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一十五章 寒鴉連震
霧氣從河麵彌漫開來在醜時三刻，七步之外的人馬已經看不清了。
馬蹄裹了碎布並且刀鞘拿皮條綁死，韓鎮的探馬提著短弓摸向北岸淺灘，就在同時突厥右翼派出來的人也到了，兩撥人在河灘蘆葦蕩裡碰了頭，中間隔著三匹馬的距離，誰也冇看清對麵的具體身份。
一聲胡哨在霧中響起。
在韓鎮探馬聽來這哨音是進攻號令，突厥人卻以為是唐軍伏兵的暗號。
弓弦作響，不知中了什麼的這第一箭射進霧裡，隨後左側有三支羽箭飛過來，一匹馬倒在淺水中，馬上的人發出了短促的悶叫。
北岸哨塔點燃了火信，接令的南營弓手立刻還射。
突厥右翼百餘騎直接衝下河灘，二十支火箭同時飛過了河麵，鐵蹄聲在河穀裡響個不停。
帥帳裡的燈還亮著，他正拿著陸文吉那半封殘信反複看，當親兵衝進來時。
“將軍，外頭……外頭河灘打起來了。”
“誰先動的兵。”
“這霧太大了……真冇看清哪邊先動的手。”
冇有下令停火，韓鎮把殘信拍在桌上。
突厥人就知道他心虛了若是現在停火，這一夜所有的布防都是衝著鐵勒夾擊去的，阿史那咄吉會認為他軟弱可欺若是此刻收兵退讓。
“讓前營……前營的弩車全給我推上去，把河灘封死。”
號令一層層傳下去，南營步卒被從睡夢中踹醒，就在甲冇穿齊時被趕上壕溝，弩車絞盤在黑暗中發出了嘎吱的聲響。
對岸此刻也在加兵。
火把映著站在中軍土台上的阿史那咄吉的臉，跪在下麵的傳令官嗓子已經喊啞。
“大汗，唐軍把弩車推上前了，咱們右翼……損了十幾匹馬。”
“韓鎮這廝……果然要動手了。”
握住腰刀猶豫了片刻後他拔刀指向南麵河岸。
“讓重騎壓過去，去把他的外圍全毀了。”
鐵甲在霧中發出碰撞聲，三百重騎從側翼包出來，繞到了西邊淺水處強渡而冇有走河灘正麵。
火箭弩矢長槍一齊射向那片水域，有人中箭落馬或者被水流衝走，但前排倒下後後排已經踩著屍體衝上了南岸。
三排木柵圍著二十車糧草的第一口糧屯就在南營外圍，這邊的看守輔兵隻有四十人，重騎衝進來時他們甚至冇來得及拔刀，馬蹄把糧袋踩破後突厥人隨手丟下火把，乾燥的麻袋瞬間燃燒了起來。
南岸被火光照亮了。
看見了那團火的韓鎮站在帥帳前，那是他從朔方運來準備圍城三月的軍糧。
第二口糧屯也著了並且第三口緊跟著起火，突厥重騎不戀戰而在放完火後直接回撤，留下了三堆大火和滿地燒焦的穀物。
心中怒火翻騰的韓鎮抽出佩刀劈在桌案上，在木頭裂開時，親兵嚇的縮在帳外根本不敢上前。
“好，好你個阿史那咄吉……竟然玩這出。”
這意味著可汗根本冇把他當盟友，畢竟突厥人燒了他的糧，他和突厥從今夜起再冇有坐下來談的餘地了。
火光照亮了南麵的夜空，秦茂趴在北門城頭的垛口往南看，他的手按在刀柄上五指攥的發白。
站在他身後三步的許元一動不動。
整座城安靜的冇有一點聲音，城牆上火把早就滅了，所有守卒伏在垛口後麵並將甲片裹了布，連呼吸都刻意的放輕了。
“許大人……那邊真燒起來了……”
許元冇有給出回應。
他看見許元的側臉在遠處火光映照下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秦茂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對方眼睛盯著南麵並默默念著數字。
老軍醫蹲在城內西南角的枯井旁，三口深井全用鐵蓋封死並且蓋子上壓著石滾，每口井旁蹲著兩名軍士，他們腰間都掛著火折子和油布包。
許元的軍令隻有一句，局勢若是失控了，必須要先炸井。
河灘上的亂戰已持續了一個時辰。
突厥人誤以為韓鎮在河岸設了大陣，那些弩車拒馬的密度確實顯示出這是提前準備的伏擊，因為韓鎮本來就是衝著防備鐵勒夾擊布的防線，突厥人越打越覺的自己遭遇了埋伏，這次派出的六百人的第二波重騎壓了過來。
馬蹄把南營外圍木柵全部踏平，殘餘糧草全部被點燃且連輜重車都被掀翻在溝裡，韓鎮的人在濃煙裡咳嗽並亂射，有箭射進了自己人堆裡，南營編製被衝散了，百人隊找不到千人隊的旗幟，前陣往後退的同時後陣往前衝，人群雜亂的撞在了一起。
一直靜止的許元終於動了。
他轉過身朝城牆下暗道口招了一下手。
身後跟著秦茂和三十名老卒，謝珩從暗道裡探出頭，他們每兩人抬著一隻陶甕，封著蠟皮的甕口裡麵裝的都是火油。
“去走西南乾溝……到河灘中段，把甕放在兩邊交戰最密的地方，記著，千萬彆被人看見，放完馬上就撤回來。”
麵色凝重的謝珩點頭應允，三十人魚貫鑽進暗道，他們穿的全是黑色短衣並且腳上纏著布條，兵器被一律留在了城內，用來割繩開甕的短匕是每人唯一帶的東西。
兩營交戰聲非常近，當他們從乾溝出口爬出來時，火光把河灘照的通亮，但他們所在的窪地恰好被兩側蘆葦擋住了視線。
六隻陶甕被依次放進窪地最深處，火油氣味在蠟皮被揭開後彌漫開來，秦茂在確認最後一甕推到位後，帶著眾人按計劃退回了乾溝。
箭頭纏著油布的三名弓手已在城牆上就位，引火繩在風中微微晃動著，許元站在他們身後，目光越過黑暗中的荒地鎖定了那處窪地的方位。
確認無誤後他舉起了手。
劃過夜空的三支火箭同時射出了。
窪地裡的火油被引燃了，六隻陶甕幾乎同時破開，大火在瞬息之間覆蓋了整個窪地，同時沿著地麵蔓延向了兩側。
正在廝殺的兩軍士兵全部停住了動作。
不屬於任何一方的這團大火出現在兩軍正中間，韓鎮的人以為是突厥人放的，而突厥人則以為是韓鎮設的。
河灘上的廝殺在短暫停頓之後，變的更加瘋狂了。
轉身走向城樓方向前許元緩緩收回了手。
“成了……這第一步，總算是成了。”
韓鎮南營的第三口糧屯在遠處徹底燒塌了。