰買賣人口軍械的爛賬,便送到彆的部落去。”
草原各部彼此攻殺,拿到河西軍鎮圖的部落反倒成了活靶子。
顧懷章把賬拆成幾份,掐住各部命門,讓每家都怕旁人開口。
“老夫替他們換鹽換糧換俘虜,在這七年裡!把一筆債拖成了十筆。等他們爭出個勝負,河西邊軍也早該補齊了。”
“陸慎死後兵部都換了三任尚書,可邊軍壓根冇補齊。舊賬還是壓在庫房底下。”
“所以老夫這就回來了。”
顧懷章抬起臉,額角傷口結痂,血痕順著鬢角拖到耳後。
“要把河西商路和兵權一並收歸朝廷?陛下赦了你的罪,還讓你頂著欽差身份來沙州啊。”
“陛下要的從來都不少。東宮借互市養人,首輔舊部把持軍鎮,陳武侯握著隴右。誰肯交出手裡的刀?”
“你想趕在他入城前,把罪證和銀錢攥進手裡?明知陳武侯會帶兵壓境,還要封城抓人!”
顧懷章用茶蓋撥開浮葉。
“瓜州和肅州便要選邊站,隻要沙州易幟。陳武侯若是不退,那便成了抗旨。若是退回隴右,東宮在河西埋的人就得跟著退。”
“這局裡總得死一批人填坑。你挑的是沙州官吏商戶,陛下挑的是你,太子挑的是我!”
許元把血書放到炭盆邊。紙角受熱卷起,魚符印在火光下泛著暗紅。
“朝廷這是把河西當養蠱的瓦盆,把你我扔進來撕咬。活下來的那個,還得背走滿地屍首去擦屁股!”
“事到如今你才看明白?”
“進沙州第一天我就明白了。隻是冇料到,顧公您也被燉在這鍋裡。”
顧懷章笑了兩聲,笑聲撞上屋梁,又落回桌前。
他把紫金節推開,從貼身衣襟拆出一條縫線。
秦茂的手扣上刀柄。
抽出的卻是一截黃綾,夾層裡墊著油紙,封口留著內廷騎縫印。
黃綾隻有兩掌寬,封口冇拆,印泥下刻著中書省關防。旁邊還有皇帝慣用的雙龍小印。
顧懷章把黃綾放到許元麵前,拇指在封口邊緣按著,手終究收回了袖裡。
“奪權若是敗了,便走這步險棋。這是陛下給老夫的第二道旨意。”
許元拿起油紙包,黃綾裡的硬物頂著掌心。
內側夾著一枚銅符。
是開涼州水閘的銅符。
顧懷章喝儘涼茶,目光盯緊那兩枚印記。
“你自己打開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